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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澄明中学坐落在城西,校园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灰色的教学楼围着一片方正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学校的校训刻在入口处的石墙上——“自由与自律”。校长在很多年前定过一个规矩:不设重点班,下午四点半放学,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己安排。你可以去图书馆,可以去实验室,可以去操场,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坐在草坪上看天。

在这种氛围下,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的校园反而比白天更热闹。有人在排练戏剧,有人在机房写代码,有人在图书馆里翻那些比他们年纪还大的旧书。林知秋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一种被信任的自由。

陆辞是在期中考试后提出“学习角”这个说法的。

“就是放学后找个地方一起写作业,”他在食堂里宣布这个计划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吸管,“四个人正好,一张桌子坐得下。”

顾曼笙第一个同意。她同意的理由很简单——沈霁川去她就去。

沈霁川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通常就是这样表态的。陆辞把这理解为默认。

地点选在图书馆二层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外是两棵梧桐树,十一月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远处有一片小池塘,水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四个人坐在一起写作业的画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整体。陆辞写得最快,但错得最多,写到一半就开始用笔戳前面的空气,嘴里念念有词地抱怨出题老师“是不是跟学生有仇”。顾曼笙坐得离沈霁川最近,写几道题就抬起头看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沈霁川从头到尾不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几乎没有变化,偶尔停下来翻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林知秋坐在沈霁川对面,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看他翻页的动作,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不知道的是,沈霁川偶尔也会在他抬头之前,把目光从作业本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然后又收回去。

像冬天的风,吹过了,你才知道它来过。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很多天。梧桐树的叶子从金黄变成枯黄,再一片一片落尽。池塘的水结了薄冰,化开,又结上。林知秋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放学后四个人坐在一起,安静的安静,聒噪的聒噪,不远不近地挨着。

有一天,陆辞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老去图书馆也没意思,下次去知秋家吧。”

林知秋愣了一下:“我家?”

“对啊,你家不是挺大的吗?”陆辞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有吃的。”

林知秋看了一眼沈霁川。沈霁川没有抬头,但笔尖停了一下。

“行吧,”林知秋说,“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

那个周末,四个人约在林家。

林家的老宅背靠着云山,山不算高,却常年笼着一层薄雾。宅子整体是中式格局,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刻着“诗礼传家”四个字。但细看之下,又掺了些西洋的趣味——几扇窗户改成了拱形的,门廊的铁艺栏杆上缠着爬山虎,院角立着一座小小的石灯笼。像是晚清那会儿哪位出过洋的祖宗一时兴起,从异国带回的梦,在这儿落地生了根。

进门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铺着青石板的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冬天没有花,但枝叶依然浓密。天井两侧是回廊,廊柱上的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

林知秋站在门口等他们来。佣人周嫂已经把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摆好果盘和茶杯。林母下楼看了一眼,叮嘱了几句“好好招待同学”,又上楼了。林父从书房探出头来,说了句“来了啊”,又缩回去了。司机王叔刚从车库出来,把客人下车的位置指好了才离开。王妈在厨房里忙着烤点心,隔着半掩的门能听见碗碟轻碰的声响。

陆辞第一个到,穿了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火从车门里滚出来。顾曼笙第二个,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走红毯。她下车后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车前等了一下——

沈霁川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前,被冬天的风吹得微微动了动。

他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林家的宅子。青砖灰瓦,影壁后面的桂花树,回廊上挂着的旧灯笼。目光在门楣上“诗礼传家”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你家挺好看的。”他说。

林知秋笑了:“进来吧。”

四个人穿过天井,走过回廊,走进客厅。周嫂端着茶走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陆辞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环顾四周,开始发表“林家比我家有文化一万倍”的感言。顾曼笙坐在沙发另一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期刊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沈霁川没有坐下来。他站在客厅中间的矮柜前,低头看柜子上摆着的一排相框。

林知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他指了指其中一张,“这是他们在佛罗伦萨拍的。”

沈霁川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林父和林母站在一栋石头墙的老房子前面,身后是一棵开着白色小花的树。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尺寸小一些,放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照片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搂着男孩的脖子,笑得很甜,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背景是林家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旧款。

“这是你和你妹妹?”陆辞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妹妹长得真好看!!!”

林知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八岁那年拍的,离开家去意大利之前。”

陆辞凑得更近了,几乎要把鼻尖贴到相框上:“真的好看,眼睛好大,像洋娃娃一样。”

顾曼笙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还行吧”,然后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期刊继续翻,翻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沈霁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照片上。他没有凑近,也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落回那张佛罗伦萨的照片上,像是在对比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

林知秋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后来他们上了二楼,在林知秋的书房里写作业。写了没一会儿,陆辞嚷嚷着要吃东西,拉着林知秋下楼去找王妈。顾曼笙接到家里的电话,也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沈霁川一个人。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房门。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房间,但脚步自己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

是一间书房。朝南,百叶窗半合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包着透明的书皮。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的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窗前放着一张旧藤椅,扶手上的竹条被磨得发亮。沈霁川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看了一圈这个房间——书架上的书,墙角的小几上摆着一盆文竹,窗台上放着几颗白色的鹅卵石。这些东西被人仔细地保留着,像一个凝固在时间里的角落。

他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

后院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靠墙的地方有一片月季,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中间偏东的位置种着几棵橙树,叶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绿。树下有一张石凳,凳面上落了几片枯叶。更远处,回廊的拐角处立着一座小小的假山,旁边种着一丛翠竹,冬天也不见枯黄。

这个院子很安静。安静得像有人坐在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却不会觉得无聊。

沈霁川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书房的时候,林知秋已经端着点心盘子上来了。他看了沈霁川一眼,沈霁川拿起笔,继续写那道还没做完的几何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期末考在十二月底。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班主任把排名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有人挤过去看,有人从座位上探出身子,有人在喊“让一让让我看看”。林知秋没有挤过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霁川。

沈霁川在低头看书,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去看?”林知秋问。

“不用看。”沈霁川翻了一页书。

“那你猜猜我第几?”

沈霁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第六。”

林知秋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沈霁川没有回答,继续翻书。

第一名。还是第一名。可能永远是第一名。

林知秋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是期末前最后一个周五。阳光很薄,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教室照成淡金色。林知秋把书包拉链拉上,正准备走,沈霁川忽然开口。

“你寒假要去意大利?”他问。

林知秋愣了一下。“对,去陪我妹妹。每年都去。”

沈霁川“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林知秋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你妹妹……”沈霁川又说,顿了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林雪融。”林知秋说,“雪花的雪,融化的融。”

沈霁川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知秋,雪融。一个在秋天,一个在雪融之后。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像冬天湖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合上了。

“一个在秋天,一个在雪融之后。”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我爸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立秋,她出生那年下了很大的雪。”

沈霁川没有接话,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来,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知秋一眼。

“寒假快乐。”

他说。声音不大,但林知秋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他忽然觉得,沈霁川刚才那个笑,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是礼貌的、敷衍的、对陌生人挤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才笑的。

他想起陆辞说过的话:“他小时候更不爱说话,但你只要跟他熟了,他就不会赶你走。”

林知秋想,他们应该算是熟了吧。

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林知秋窝在沙发上翻机票订单,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霁川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

“我寒假要去意大利。”

林知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没有看错。

“你家里人要带你去旅游?”他打字问。

过了一会儿,沈霁川回了一条。

“不是。学校有个国际数学冬令营,在佛罗伦萨附近。老师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林知秋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意大利。佛罗伦萨。数学冬令营。

“你认真的?”他打字。

“嗯。”

“什么时候?”

“一月中旬。两周。”

林知秋握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起妹妹的书房,想起那扇朝南的窗户,想起百叶窗漏进来的光线。佛罗伦萨就那么大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你住在哪里?”

“学校统一安排。在佛罗伦萨市区。”

林知秋盯着“佛罗伦萨”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告诉沈霁川,他祖父母家就在佛罗伦萨郊外,开车到市区只要二十分钟。

但他没有打出来。

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哦。”

窗外的梧桐树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晃动。远处,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

冬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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