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卷着花香漫过整个校区，下课铃响过，食堂里瞬间挤满了人。我端着餐盘跟在苏晓身后找空位，耳边是她叽叽喳喳吐槽选修课老师的声音，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人，比高中时松快了不少。
“就坐这儿吧。”苏晓指着靠窗的空位，刚把餐盘放下，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迟疑的男声。
“请问……你是林知意吗？”
我回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额前碎发带着点汗意，眉眼舒展，笑起来有颗浅浅的虎牙，看着莫名眼熟。
我愣了两秒，没认出来，迟疑地点头：“我是，你是……”
“真的是你啊！”男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惊喜，“我是陈屿啊！小时候住你家楼下，天天跟你爬树掏鸟窝那个！初一我转去外地了，你忘了？”
陈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尘封的记忆。我怔怔地看着他，慢慢从这张成熟的脸上，找出了小时候那个总跟在我身后跑的小男孩的影子。
“陈屿？”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转学过来，计科院的，今天第一天报到。”他挠了挠头，笑得爽朗，“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我记得你小时候跟个小炮仗似的，怎么现在看着都文静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有些茫然：“我小时候……很闹吗？”
“那可不！”陈屿坐下来，掰着手指头数，“初一我转走的时候，你蹲在小区门口哭，说以后没人陪你闯祸了，我印象可深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内向，敏感，怕跟人打交道，朋友少得可怜。初中的时候更是孤零零的，班里没人愿意跟我玩，分组活动永远是剩下的那一个，我总觉得是自己性格不好，讨人嫌，所以才慢慢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挠了挠头：“也可能是长大性子变了吧，正常。”
他没再说下去，可我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隐约记得，那阵子好像确实发生了很多事。那些日子我过得很糟糕，天天躲在被子里哭，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是我哪里得罪了大家，才让所有人都讨厌我。久而久之，我就不敢再主动跟人说话，慢慢缩在了自己的壳里。
可如果陈屿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以前真的开朗又热闹，那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
那些误会，那些孤立，那些接二连三的“巧合”，难道真的全都是我的问题吗？
“想什么呢，都出神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猛地回神，就看见婉君端着餐盘走过来，自然地坐到了我身边。她刚下课，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眉眼清隽，目光落在陈屿身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位是？”
“这是陈屿，我小时候的邻居哥哥，刚转学过来。”我连忙介绍，又看向陈屿，“这是婉君学姐，大三的，一直很照顾我。”
婉君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的笑，伸手过去：“你好，我是婉君。”
陈屿伸手跟她握了一下，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盯着婉君看了两秒，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才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婉君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可能是之前在校园里碰到过吧。知意性子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以后你作为老朋友，也多照看她点。"
“那是肯定的。”陈屿笑了笑，没再纠结眼熟的事，“我跟知意多少年的交情了，以后在学校有事随时找我。”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还要去教务处交材料，加了我的微信就先走了。临走前还约我周末一起吃饭，说要好好聊聊这么多年的事。
陈屿走后，食堂里又恢复了喧闹。苏晓八卦地凑过来：“可以啊知意，藏得够深啊，还有这么帅的青梅竹马！”
婉君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很轻：“怎么，见到老朋友，魂都被勾走了？”
“没有。”我摇摇头，小声说，“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小时候不懂事，爱疯爱玩很正常。”婉君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人长大了总会变的。性子安静点没什么不好，少交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也少受点委屈。”
她抬眼看我，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再说了，现在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瞬间就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想的呢。就算以前朋友多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都走散了。只有婉君，一直都在，永远都把我放在心上。
我抿了抿唇，小声说：“够的。”
婉君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陈屿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小学毕业的合照。
照片里的小女孩站在人群中间，扎着高马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张着胳膊比了个大大的耶，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身边围着好几个同学，大家都凑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女孩的脸，陌生又熟悉。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初中的日子。
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好像总有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我。
不是陈屿，也不是任何一个同班同学。
那个人是谁？
我想不起来，头却隐隐有些发疼。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大概真的是太久远了，记错了也正常。
可我没看见，楼下的香樟树下，婉君站在树影里，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刚查到的陈屿的全部资料——转学时间、家庭情况、选的课程、住的宿舍。
她指尖轻轻点在“初一转学”那一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的笑。
难怪。
她说那阵子怎么总觉得漏了点什么，原来是当年没把这个发小算进去。
不过没关系。
她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我宿舍亮着灯的窗户，眼神沉沉。
当年能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推开，让她乖乖缩在自己的壳里。
现在也一样。
来得再多，也没用。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树影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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