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尧今天醒的很早，熹微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他趿拉着拖鞋，拉开阳台的门，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半杯冷水倒进了含羞草的花盆里，一阵凉风吹过来，清透的空气，让人浑身舒畅。
昨晚下雨，天气降温，含羞草的叶片上卷着小水珠，空气中还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泥土气。他打算出门跑两圈，一开门，正好和顾眠打了个照面。
顾眠身上穿着那天买来的一套风格异常可爱的小猫主题的睡衣，猫耳造型的衣领，淡粉的颜色，顾眠原本清冷的气质，竟然被衬出几分可爱来。
余尧被晃了下眼睛。
顾眠察觉到余尧在看他，问：“好看吗？”
余尧挑眉，背靠在门框上，“好看啊，这身多适合你，把你衬得年轻了一百岁。”余尧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又沿着下颌看到脖颈。
那里的纹身贴已经被洗掉了，只是有点微红，让附近的肤色看起来更加白皙。
“我再年长一百岁，模样也不会有任何变化。”顾眠表情冷淡，侧了侧身，将那篇过敏的红挡在他视线外，“你要搬家？”
余尧的视线被阻隔，重新移回他的脸上，“嗯。”
“因为我们吗？”
“干嘛这么问？”
“我最近也听到一些话，昨晚回来时，还看见有人在楼下做法。”顾眠说，他拿出一张从门口捡来的勾画着神秘图案的红纸。
余尧拿过那张纸，瞧了瞧，上头的图案他看不懂，也不见得有用，估计是只能起到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
“就这么给人撕了，”余尧笑了下，“不怕人家上门找你啊？”
“因为这就是一张废纸，我给他们重新留了一张辟邪的符。”
余尧的好心情瞬间散了，他注视着他，半晌，才沉缓地说：“顾眠，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么总有这种多余的好心，辟邪驱鬼，辟谁驱谁，你自己吗？”
顾眠对他的嘲讽不做理会，他返回自己房间，回来时手中多了三片眼熟的碎片，最大的一片上面已经没有残魂的气息。
“这些是……”
“这些都是最近几天企图作乱的家伙，我能拦下这几个，但现在还在来的路上想必也不少。我找你是想跟你说，如果你打算搬家，能搬到一个人少，最好是没人的地方吗？”
余尧这回真没话说了。
他心说天师对这种事情还真是比他敏锐得多，这个家真是不搬都不行了。
余尧想到新家的地址，不禁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有些得意，“放心，要搬去的新家绝对合你心意。”
顾眠“嗯”了一声，垂下眼睑，兀自出神。
即便余尧不说，他也知道搬家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他一开始对余尧的观感并不好，不仅脾气大，而且总是遮遮掩掩，尤其是有关自己过去的事情，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看得出来余尧不是坏人。
脾气大是大了点，但不会乱发脾气，至于后面这一点，除了灵力同源让他格外注意，顾眠也没有忽略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熟悉感，单单听到他的声音就给他很心安的感觉，这人和自己必有什么很深的渊源。他后来也想了很久，总觉得这渊源大约是某种过节，才解释得了他这种捉摸不定的态度，时而想让他难堪，时而又对他不错。
而这过节也就发生在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的时间里，因为顾小眠哭的时候自己刻意不去哄，哭不过三声，余尧就会主动接过这个哄小孩的任务，可见他只是针对现在的自己，并不针对孩童时期的自己。
这样想的话，他也许和自己曾是闹掰了的好友？没想到自己深居风啼山多年，还能交个朋友。也许是师父在他去往风啼山的多年后深感孤独，云游四海时又收了个徒弟？也不是不可能。
总之，有种种过节，他竟然还能收留自己，这个人已经很好了。纵使有什么前嫌，冲着这份情谊，他也应该主动一点，重修旧好才对。
“什么时候，我帮你。”
“随时可以，”余尧轻促地笑了下，微微倾身，阴影从顾眠的眼前覆下，两人对视，眼睛与眼睛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你当然要帮我啊，天师，不然你以为我这里是让你白住的吗？”
顾眠蹙眉，“我以为公司给付了钱给你。”
余尧的眼前浮现出燕经理那张狡诈惹人厌的笑脸，想起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顾眠送到了自己这里来。
“你知道这里地价多少，一个月房租又多少吗，你们公司给的那点哪能够？”
顾眠一愣。他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情况，那余尧先前为什么不说呢？他还以为自己才是主动破冰的那个，没想到余尧在背后已经默默做了这么多。
顾眠垂着眼眸，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然后他离开了余尧的门前。
余尧望着他的背影，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伤心了吗？或许他不该这么说？
可是这明明不算什么，比起顾眠给他的伤害，这真的不算什么。
他甩了甩乱糟糟的头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甩出去，换好衣服出门跑步。
一场雨下得本来就不大，跑道上又干得尤其快，晨起锻炼和早起遛狗这两项活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余尧按照以往的路线跑了一圈下来，看见了好几张眼熟的人脸和狗脸，所以当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出现并和他向他热情打招呼时，他第一反应是对方认错人了。
他推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不悦道：“认错了。”
“怎么可能呢？”那人一脸夸张的表情，非常吃惊地说，“我和你这么熟，怎么可能认错？”
余尧正调整呼吸，闻言抬眼，认认真真地看他一眼。
鸭舌帽，黑卫衣，个子目测一米七八，浓眉大眼，脸色苍白，气质孱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余尧确信自己根本没见过这号人，而且如此明显的表演痕迹，他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于是当场冷了脸，“滚，别来烦我。”
那人当场就上手缠住了他的胳膊。
余尧没料到他这个举动，一时没能躲开，反应过来后一把甩开，黑着脸：“我劝你，别动手动脚。”
那人被甩出去踉跄了两步，完全不害怕，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哥哥，别这么凶嘛，你可能没见过我，但一定认识我，相信我，我们可是老熟人了，不信的话我还能叫出你的名字呢，你叫余尧，对吧。”
余尧没搭理他，扭头就走，那人从身后追上来，“我叫姚申，你可能没听过我这个名字，没关系，我说另一个你就知道了——月三十。”
“不认识。”
姚申追上去，“哎，怎么可能不认识呢哥哥，我们的CP可是很火的，你知道你给那支新乐队的鼓手点赞之后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吗，全都在说你和他配一脸，简直把我推上风口浪尖上啦，喏，你瞧，我的评论区已经成为你和他的CP粉畅游的海洋了。”
余尧还是不理他，姚申再度缠上来，余尧早有防备，让他没办法得逞，但这人仿佛有什么不得不达成的目的一般锲而不舍，拉拉扯扯的动作也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遛狗的人停下来，掏手机录像。
余尧看向他：“滚。”
吉娃娃：“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你让走就走！公园你家开的嘛！”狗主人嘴上嚷嚷，但被他阴沉的目光吓到，一边录视频一边拽着绳子，把狗子拖走了。
“你想干什么？”
“早这么问嘛，重新介绍一下，我其实是个星探，观察了你很久，特意来邀请你参加我们的综艺节目的。”姚申笑嘻嘻地拿出一张名片，“给你发的消息好久都不回，我猜你一定早把我拉黑了。申明一点：我不是骗子。”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上一回就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前，甚至两人都说了同样的一句话“我不是骗子”，只不过眼前的这张名片薄薄的一张，黑白色的，要比燕经理简约大气上档次的那张朴素的多，而且印的时候像是没墨了，或者机器坏掉了，字迹灰扑扑的，还有重影。
更像骗子了。
余尧不咸不淡道：“拉黑不至于，我只是把你删了，别来烦我。”
“哥，就当帮我个忙？日行一善行不行？”姚申苦苦哀求，“我都不在意你和那名鼓手的CP热度会更上一层楼了，你不接受的话，我这两年以来的工资都拿不到了。”
余尧侧目，“你什么意思，顾眠也要参加这个综艺？”
“当然啦，他们公司已经和我们签好了合同，毕竟新出道的乐队也是需要热度加持的嘛。”
余尧皱起眉头，换方向回家，走出去几步，姚申又跟上来，“哥，名片。”
余尧这回接了名片。
电梯里跳跃的数字一个大似一个，余尧的心中的烦躁也一分重似一分。数字跳到二十三，电梯门一开，余尧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焦味。
他心中猛地一沉，连忙按了门锁进去，直奔焦味的源头——厨房。
餐盘上堆放着一摞煎鸡蛋，碳化的和溏心的各一个，剩下的看品相有十成糊到三成糊不等，与此同时，锅里还正煎着一个，马上就要糊了的。
顾眠一手抄着锅铲，眼睛盯着锅里的蛋，如临大敌，听见动静甚至没分出心回头看一眼，只敷衍道：“你回来了，外面等着，饭马上就能吃。”
余尧一阵风一样上去把火给关掉，打开窗户，回头检查了一遍厨房的设备没出什么问题，才惊魂未定地松一口气。
顾眠才放松下来，扭头看他，迷茫道：“你做什么？”
瞧着他脸上无辜的表情和困惑的眼神，余尧抬手捏了捏眉心，走过去按着他的肩膀往门外推，“以后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许干，不，厨房你也别进。”
“为什么，”顾眠被他推得一边往外走，一边不甘心地扭头，“我就要成功了。”
“好了，你已经成功了。”余尧说，“煎这么多鸡蛋出来给谁吃？”
“你。”
“我？”那一盘焦黑的煎蛋在脑子中闪回，余尧面无表情，“我真感动。”
两个人已经来到厨房外，余尧把姚申的名片放在吧台上，那上面带着重影的字显得格外缥缈梦幻。
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眠来到了现实世界。
顾眠来到现实世界和他住在了一起。
顾眠来现实世界搞摇滚乐队。
顾眠将会被很多人看见。
顾眠将会被很多人看见。
顾眠将会被很多人看见。
所有的一切里，他最在意的就是这点。
顾眠会被很多人看见，也会看见很多人的目光，接收到很多人的目光，痴狂的，爱慕的，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或许还有更深于自己的。
顾眠会怎么做呢？如果有一个人出现，像过去的他一样，那么顾眠也会像接纳他一样接纳这个人吗？
自己是唯一的吗？
从重逢的那天晚上起，一些不受控的情绪洒落下的种子，在暗处生长，到现在终于冲破了土壤，被他看见。
这是一种令人抓狂的感受，一开始，他以为身份调转，顾眠这回终于算是能喜他所喜，痛他所痛，与他感同身受了，可是没有，半路杀出来一个燕经理。
没关系没关系，顾眠还要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他处于上位，顾眠处于下位。
可不过七天，顾眠已经又脱离他的掌控。
不，他从来没有掌控过顾眠。
余尧惊觉，他们之间谁站在台阶上，谁站在台阶下，从来都不是身份决定的，而是感情决定的。
顾眠被人看见的第一眼，就已经注定了会脱离了他的身边。
到头来苦恼的人，竟然还是他自己。
他倒了满杯的冷水，仰头灌下去，余光里，顾眠一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至少尝尝最后一个？”等他喝完，顾眠试探着，隐含一点微小的，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希冀。
这是他做得最成功的一个，应该会好吃的吧？
“说了以后别做，”余尧的嗓门陡然提高，他却对自己此时的不耐烦一无所觉，拧着眉指责，“早餐每天都有人送过来，你非要多此一举做什么，彰显你的伟大的善良吗？大天师，有什么用呢？”
顾眠在他的吼声里茫然了半天，最后平静道：“哦，我知道了。”
他往厨房里走，进去之前他停下片刻，语气依旧镇静：“我去把那些收拾了，不会碰其他的东西，你……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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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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