悠闲的日子没过几天,队里就又忙起来了。
这天是周一上午,宋海程刚开完一个普通的盗窃案会议回到工位,还没来得及把杯子里的茶续上,陈郑文就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玻璃门:"来个人,有报案。"
宋海程放下杯子走过去,邓晚也跟在后面。报案室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深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顶棒球帽,指节攥得发白。他抬起头看到警察进来,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弟弟……我弟弟不见了。"
陈郑文示意宋海程坐下做笔录,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报案人叫陈立言,在市里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失踪的是他弟弟陈立行,今年二十二岁,在本地一所大学读大四。
"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不上的?"宋海程翻开笔录本。
"六天了。"陈立言的声音在发抖,"上周五他跟我说晚上跟朋友吃饭,晚点回来,然后就没回来。我打他电话一直是关机,他同学说他周五下午就离开学校了,之后没回去上课。"
"有没有跟你或者家里人发生过什么矛盾?"
"没有!我们关系很好,他从来不乱跑。"陈立言急了,身体前倾,"他平时除了上课就是跟朋友打球,偶尔去网吧打游戏,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我周六就去他学校找了,同学说他周五晚上就没回宿舍。我报了学校,学校说他没请假就旷课……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报警的。"
宋海程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陈立行的体貌特征、穿着打扮、手机号、社交账号,陈立言一一道来,说得急了眼眶就红,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
"你弟弟最近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他觉得不对劲?"浮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宋海程旁边,问了一句。
陈立言抬头看了浮笙一眼,茫然地摇头:"没有,他平时话不多,有什么事也不怎么跟我说。上周五出门前他还好好的,跟我笑了一下说走了,我还以为就是普通出去吃饭……"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宋海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陈立言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询问结束之后陈郑文让陈立言先回去等消息,说他弟弟这个情况符合失踪人员特征,队里会按流程启动调查。陈立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让宋海程心里沉了一下——是那种把最后一点希望都押在别人身上的目光。
"我弟弟肯定出事了,警察同志,求你们找到他。"
他走了之后陈郑文把几个人叫到会议室,快速分配了任务:"宋海程,你带人去陈立行学校了解一下情况,跟他同学和辅导员谈谈。浮笙,你去查一下陈立行最近的通话记录和社交动态,看看他最近跟谁接触比较频繁。邓晚你调一下学校周边和回他哥住处那条路沿途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轨迹。小洁你负责把陈立言那边补充的材料整理归档。分头行动,今天下午碰头。"
大家应声散了,各自收拾东西出外勤。宋海程拿上外套往外走的时候,浮笙正好也站起来。两人在会议室门口并排停了一步,浮笙说:"先把通话记录调出来,有可疑号码我发你。"
"嗯。"宋海程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那边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
浮笙点头,然后两人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
去学校的路上邓晚开车,宋海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陈立言报案时的表情还印在她脑子里,那种压抑着恐惧的镇定,让她想起之前那些失踪案家属的脸。
"又是一个失踪。"邓晚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多失踪案。"
"人口贩卖那个是跨省团伙,这个不一定是一回事。"宋海程说,"先看看是不是普通出走或者意外。"
"希望是吧。"邓晚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那个陈立言看起来是真的急,不像是兄弟关系不好那种。"
到学校之后两人找到了陈立行的辅导员,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听说是警察来问陈立行的事,明显紧张了起来。她带宋海程她们去了陈立行的宿舍,跟舍友谈了话。
陈立行的三个舍友都是同班同学,说起陈立行这个人评价都差不多——性格还行,不惹事,没什么特别密切的朋友,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宅宿舍打游戏,偶尔去操场打球。他最近没有跟谁闹过矛盾,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情绪。
"他有没有女朋友?"邓晚问。
一个舍友犹豫了一下:"好像……有吧?他也不太跟我们说这些,但前一阵子他晚上打电话有时候会讲得挺晚的,语气挺腻歪,应该是有女朋友了。"
"你们认识那个女生吗?"
舍友们都摇头:"他不带人回来,也没提过是谁。我们问过一次他笑着糊弄过去了,后来就没再问了。"
从学校出来之后宋海程和邓晚又走访了学校周边的几家网吧和便利店,大部分人对陈立行没什么印象,只有一家便利店老板说好像见过他,因为他买的都是同一种饮料。"那小伙子挺高的,长头发,来买过几次红牛,别的没留意。"
下午回局里碰头的时候各组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情况不太乐观。邓晚调了学校周边的监控,只看到陈立行周五下午三点多从校门口走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在附近的监控画面里出现过。他既没有回他哥家那条路,也没有去平时常去的网吧。
浮笙那边的通话记录显示,陈立行在失踪前一周内跟一个号码频繁通话,平均每天至少打两次,有时候晚上能聊半个小时以上。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那种路边摊买来的不记名卡。
"这个号码是他女朋友的可能性很大。"浮笙把记录单放在桌上,"他舍友说他有女朋友但没提过是谁,这个号码在失踪当天晚上七点多拨出过一次,之后就彻底关机了。"
宋海程看着记录单皱起了眉:"号码来源查了吗?"
"正在查,这种不记名卡只能追售卖批次,范围比较大,需要时间。"
陈郑文听完汇报后做了安排:"明天继续深挖这条线。海程你明天带人去联系陈立行的所有亲属和朋友,看他有没有跟谁提过女朋友的事。浮笙你继续跟这个号码的来源,能定位到具体销售点最好。另外——"他顿了一下,"发协查通报,把陈立行的信息推给周边各分局,扩大搜索范围。"
散会后宋海程坐在工位上整理今天的询问记录,眉头一直没松开过。这个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一个大学生失联六天,放在平时可能归入普通失踪案件慢慢调查。但她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陈立言报案时那个眼神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浮笙那边。浮笙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应该是那张通话记录单的照片,她眉心微微蹙着,表情专注。像是感应到宋海程的视线,浮笙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上目光,浮笙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海程说,"那个号码的追查有方向了没?"
"小张说需要时间,最快明天下午。"浮笙把手机放下,"你今天跟家属那边聊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提到他女朋友的事?"
"他舍友都不清楚,他哥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谈得挺隐秘的。"
浮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女朋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宋海程想了想:"他舍友说他性格内向,可能不好意思说吧"
浮笙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但宋海程注意到她放下手机之前,在那个号码记录单的照片上又看了几秒钟,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第二天宋海程走访了陈立行的其他亲戚和在本地工作的高中同学,一圈下来消息依然零散。陈立行的父母在外地,接到消息后已经在赶来本市的路上。他的一个高中同学记得他以前在老家好像有过一个初中的女朋友,但高中就没联系了,大学谈没谈对象完全不知道。
"他就是那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人,"那个高中同学说,"以前在学校也是,谁欺负他也不吭声,就自己扛着。我们都觉得他挺闷的。"
下午回到局里的时候,浮笙那边有进展了。那张不记名卡追查到了售卖批次,是城东一个手机配件市场的小摊贩进的货。小张调了那个摊贩的监控记录,发现这张卡是上周二被一个戴口罩的女人买走的。
监控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那个女人穿着浅色外套,中等身高,戴着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付现金买了卡,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就离开了。
"脸看不清,身高体型也没什么特征。"小张把截图投在屏幕上,"全市这种体型的人太多了,没法直接排查。"
宋海程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半天:"她买卡的时间是上周二,陈立行周五才失踪。这个时间差至少说明买卡的人是有预谋的。"
"买卡的人不一定就是使用的人。"浮笙在旁边说了一句。
宋海程偏头看她:"你怀疑是两个人?"
"不一定,但可能性存在。"浮笙走到屏幕前面,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身影,"她买卡的时候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显然是刻意避开摄像头。如果她就是女朋友或者跟女朋友有关的人,为什么要用不记名卡联系陈立行?正常情侣之间加微信打电话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说得有道理。宋海程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一直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她看了浮笙一眼,发现浮笙正盯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眉心那个褶子比昨天更深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宋海程说,"等协查通报那边的反馈出来再说。"
当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海程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浮笙工位的时候看到她还在那儿坐着,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还不走?"宋海程问。
浮笙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看这个监控角度再看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浮笙把截图转过来指给她看:"这个人在柜台前面的站姿,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付钱。一般人付钱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惯用手,大部分人都是右手,但她全程都用左手付钱,右手插着没动过。"
宋海程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如此。监控画面里那个女人用左手把现金递给摊贩,右手始终没有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过。
"要么她是个左撇子,要么她的右手当时拿着什么东西或者受了伤不方便露出来。"浮笙说。
宋海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挺细。"
"你也能看出来,你就是没时间仔细盯。"浮笙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夸自己,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海程被她这句堵了一下,本来想说"你就不能好好夸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这个线索明天跟进一下。你先回去吧,别坐太晚。"
"嗯。"
宋海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浮笙还在盯着那张截图,侧脸被台灯的暖光照着,睫毛低垂,专注得像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宋海程没再催她,自己下楼去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拉开车门,手机响了一声,是邓晚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走访结果我整理好了,发共享文档了,大家有空看看。另外说一句,这个陈立行的关系网怎么这么干净啊,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清理过一样。"
宋海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邓晚说得没错。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社交关系应该很丰富才对,但陈立行周围的人对他了解都很少——舍友不清楚他的感情状况,同学不清楚他在忙什么,就连他亲哥也只知道他"平时就宅着打游戏"。这种干净本身就很反常。
要么陈立行确实是个极其内向、把一切都藏得很深的人。要么——有人在他失踪之后,替他删掉了那些不该存在的关系和痕迹。
宋海程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在黑暗的车厢里静坐了一会儿。车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给浮笙发了条消息:"明天早点到,我跟你一起去查那个买卡人的监控周边。"
浮笙回了一个"好"。
宋海程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想,这个案子恐怕比她一开始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一个失踪的大学生,一个买不记名卡的模糊女人,一个干净到不正常的社交圈,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笼罩在整件事上面的灰色气息。
她有预感,这件事的真相会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
而她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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