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海程到警局的时候天刚亮透,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她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结果推开门看到浮笙已经到了,正坐在工位上往保温杯里倒热水,动作不紧不慢的。
"早。"宋海程把包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几点到的?"
"七点。"浮笙拧好杯盖,抬头看她,"先去吃早饭还是直接去市场?"
"先走吧,路上买。"宋海程拿起外套。
两人下楼的时候晨光刚从东边漫过来,把停车场的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宋海程拉开驾驶座的门,浮笙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跟上次一样利落。
"城东那个手机配件市场你熟吗?"宋海程发动车子问了一句。
"去过一次,档口比较多,大概七八十个摊位。小张说那个摊贩在C区最里面那一排。"
宋海程打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偏头看了一眼浮笙,浮笙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长发低低扎着,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慢慢抿了一口,眼角还带着一点点没睡醒的倦意。
"你昨晚几点走的?"宋海程问。
"十一点多。"
"不是让你早点回吗?"
"把那张监控截图做了一下分析,心里有底才能睡得着。"浮笙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
宋海程没再接话。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拿浮笙这种"不紧不慢地固执"没办法了,说她吧她不顶嘴,不说吧她又照着自己那套来。她索性把注意力放在路面上,专注地开车。
到了手机配件市场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大部分档口刚开门。两人找到C区那个卖不记名卡的摊贩,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往外摆货,看到警察来了明显紧张了一下,听说是来查上周那笔交易的事才松了口气。
"那天买卡的那个女的?记得记得。"摊贩挠了挠头,"她来买卡的时候挺奇怪的,戴个大口罩还压着帽子,我差点以为她要抢东西。她拿现金付的,买了张卡就走了,全程没说几句话。"
"她有没有说什么口音?"浮笙问。
"没有吧,就说了句'要一张卡',口音听不出来,普通话挺标准的。"
"她的穿着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浅色外套之外还有别的特征吗?"
摊贩想了想:"裤子是深色的,运动鞋白色的,背了个黑色的挎包。然后她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感觉像是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似的。"
宋海程和浮笙对视了一眼。浮笙昨天那个推测又对上了一条——右手确实有状况。
从市场出来之后两人在旁边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包子垫肚子。宋海程站在路边啃着肉包子,浮笙站在她旁边吃素馅的,两人谁都没说话,就着早晨的凉风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接下来去哪儿?"宋海程把塑料袋丢进垃圾桶。
浮笙擦了擦手:"市场周边这几条街的监控昨天小张说要调,但人手上不太够,我们自己去看一下。"
两人沿着市场周围的街边走了一圈,挨个找了有监控的店铺问能不能调录像。大部分店家都配合,两人一家一家地看过去,把买卡那个女人离开市场之后的步行方向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她出市场之后往南走的。"宋海程在手机上画了一条粗略的路线,"南边那条街的超市监控拍到她了,她沿着街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浮笙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她的呼吸在宋海程耳侧拂了一下,很轻很浅,带着早上的凉意。宋海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不露声色。
"那条小巷通到哪?"浮笙问。
宋海程放大地图看了看:"穿过去是另一条街,再往前走就是老城区那片居民楼了。那边没有商铺,监控覆盖率很低,如果她住在那一带,我们很难再跟下去。"
浮笙站直了身子,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那就是说,买卡的人很可能住在老城区那片。区域不小,但没有更精确的指向的话,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把这个情况记下来,等协查通报的反馈出来再交叉验证。"宋海程收起手机,"回局里吧,下午陈立行的父母应该到了。"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立言的父母是下午两点到的,宋海程在接待室见到了他们——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妻,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宋海程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倒了水,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跟他们说了一遍。母亲听到一半就捂着脸哭出了声,父亲沉默地拍着她的后背,嘴唇紧紧抿着。
"你们最后一次跟陈立行联系是什么时候?"宋海程问。
"上周四晚上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父亲的声音沙哑,"说最近课不多,过得挺好的,让我们注意身体。跟平时一样,没说有什么不对劲。"
"他有没有提到过女朋友?"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摇头:"没听他说过。他从小就不爱跟家里说这些事,我们问了他也含糊带过去。他性格就这样,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头。"
宋海程又问了一些问题,夫妻俩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陈立行每个月固定跟家里通两次电话,每次都说"挺好的",从不抱怨也不谈自己的事。他母亲有时候想多问几句就会被他说"妈我忙着呢"挂掉。
送走他们之后宋海程站在走廊里缓了口气,看着那对夫妻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背影,胸口堵得慌。
"父母是最晚知道的人。"浮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声音很轻,"他谈了女朋友,他父母不知道。他最近有什么心事,他父母也不知道。他哥哥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宋海程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浮笙的表情也有些沉。她的视线跟着那对夫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来。
"他把自己跟所有人的距离都拉得很远。"浮笙说,"这种人一旦出了事,能提供线索的人就很少。"
宋海程没有接话。她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她问了一句:"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把那个买卡人的路线再做一遍细化,看看老城区那边有没有其他摄像头能补上断点。"浮笙跟在她后面走,脚步声不快不慢。
"我跟你一起。"
下午的时候队里又开了一次碰头会。各方进展汇总下来依然没有突破性的线索。陈立行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周五晚上八点左右,定位在老城区边缘——跟买卡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大致吻合。
"至少方向是一致的。"陈郑文说,"老城区那边排查起来难度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锁定的区域。宋海程、浮笙,你们明天带两个人去老城区做实地走访,重点问一下那段时间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浅色外套戴口罩的年轻女性。"
散会后宋海程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串了一遍。买卡的女人、老城区、手机最后一次信号位置、陈立行的女朋友——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轮廓依然模糊不清。
她揉了揉太阳穴,抬头看了一眼浮笙的方向。浮笙正在跟小张说着什么,比划着手机上的地图,眉头微皱着。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但整个人的气场依然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宋海程忽然想起浮笙今早在车上说过的话——"心里有底才能睡得着"。她不知道浮笙昨晚到底几点睡的,但那张监控截图她分析了将近两个小时,今早七点就到局里了。
她其实也绷着。只是不说。
宋海程把目光收回来,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今天做的记录。指尖划过"右手插口袋"那行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天晚上宋海程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微信看到"全世界最会摆臭脸之人"的头像旁边有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浮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走访老城区,我做了一份路线规划,发你。"
下面跟了一个文档。
宋海程点开看了看,浮笙把老城区划分成了四个片区,按监控覆盖率和人口密度排了优先级,每个片区下面标注了推荐走访的时间段和重点询问对象。条理清晰得像是已经做过一遍实地勘探一样。
宋海程盯着那份文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收到了,很详细。你今晚早点休息。"
浮笙回了一个"嗯"字,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宋海程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灯照得她有些晃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在手掌下面悄悄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浮笙发的那份路线规划一眼,然后在那个文档下面点了个"收藏"。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王小洁和另外一个协警去了老城区。浮笙规划的路线确实实用,先从监控断点处开始,一圈一圈向周围辐射。一整个上午四人分了两个小组,挨家挨户敲门问话。
老城区果然复杂。这里的居民楼大多是**十年代建的,没有物业没有门禁,外来租户和本地住户混在一起。大部分人看到警察上门第一反应都是警惕,费了不少口舌才让人家愿意回忆那段时间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
"这里人太多了,流动也大。"王小洁擦了把汗,有些丧气,"就算那个女的真的住这附近,邻居们也不一定都记得她。"
"不一定要记得脸。"浮笙说,"问一下那段时间有没有人注意到过有人晚上出门、或者行为反常就行了。"
宋海程在旁边听着,看了浮笙一眼。她发现浮笙问话的方式很有一套——她进每家每户的时候会先打量一下家里的布置,然后根据住户的年龄和状态调整语气。遇到老人家她就搬个凳子坐在旁边慢慢聊,遇到年轻人她就三两句话直接点重点,效率很高而且不会让人反感。
中午四个人在路边找了个面馆吃饭。王小洁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浮笙帮她倒了杯水,然后自己低头慢慢吃着面。宋海程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她,心想这个人真是到哪里都照顾人,就是对自己会摆臭脸。
"下午我们去南边那片,"浮笙抬起头看向宋海程,"那边全是租户,流动性最大,但也是买卡那条路线最有可能指向的区域。"
宋海程点头:"吃完就走。"
下午的走访进行到傍晚时分有了一个模糊的线索。住在南边一栋老楼里的一个大妈说,她前几天晚上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隔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电动车,一个年轻女的从楼上下来骑走了。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那女的平时不怎么见到的,大晚上出门骑个电动车也不知道干啥去。"大妈回忆着说,"穿着个浅色的外套,脸看不清,走得挺快的。"
宋海程心头一跳:"浅色外套?"
"对对对,好像是米白色的还是浅灰的我记不太清了。"
"她大概多高?"
大妈比划了一下:"比我高半个头吧,瘦瘦的。"
宋海程记下了这些信息,又问了大妈那个单元的具体位置。老城区南片那一栋楼有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黑漆漆的,敲门调查也只能逐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吧。"浮笙在楼道口站定,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明天带人把这栋楼从上到下挨个走一遍。"
回程的车上王小洁已经累得在后座睡着了。宋海程开着车,浮笙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暖暖的。
"你今天问了三十多户,"宋海程忽然开口,"嗓子没事吧?"
浮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微微摇头:"还好,习惯了。"
"车上后座有水,你喝点。"
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探身去后面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宋海程把视线收回来目视前方,耳朵有点烫。她假装没看到浮笙那个笑,把注意力全放在路面上,但车速不知不觉放慢了一些。
这一路上又恢复了那种安静。但这种安静跟最初那种针锋相对、空气结冰的安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它变成了一种舒适的、甚至带着些许默契的安宁。
宋海程握着方向盘,余光里是浮笙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掠过又消失,像时间在安静地流逝。
她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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