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亮透，宋海程已经在赵明轩住的那栋楼下等着了。
赵明轩住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里，租的单间，六楼没电梯。宋海程靠在单元门口的墙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搜查令的电子版，她反复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和日期，然后抬起头看到浮笙从路口那边走了过来。
浮笙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长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装资料的帆布袋。她走到宋海程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眼那栋楼的外墙："你等了多久？"
"刚来。"宋海程收起手机，"走吧，人在上面等着了。"
物证组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六楼门口调试设备。赵明轩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拿着备用钥匙站在旁边，一脸紧张："警察同志，这房子我一直租给那小伙子的，他挺老实的啊，从来不惹事……"
"我们只是例行检查。"宋海程接过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闷了多天的空气涌了出来，混着灰尘和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宋海程侧身让物证组先进去，自己随后才走进房间。
赵明轩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本摊开的教科书和一个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看上去像是主人出门时随手扔在那里的。
"电脑有密码。"物证组的人翻了翻那台笔记本。
"带回去破。"宋海程说，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她注意到茶几旁边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盒子上贴着快递单，寄件地址正是学校附近的快递柜。
她戴上手套拿起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已经空了，但盒底还残留着一些透明的胶带碎屑。跟浮笙昨天提到的那卷宽胶带对应得上。
"卧室里有发现。"浮笙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宋海程走过去，浮笙正站在卧室的床边，指着床尾的地板——那里的木地板上有一块颜色跟周围明显不同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擦干了，留下了一片淡黄色的水渍印。
"这什么？"宋海程蹲下来看了看，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气味。
"不确定，已经取样送检了。"浮笙站在她旁边，低头也看着那块水渍，"但位置很奇怪。如果是水洒了或者饮料打翻了，不应该只集中在这么一小块。像是有人专门清理过。"
宋海程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卧室。床铺叠得挺整齐，衣柜门关着，窗帘拉着透不进什么光。她拉开衣柜看了看，里面挂着几件外套和卫衣，下面的隔板上叠着T恤和裤子，目测少了一些。"衣柜里的衣服看着不像是全部，可能有一部分被带走了。"
"走得很匆忙，但还是花时间清理过地板。"浮笙在卧室门口站着，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这个矛盾点很有意思。"
物证组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除了那块地板水渍和快递盒之外，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东西。胶带和绳子不见了，箱子里是空的，带走的衣服大概是两三天的量，电脑和手机都没带走。
"不太像计划好的跑路。"宋海程站在客厅里跟浮笙分析，"如果要跑，为什么不带电脑和手机？这两样东西最容易暴露行踪。"
"除非他不在乎暴露。"浮笙说，"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跑远。"
宋海程沉默了一下。她发现浮笙总是能比自己多想一层。这种"多想一层"的能力在破案时是优势，但也意味着浮笙看到的东西往往更灰暗。
从赵明轩家出来之后已经快十点了。宋海程把物证组的初步结果整理了一下发回局里，然后跟浮笙站在楼下商量下一步。"物证分析至少需要一两天。那块水渍能不能出结果还不好说。"
"那先去学校。"浮笙说，"赵明轩的室友说他消失之前情绪不对，我们再去问问。"
两人开车去了学校。赵明轩的宿舍在男生楼三层，四个铺位但现在只剩两个人在住。宋海程和浮笙在宿舍楼下的会客室见到了赵明轩的两个室友，一个戴眼镜的胖子叫刘宇，另一个瘦高个叫吴成。
"赵明轩上周四晚上回来之后就怪怪的。"刘宇回忆着说，"以前他晚上回来还会打打游戏跟我们聊几句，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直接上床躺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脸色很差。"
"周五那天呢？"浮笙问。
"周五他上午没去上课，中午起来洗了把脸就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一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有没有提到过跟谁有约？或者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麻烦？"
吴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上周三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赵明轩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我听见了，他说'你别逼我'。"
"跟谁打的？"
"不知道，他挂了电话回来之后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问了他一句他骂了我一句让我少管闲事。"
宋海程和浮笙交换了一个眼神。"你听到的那句'你别逼我'，他的语气是愤怒还是害怕？"
吴成想了想："……都有。听起来很烦躁，但烦躁底下像是有害怕的东西。"
从宿舍楼出来之后宋海程站在楼下掏出手机记了两笔，眉头皱着没松开。"赵明轩被威胁过。有人逼他做了什么事，或者逼他去见什么人。"
"那卷胶带和绳子是买来对付那个威胁他的人的。"浮笙接过她的话，"但结果可能反过来了。"
"你是说那个威胁他的人最后把赵明轩也控制住了？"
浮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现在信息太少，什么都猜得出来也什么都猜不准。等物证结果和电脑破解吧。"
中午两人在学校附近随便吃了碗面。面馆不大但生意挺好，两人挤在一张靠墙的小桌上，各自低头吃面，偶尔聊两句案子的细节。宋海程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说那个威胁赵明轩的人，会不会就是绑了陈立行的人？"
浮笙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想了想："有可能。但为什么是赵明轩？他跟陈立行有过节，如果绑了陈立行是为了报复，那赵明轩应该是帮凶才对。结果帮凶也失踪了。"
"除非——"宋海程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绑陈立行的人先利用赵明轩做了什么事，然后把赵明轩也处理了。"
浮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许的意味："这个方向比赵明轩一个人作案更合理。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只能先查着。"
宋海程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耳热，低头继续扒面。
吃完饭回局里的路上宋海程开着车，浮笙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手机。宋海程余光瞥到她的屏幕上是陈立行的资料页，她正在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社交账号的记录。
"陈立行的社交记录出来了？"宋海程问。
"小张发了一部分过来。"浮笙把手机侧过来让她看，"他微信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和男同学之外，还有几个女号。账号很新，注册时间都是最近两三个月，头像都是半身自拍。"
"他谈女朋友了？"
"看起来像是。但他舍友和哥哥都不知道，这很反常。"浮笙翻了一页，"而且这几个女号之间没有共同好友，互相应该不认识。"
宋海程心里动了一下："你是说他同时在跟好几个女生接触？"
"现在只是推测。"浮笙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等把账号的实名信息查出来再说。如果这几个女生都跟陈立行有恋爱关系——"
"那她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宋海程接过了话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宋海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隐隐觉得，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陈立行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一个看似内向的男大学生，背地里却同时跟好几个女生保持亲密关系，而且瞒住了身边所有人。
这种人，身上的秘密可能远不止恋爱关系这么简单。
回到局里的时候下午两点了。宋海程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物证组那边的初步结果——赵明轩家那块地板水渍的取样检测出来了，里面含有微量的生物组织成分，但经过快速比对，不是人类的。
"是动物的？"宋海程问。
"对，初步看是家禽类的，鸡或者鸭。"物证组那边说，"但具体还要做更详细的成分分析，目前只能确定不是人血。"
宋海程挂了电话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浮笙。浮笙正站在自己工位旁边喝水，听了之后没有太大表情变化："家禽的血。如果是赵明轩自己做饭的时候弄洒的，那就不算异常。"
"但如果他是故意用动物血铺在地板上，等人来查的时候误导方向呢？"
浮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宋海程一眼："宋海程，你学坏了。"
宋海程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什么？"
"学会从反常里找刻意了。"浮笙说，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挺好的。"
宋海程被她这个笑弄得心跳漏了一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本来就是干这行的。"
浮笙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手机。宋海程也坐回自己工位上，但耳廓那一点泛红还是出卖了她。她低头假装看文件，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浮笙那边飘了一下。
浮笙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被下午的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她专注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着，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整个人在光里像一幅被认真描过的素描。
宋海程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份文件。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小张那边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消息——赵明轩的电脑密码破解了，他在上周四晚上到周五凌晨之间，搜索过几个关键词："捆绑技巧""如何让人不能动""地下室改造"。
每一个词都让人后背发凉。
"赵明轩有做案准备。"陈郑文在会议室里把这几条搜索记录投在屏幕上，"如果陈立行的失踪跟他有关，那他现在人躲在哪里？"
"他有可能把陈立行藏在某个地方，然后自己也躲起来了。"邓晚说。
"但也有可能，"浮笙坐在最边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明轩的电脑被人动过。这些搜索记录可能是别人用他的电脑留下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郑文皱眉看着她："你有证据吗？"
"没有。"浮笙坦然地说，"但这是一种可能性。赵明轩周四晚上回宿舍之后情绪异常，周六开始失联。如果有人在这期间短暂接触过他的电脑，完全来得及留下这些记录再离开。"
宋海程看着浮笙，发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她在高度集中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先按兵不动。"陈郑文最后说，"物证组的成分分析预计后天出来，这之前把陈立行那几个暧昧账号的实名信息查出来，看看那些女生是什么人。赵明轩这条线不能放，但也要看看陈立行那边有没有别的矛盾点。"
散会后宋海程跟浮笙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光线有些暗，浮笙走在她旁边，脚步不紧不慢。
"你觉得那个威胁赵明轩的人还在外面？"宋海程问。
浮笙想了想："如果赵明轩真的被控制了或者遇害了，那个威胁他的人应该还在活动。而且——"她顿了一下，"那个人威胁赵明轩的目的很可能是让他干什么事，而不是单纯要他的命。"
"你的意思是赵明轩只是工具？"
"我现在不敢说。但陈立行的手机信号在垃圾站附近出现过一次，赵明轩在老家那边没有任何异常记录，那两个失踪的人像是被从不同方向拉进了同一个漩涡里。"
宋海程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那个推测——如果电脑记录是别人故意留的，目的是什么？"
浮笙偏头看了她一眼。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来一片橘色的夕光，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间。她的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层很深的东西："把调查方向钉死在赵明轩身上。让警方觉得案子破了，就不会再往下查了。"
宋海程的心沉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翻着今天的笔录和线索汇总，脑子里反复转着浮笙最后那句话。她把赵明轩的嫌疑列在一张纸上，又把疑点列在旁边——电脑搜索记录太刻意，地板水渍是动物血，人消失了但手机电脑都在，室友说他被人威胁过。
每一条疑点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赵明轩这个"完美嫌疑人"的形象上。针眼很小，但凑近了看全是洞。
她拿起手机给浮笙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浮笙回了："没。你也还在想案子？"
宋海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嗯"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陈立行的老家看看。"
浮笙回了一个字："好。"紧跟着又一条："早点睡。"
宋海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色，她盯着那片灰白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浮笙那句"让警方觉得案子破了"反反复复地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有风刮过，窗户被吹得微微响了一声。她闭上眼，在风声和城市微弱的光晕里，慢慢沉进了浅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过审了。但是我还是好奇为啥申请签约的文章选不了这个呀是还要等吗。然后呢我打算在写这本的同时再写另一本新的，反正也是闲刚好有灵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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