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北的地方到一个完全南方的热带城市,仅仅需要3小时不到,四年前安宓握着单薄的一张纸恍若无物的坐上飞机,看着云层积压成为阻隔之一。
没什么行李,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而今安宓握着叶长宁的手走过登机口,廊桥外的飞机机身很白,像一朵云。
她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安宓靠着窗,看着视野从地面到云层,握着叶长宁的手,掌心是温的。
早晨从家里出发前,叶长宁就兴致勃勃收衣服,问安宓那里的温度可不可以穿长裙,她买了一条新的吊带长裙很好看。
“你穿什么都很好看的,那边穿长裙会有点热。”安宓说。
于是叶长宁收起了长裙,转而拿了几条短裙。
精致的小配饰专门用一个小盒子装起来,琳琅满目的像糖果盒,一个绚丽的万花筒。
叶长宁喜欢用小配饰打扮自己,在安宓看起来,像一只别了很多饰品的漂亮小猫,精致优雅,穿着裙子要在镜子面前转一圈,然后问:“安安安安,这个好看吗?”
“很好看。”安宓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叶长宁就会抱着她的手臂,靠在肩膀上可爱地笑。
她总是很喜欢肢体接触的,和安宓喜欢贴近脉搏的原因不太一样,她只是喜欢贴在喜欢的人身上。
小时候贴着妈妈爸爸姥姥,长大之后一直粘着安宓。
从飞机尚未起飞就靠在安宓身上,然后时刻关注安宓。
第一次一起坐飞机,叶长宁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一样。
不过那时她扒在窗户上看云,现在她靠在安宓身上,心里却想着四年前安宓登上飞机的心情。
不好受。
她在学校里难受,安宓在飞机上难受。
江城和海城没有什么时差,她们的疼痛也没有时差。
那时候叶长宁不喜欢抬头,也不太想说话,连安宓乘坐飞机留下的飞机云都没有看见。
她想起大二那会儿,周筠搬进宿舍,有次玩真心话大冒险,轮盘两端是她和周筠。
没什么想问的问题,她连头都没抬,看着停止转动的轮盘,她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问不出口的两个字。
场上不止是她们寝室的人,就算是,叶长宁也问不出口。
林逸潼和陈悦扬都知道她没放下,她也知道。
叶常乐和赵锦河都知道她住宿舍的原因,她也知道。
但是没有人说,说不出口。
没办法,那段曾经最欣喜的时光是无法提及的火中栗,烧得人生疼,也不愿离开。想伸手取出来,却在外层就被烧个疼痛欲裂。
最后的最后,她沉默好一会儿,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海城,有什么好玩的吗?”
场上什么气氛不记得了,叶长宁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很慢,却很鼓胀,被海水充斥着,鼓鼓囊囊泡发了,呼吸沉重缓慢,身体内部在嘶鸣。
冬季凉风在外吹拂,夹着冰凉的雨,隔着玻璃窗就看见坠落的雨水,室内是空调暖风机,呼呼打在人身上,让她清楚知道那是一个没有安宓的夏天。
不需要去辨别什么,因为她没和安宓度过任何一个夏天。
每一次的热风都在提醒她的失去与分离。
直到相遇的第15年,此时此刻,她们即将去往夏季最炎热的城市之一,亚热带季风气候,火苗会在空气里面点燃,叶长宁很怕热,但这一次,她不会放手。
最好是让火苗沾染两个人的身体,让季风和热汗证明真实,好让这个初次抵达的夏天变得更加深刻。
海城没有冬天,太阳一年四季都散发着炙热的光芒,其中夏季尤为热烈,云层盖了满天也遮不住热,反而让气压更低。
昨晚睡前,叶长宁说她从没来过海城,想看看安宓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于是今天的行程都是安宓挑的路径。
按照小时候她常去的一些地方,不过其实也不多。
高中三年在上学,外出时间本就不多,前四年待的时间久,也都是在律所或者租房里,再来就是医院。
安宓尽可能挑了一下记忆里有意思的地方,比如买吃食的小街。
闷热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咸味的海风,短袖短裤凉拖,好像是本地人民最常见的装扮。
叶长宁一手揽着安宓,一手拿着小风扇,长发高高扎起,走路时不怎么动,随着风过飘抚微微起落。
额上齐刘海都被沾湿一点,汗滴顺着鬓角滑落到下巴,凉风也扫不去空气里快要化作实质的热浪。
“你不热吗?”叶长宁热得要虚脱了,呼着热气问她。
“还好。”安宓一手被她揽着,一手撑着遮阳伞,没吹风也没落汗,长发成一个丸子,不高不低落在脑后。
“要不,”安宓侧目,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刘海,有些担心她中暑“我们还是回酒店?”
比起热,安宓比较怕冷,在海城她除了个别极端天气,或者是运动量上来,她很少出汗。
叶长宁在风里摇脑袋,刘海飘得更厉害:“你带我走走。”
这么热了也不放开手,叶长宁胳膊肘膝弯都出汗了。
安宓担忧地说:“把手抽出来会凉快一点。”
叶长宁摇摇脑袋,固执的说:“要挽着。”
她侧目低下眼,视线又飘到安宓穿着短裤的腿上。
安宓不爱露皮肤,以前大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只偶尔挽起袖子,叶长宁见她穿裙子的次数也不多。
虽然在床上没少看,但这么光天化日在外看,叶长宁还是觉得,安宓腿真好看。
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细长笔直,大腿肉是紧实的,每回按着手感都不软。
叶长宁有时候会在家里做运动,全身上下随机练练,体脂率相当健康,但她没见过安宓怎么运动。
硬要说就是做的时候安宓总习惯性要合腿,所以叶长宁就总是掰她腿。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叶长宁还是问:“你练过腿吗?”
“没有,”安宓侧目,“怎么了?”
“你的腿很紧实。”
“……”安宓想起一些她按着自己腿的画面,那时候她也总要说点这种话。
回忆染了一点耳朵,带着粉,安宓也觉得有些燥热了。
她撇开眼,润一点唇。
“怎么了?”叶长宁拧眉,偏着脑袋思考了两秒,反应过来,憋着笑问,“你想什么了?”
“没什么。”安宓挑开话题,看向路边的水果摊,“吃点水果吗?海城水果很新鲜。”
海城热带地区,水果一年四季都生长的好,还有很多外地没有的水果。
摆在摊子上各式各样,还有摆在盆里的,泡着盐水切好块的。
叶长宁确实没见过这些,好奇问:“为什么摆在盆里?”
“岭南水果大多皮薄汁水多,容易磕碰腐烂,放在盆里可以防挤压,通风好,”安宓带着她往卖水果的摊摊走,“而且这个地区有拜神佛的习俗,喜欢用盆。”
听起来像地理知识,叶长宁偏偏脸:“你到底看了多少书?”
“没看多少,只是顺手。”安宓说。
“可我看你的书单都能有几十页了。”叶长宁时常讶异于安宓的精力,那些书大概并不是安宓的所有阅读量。
不看论坛的安宓稍稍疑惑:“我的书单?”
她看书从来不自己记书单,拿到了就看,什么类型都看,看多了有心得感悟就写点小论文做一个精简的学习总结。
“论坛上的,你在图书馆借书借得特别多,大家都知道。”
“这……有什么好看的吗?”安宓不理解。
叶长宁看看她,叹一口气:“你对你的人气一无所知。”
不理解,安宓放下这件事,转而和她聊起当下买水果的事情,她抬手点一下面前一个红色塑料盆说:“这个水果很好吃。”
正眼花缭乱的叶长宁闻言看过来,盆里面是切整块的水果,绿色果皮白色果肉,果肉中间还有一些黄色小粒。
“番石榴吗?”叶长宁见过图片,但没有吃过,“什么味道的?”
“香甜软糯,里面的籽也可以吃,还有红心的。”
“红的有什么区别吗?”
“我觉得区别不大。”
“美女要点什么?都是新鲜的,送酸梅粉搅拌。”从隔壁摊子走回来的老板吆喝着。
“可以拌辣椒吗?”叶长宁眨着眼新奇问。
早就知道水果可以拌辣椒,但她在江城从没吃过。
“我这里拌不了哦,辣椒酸嘢那前面有一家。”老板抬手往右边指指。
“啊……”叶长宁想摇摇脑袋说那不用了。
本来她也是好奇,安宓不吃辣,她也没打算必须买。
“我们买一点?”安宓主动说,稍稍偏脸,“买点酸梅粉的,再买点酸嘢,可以尝尝味。”
“好。”叶长宁抱着她手臂的手又紧一些。
膝弯有些潮热,安宓的胳膊也被染得潮热,但她依然没出汗,脸颊白净干燥,拿着架子和塑料碗挑水果,先挑一些本地水果尝尝鲜。
如果叶长宁觉得好吃,可以在之后的水果摊上多买一点,反正海城到处都是水果摊。
挑水果挑到一半的安宓侧目问:“还想要什么吗?”
叶长宁抿抿唇,稍微笑了。
憋着点小心思的表情,安宓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想说点什么会让安宓害羞的话了。
于是她撇开眼神,小声说:“先挑水果,等一下说。”
“哦。”叶长宁收回笑,左右晃晃眼神,感觉安宓都挑的差不多了,“就这些吧,午饭吃得晚,等下吃不了晚饭了。”
她们下午一点多才落地,开着租来的车就先去吃了饭,吃完饭就快三点了,但叶长宁来之前查了不少,还有很多想吃的。
“可以吃夜宵。”安宓轻轻笑一下,把东西换给老板,“麻烦帮我们拌一下酸梅粉,少量一点,再拿两包单独的粉。”
“好哦美女。”老板接过东西,先称重,“24块5,给你算24啦,码在这里。”
她拍拍塑料盆中间的一个小挂牌,把水果倒进她摊位上蒙着塑料袋的铁盆里,再放配料熟练的搅拌。
搅拌速度很快,安宓扫完码就好了。
“口感有一点奇怪。”叶长宁嚼着番石榴说,“但是挺香的,不是很甜,中间糯糯的,外面又脆脆的,这是正常的吗?”
美食点评家,安宓稍微笑一点:“正常的。”
“酸梅粉的好吃吗?”安宓也拿着签子插一块番石榴吃。
“好吃。”叶长宁点点脑袋,“你吃过酸嘢吗?”
“吃过,我觉得不符合我的口味。”安宓中肯地表达主观意见。
叶长宁抬手,捏一个一点点说:“那我们少买一点点,尝尝味就好。”
安宓嘴角轻轻上扬一些,叶长宁偏头:“笑什么?”
安宓快速的垂下眼,凑到她耳边说:“你很可爱。”
叶长宁鼓起腮憋住嘴:“你不要这样撩我。”
她已经吸取教训,绝对不会再在外面和安宓干出落人话柄的事情了。
“好。”安宓笑着点点头。
“你承认你在撩我啊~”叶长宁笑嘻嘻的。
“咳。”对于这个词,安宓还是有点害羞,又一次转移话题,“酸嘢在这儿。”
转移话题的技术太拙劣,安宓总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一点小弱点,无伤大雅又无关紧要的,反而让叶长宁觉得有一点反差萌。
越看越可爱,叶长宁轻轻笑了一下,碰碰肩膀说:“你问问我为什么笑。”
又一次拿起夹子和塑料碗的安宓抿抿唇,问:“你为什么笑?”
“因为,”话到嘴边,叶长宁又改了口,笑意更盛,凑到安宓耳边低声细语,“我女朋友太可爱啦。”
面前的老板就站在那,安宓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刻意冷着脸点一下。
老板没看出什么,叶长宁看出来了。
冷脸萌就是冷脸萌,冷着脸叶长宁觉得更可爱了。
而且安宓把头发全部都扎了上去,耳朵都露出来,有什么变化都一目了然。
等到酸嘢拿到手,叶长宁才凑在她耳边又轻声说:“这里也拌了辣椒吗?”
凑得太近,呼的热气都打在耳骨上,唇瓣也轻轻碰两下耳廓,哪怕安宓本人表情绷得再冷漠,耳朵也又添加一层粉红。
“……”安宓尽可能保持自己冷漠的表情,嘴角绷直紧了紧,说出来的话却又轻又软,顺着风飘荡,被热浪融化,“别撩我了。”
“哦。”叶长宁心情愉悦的转身,抱着酸嘢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里面,配文很简短——红红的夏天。
安宓侧目就能看见,一下又被哽住。
现在的她今时不同往日,叶长宁那些隐喻和小心机,她看一眼就能有所察觉。
更何况,叶长宁现在根本就是明着耍心机,就是要让她看见然后害羞。
把人撩得脸红心跳,又自己在那里笑嘻嘻得意洋洋,好似安宓的脸红就是她的战利品。
朋友圈马上就有人点赞,与此同时,小区里弹出弹窗,又是陈悦扬这个不上班没事儿干的人。
筠扬四海:[@吾心安宁 你在海城?我也在海城]
吾心安宁:[你怎么在海城?]
逸表人才:[都在海城做什么?]
吾心安宁:[我和安宓来玩的]
筠扬四海:[我来周筠家玩的]
逸表人才:[你们排挤我?]
吾心安宁:[翻白眼 JPG.]
筠扬四海:[神经病]
逸表人才:[?]
逸表人才:[针对我,我孤立你们]
叶长宁收起手机,不和这个智障聊天了,手机又是一声叮咚也没管,拿起自己的酸嘢吃一口,惊喜道:“酸嘢还挺好吃的诶。”
她还以为会是黑暗料理。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安宓说。
叶长宁忽然抿住嘴笑了,安宓就又懂了。
但这次安宓也笑了,她不知道叶长宁一天哪里来这么多小心机。
好像安宓眼里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新奇玩具一样,总能找到不一样的乐趣。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游戏,安宓从没体会过,但她感觉,叶长宁的人生可能就是这样。
于是她也想,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游戏,那希望叶长宁能够无时无刻都快乐,每局每次都胜利。
“想说什么?”安宓眉目柔软一些。
“不说了,”叶长宁摇摇脑袋,抿抿唇又说,“等晚上回酒店再说。”
安宓睫毛落下速度忽然变快。
这话说的像是要那什么了,但实际又不会做,安宓现在距离90斤还差5斤,这已经是安宓尽可能多吃的情况了。
街道上左右两边摊贩都摆了遮阳伞,两个人就出一个进一个,出一个进一个,以此来躲避一点炎炎烈日。
“真的,要等到九十斤?”
“?”叶长宁猛地转头,抿住唇不敢说话。
安宓垂下眼,咬一点下唇,被挽着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落在叶长宁手臂上,小小声说:“我身体没问题的。”
“?!”叶长宁鼓起腮,动都不敢动了。
说什么呢这是?!这是能说的吗?!!
叶长宁有点禁不住诱惑,但又不想破除自己说的话,也不想损耗安宓的身体。
中药调了快一个月,安宓身体确实有些好转,但还是很差,此行出来她们还专门拿了一趟药才来。
飞机带不了流体,中药靠物流快递送过来,安宓觉得有些多此一举,叶长宁却坚决坚持。
物流显示已经到达酒店了,她们联系了酒店放在冰柜里,叶长宁精挑细选的酒店,带海景、带微波炉,晚上就可以过去喝。
“不可以,你还在喝药呢。”叶长宁义正言辞。
安宓嘴角掖进去一点。
“又在逗我。”叶长宁鼓鼓腮。
安宓轻轻笑一点,心尖暖暖的。
她觉得开心,叶长宁也就觉得开心,她也笑起来,动动脑袋碰一下她。
“真的是安宓呀。”
熟悉又久违的声音,安宓怔愣片刻,抬起眼去看。
叶长宁不明所以的抬起眼,看见了熟人,半挑眉毛。
“哈喽!”陈悦扬抬手,明媚地打招呼。
“哈喽。”叶长宁回她。
安宓慢半拍的稍稍颔首,和陈悦扬身边的中年女人对上视线:“老师好。”
“?”叶长宁迷惑的来回看,小小声疑惑,“老师?”
“嗯,这是我高中班主任,顾晴云老师,”安宓介绍道,又对着顾晴云说,“老师,这是我女朋友,叶长宁。”
直接说?!叶长宁被突然的公开吓到,赶紧乖巧笑着自我介绍:“老师好。”
“你好啊,”顾晴云面容和善的笑笑,“你们来海城玩的?”
“对。”安宓说。
顾晴云看上去好像很开心,主动邀请道:“去我们家坐坐吗?”
“可以吗?”叶长宁想去,侧眼看看安宓。
“来嘛来嘛。”陈悦扬像是主人家一样吆呼。
“那打扰了。”安宓看一眼陈悦扬,又看向顾晴云。
“不打扰的,”顾晴云从见面就一直在笑,“安宓本来就算我们家半个孩子,好久没见,我们很想念你的。”
安宓有些害羞了,稍稍低一点脸。
叶长宁倒是觉得有些疑惑,安宓过去四年都在海城,一次都没见过?就算是安宓深居简出也有点奇怪了。
而且这个老师,她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感觉这个五官脸型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啊。
她抱着安宓的手动了一下,心里有点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只能等之后再问。
她们家小区附近有一个菜市场,走到的时候,顾晴云又顺势提出:“留下来吃晚饭吗?”
一路上聊聊天已经和顾晴云混熟的叶长宁直接开口:“好,谢谢阿姨。”
“不客气,”顾晴云看这个小孩越看越喜欢,和安宓关系也好,安宓看着也很喜欢她,“我进去买点菜,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的,我们不挑食。”叶长宁乖巧懂事的微笑道。
“哦,”顾晴云看一眼安宓,笑意更深,“好,那阿姨就自己发挥了,你们跟着帆帆先上去吧,我一会就回去。”
“Yes,madam!”陈悦扬抬手松松垮垮放在额头边,不标准的敬个礼。
“我……”安宓想说一起去。
顾晴云笑着挥挥手:“上去坐着吧,小朋友都很热了。”
小朋友叶长宁笑一下,确实要热得不行了。
于是安宓也歇了气,微微颔首道:“谢谢老师。”
“不用谢。”顾晴云拍拍身边的陈悦扬,“家里格局有点变化,有什么事问帆帆,她都晓得。”
陈悦扬昂首挺胸:“我是主人家。”
“对,小主人。”顾晴云笑着摸摸她的头,转身进菜市场。
等只剩三个人了,叶长宁终于问出那个想问已久的问题:“你不是在周筠家吗,怎么认识安宓高中班主任的?”还那么熟。
“她就是周筠妈妈啊,”陈悦扬带着她们往小区里走,站在门口刷脸,“也是我丈母娘和干妈~”
“……”叶长宁失语,看向安宓。
安宓点点头:“周筠是她女儿,我高中的时候她偶尔会跟着老师来学校。”
“……”
叶长宁缓慢思考,以前,她好像是听过这回事儿来着。
事情太巧合,直到进了屋,叶长宁都还没缓过劲儿。
难怪安宓直接就说女朋友,周筠是双雌生育的孩子,家里两个母亲,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也藏不住。
原来是这样,破案了。
“要换鞋喔。”陈悦扬把玄关门口的柜子打开,拿两双拖鞋出来给她们。
虽然本来也穿的是凉鞋,但进屋还是要换干净的拖鞋,她们一家三口都有洁癖。
陈悦扬完全是主人家做派,从柜子里拿一包瓜子出来,往后一倒坐沙发上,举在空中问:“吃瓜子吗?焦糖的,好吃。”
“来点儿。”叶长宁坐在她身边,朝她伸手板。
“我不吃,谢谢。”安宓摇摇头,又问,“周筠不在吗?”
瓜子袋倾斜着朝叶长宁手掌倒一些,陈悦扬说:“她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应该一会儿回来。”
“你为什么不去?”叶长宁收回手板问。
“我为什么要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很疑惑。
“她和她朋友玩,我去干嘛?”陈悦扬偏偏脑袋,摸起遥控板,“说起来她朋友你还认识呢。”
“谁啊?”
“云白,她们俩是发小。”
云白和叶长宁虽然一个班,但交集不算多。
“不是很熟。”叶长宁把瓜子壳丢进垃圾桶,不解的问,“你什么时候和周筠在一起的?怎么和她妈妈都这么熟了。”
“大二国庆。”
“?”叶长宁更不解了,“周筠大二开学才搬进来,第二个月就在一起了?”
说到这个,陈悦扬抬起脸很得意的说:“周筠大一就暗恋我了。”
“……”
安宓猜到了什么,叶长宁问出口:“她来我们宿舍是为了你?”
“有这个因素。”陈悦扬美滋滋地说,“但是是我先表白的。”
“……”叶长宁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以前她们俩的互动,没感觉到什么。
调好电视,陈悦扬放下遥控板哼一声:“你一天到晚泡图书馆的哪会知道。”
电视上开始播放小马驹,叶长宁看一眼,问陈悦扬:“你什么时候爱看这个的?”
“爱看的人一会儿就回来了。”陈悦扬靠在沙发扶手上,“这是她昨天看到的地方。”
叶长宁拧眉没想到是顾晴云还是周筠,两个人她都不算了解。
“周筠很爱看。”安宓解释道。
“你以前经常来她们家吗?”叶长宁问。
“嗯,”安宓垂一点睫毛,“我妈妈工作很忙,有时候我在她们家吃饭,顺便教周筠写作业。”
陈悦扬忽然噤声,看一眼叶长宁。
叶长宁没看见她的眼神,看着安宓说:“哦。”
她有点想问为什么过去四年完全没见过她们,又担心安宓不想在陈悦扬面前说,于是没说话了。
买菜的时间没花多少,顾晴云很快就上了楼,安宓听见声音就起了身,到门口去接菜。
顾晴云把手避开,笑笑说:“怎么还这样,你去休息就是。”
“我也一起做菜。”安宓没拿东西,也要跟着顾晴云往厨房走。
“你坐着玩吧,好不容易来一趟。”顾晴云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客厅里推,又拍拍叶长宁说,“当自己家就好,安宓小时候就常常来我们家待。”
“嗯嗯,谢谢阿姨。”叶长宁乖巧微笑道。
安宓还是不放心的看着厨房,回过头看向这几年比较熟悉她的陈悦扬,小声问:“她做饭……没事吗?”
“没事啊,有什么事?”陈悦扬疑惑,“干妈做饭很好吃啊,怎么了?”
“?”安宓还是很疑惑。
陈悦扬察觉到什么,睁大眼睛兴致勃勃问:“什么意思,她以前做饭不好吃吗?”
“也不是……”安宓很难说,看看叶长宁和陈悦扬,不好说顾晴云以前那些“创新料理”有多……“创新”。
门锁又被打开,这次不是大云,是小筠。
“安老师好。”周筠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说。
叶长宁从安宓身后探出脑袋,于是周筠又说:“你好。”
叶长宁点点脑袋:“打扰了。”
“不打扰。”周筠直奔厨房,环顾料理台一圈,确认今天的菜色是正常菜色,对着顾晴云赞许的点点头。
顾晴云抿抿唇,拍她一下,没好气道:“什么眼神!我这几年做饭都很老实的。”
“老实点好。”周筠诚恳地说。
“出去!”顾晴云没好气地把她推出去。
一到客厅,就接收到安宓对厨房探寻的眼神,周筠心下了然她的担心,和她对视一眼道:“今天是正常的。”
“哦。”安宓松一口气。
“什么意思啊?”叶长宁和陈悦扬两个人一头雾水。
“我妈以前喜欢做黑暗料理,堆有营养的东西做得很难吃。”周筠毫不留情的直言。
“啊?”陈悦扬摸摸脸,“我怎么没见过。”
“你来之前我打过预防针。”周筠掖一点唇角,“而且她的黑暗料理往往在安老师出现的时候做得比较多。”
“为什么?”叶长宁不解,问安宓。
“我当时身体不好,老师想给我补营养。”安宓解释道。
“嗯,”周筠语气平直,好似失去灵魂,“鹅蛋炖鹌鹑,加枸杞沙参虫草,一群食材死的很冤枉。”
叶长宁想象了一下,不理解的问:“这不是很好喝的补汤吗?”
她最近也在琢磨这些补汤,这个搭配很不错啊。
“如果不加海底椰和银耳雪梨的话,应该能入口。”周筠拿着遥控板把小马驹调回自己昨天看到的那一集。
“啊……”叶长宁思索了会这个搭配,沉默了。
陈悦扬没忍住,哈哈大笑。
“汤还是挺好喝的。”安宓试图为关心自己的好老师找补,她当时吃不了肉,只能一直喝汤,反正喝下去是能喝的。
周筠叹一口气:“就是因为你这么说,所以她连炖了三天,后面还加了百合。”
“你喝了三天?”叶长宁呆呆看向安宓。
“嗯……”安宓低下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悦扬发出爆笑。
叶长宁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安宓得到关爱而开心,还是该为安宓喝了三天这种创新大补汤而伤心,琢磨半天还是闭嘴了。
末了又还是开口:“我刚刚好像看见她拎了一只鹌鹑。”
“家里的银耳昨天用完了,新的还在路上,”周筠调好了自己要看的小马驹,心满意足放下遥控器,“都在冰箱里,是死得其所的银耳汤。”
“对,我们炖的。”陈悦扬拍拍胸口,“加了红枣枸杞甜甜的,喝吗?现在拿出来应该冰冰凉凉。”
“我要喝。”叶长宁在空调房里看着外面大太阳都觉得热。
银耳汤在冰箱里放着,陈悦扬路过厨房里的顾晴云多看了两眼她处理食材,没想到她会那么有创新。
“干妈喝银耳汤吗?”陈悦扬站在她身后偏着脑袋问。
鹌鹑处理好被放在一边,顾晴云说:“要一小碗,我等会儿喝。”
“好。”陈悦扬端出银耳汤,跟着拿了碗的周筠走出去。
放在餐桌上舀,一人一碗六个碗,周筠给还没回家的另一个妈也拿了个碗。
大门传来门锁转动声音,围着银耳汤的四个人不约而同抬脸,看向正对面的电子门。
“老婆!”
准备飞奔找老婆要抱抱的周雨刚打开门,迎接正对面四个人的注视。
“……”
空气沉默一瞬间。
“周阿姨好。”安宓率先说话。
“周阿姨好。”叶长宁紧随其后。
“干妈来喝银耳汤。”陈悦扬朝人挥挥手。
周筠习以为常,看一眼淡淡收回眼神,把手上银耳汤放好,拿起另一个空碗继续舀。
“你们好。”周雨笑一下,把银耳放在玄关柜,默默换鞋。
顾晴云围着围裙出来,周雨侧着脑袋看她一眼,眉毛拧起带着点尴尬和强撑。
“我给你发了消息啊。”顾晴云笑道。
“我刚刚打电话看报告呢。”周雨靠近她,小小声说。
“那我不管。”顾晴云晃晃脸,走到一边拿起银耳汤喝。
换好鞋的周雨又打招呼:“安宓好久不见,这位小朋友也初次见面。”
“这是我女朋友,叶长宁。”安宓再一次介绍道。
“阿姨您好。”叶长宁又一次乖巧微微俯身。
“哎呀,好啊。”周雨惊喜的张大眼,看看排排站喝银耳汤的四个人,“看着真像四个女儿,四喜临门。”
陈悦扬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笑道:“那安老师不是降辈儿了?”
“?”叶长宁和安宓都看向她。
“同级的张老师和顾老师在一起,是姨姨辈,但是安老师是张老师女朋友姐姐的孩子,不是降了一辈吗。”陈悦扬端着碗仰头,喝完银耳汤,又拿勺子舀一碗。
“安宓和清月女朋友小衾认识?”周雨好奇。
“嗯,”安宓眨一下眼,“是这么一回事。”
叶长宁也明白过来,她知道顾清月是周筠小姨,刚刚没仔细想,现在这么一看,还真是。
不过,她说:“应该是张老师的辈分上去了。”
“也对。”陈悦扬舀好银耳汤,把汤勺放回去。
“帆帆喝这么多银耳汤,一会还喝鹌鹑汤吗?”顾晴云坐在桌边问。
“喝呀,”陈悦扬笑笑,又说,“只要不是加了海底椰银耳雪梨的我就喝。”
“噗呲。”周雨喝着银耳汤,差点笑喷。
“是不是你。”顾晴云毫不犹豫看向周筠。
侧着身子看小马驹的周筠放下勺子,实事求是地说:“我实话实说。”
“那个汤好喝的呀,”顾晴云还挺喜欢那个口味的,“是不是安宓?”
“……嗯。”安宓点头,喝银耳汤。
周雨憋笑憋得一直抖,顾晴云抬手就拍一下她屁股:“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雨笑着点头,“好喝好喝。”
“你说的啊,一会儿你自己把银耳汤倒进去一起喝。”
“……那就不必了吧。”周雨吸吸鼻子,一手按在顾晴云肩膀上,淡淡笑道,“我身体挺好的,不用补。”
“……”
四个孩子辈看着小马驹,顾晴云横她一眼,抬手捏她腰间肉。
好像听懂了的三个10后没出声,没反应过来的03后端着银耳汤,专注于小马驹。
大英寸电视屏幕放映的很清晰,安宓根据多年前和周筠一起看的记忆问:“接下来是不是要讲小黄的长辈爱情了。”
“……”
叶长宁抿住嘴没说话,陈悦扬憋着笑嘴角抽搐,两个人一手银耳汤,一手桌子下打架。
周筠面色不改地说:“嗯,她妈妈很漂亮。”
“最漂亮的小马驹。”安宓掖一点唇角,周筠小时候就说小黄妈妈是最漂亮的小马驹。
“最漂亮的不是小粉吗?”陈悦扬侧头,挤着眉头问小筠。
周筠看她一眼,掖一点唇角,轻飘飘说:“漂亮是很主观的。”
“哼……”陈悦扬声音小小的,掖着笑撇开一点脸。
不知道这对小情侣关于小粉的故事,叶长宁在思索小马驹里的小马,没找到那匹小马的名字,于是只说:“我喜欢那个戏份不多的马,就是中华风那个。”
“她很厉害。”安宓记得她。
叶长宁忽然灵光一现,靠在她肩膀上说:“对啊,我慕强。”
安宓敛眸看她一眼,视线轻轻柔柔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
周筠收回眼神,兀自走到沙发上坐下。
陈悦扬想笑,抿嘴憋住了。小迷妹看见偶像谈恋爱现场还是有点小破防啊。
捏完周雨,顾晴云抬起头问:“你们打算在海城玩多久啊?”
“一周,阿姨。”叶长宁放下手里的空碗说。
“哦,要不住我们家吧?”顾晴云建议道。
“谢谢老师,但我们已经定好酒店了。”安宓说。
叶长宁点头道:“嗯嗯,我们还有行李在酒店呢。”
“拿了过来住呗,”陈悦扬拍拍叶长宁,眨巴单只眼,“家里有安老师高中相片。”
“好!”叶长宁秒变脸。
安宓:“……”
叶长宁扯扯她衣角,用眼神看她,布灵布灵亮晶晶的,满是对安宓高中时期相片的渴望。
桌边另外三个人都带着笑意看戏一样,沙发上那个人眼不见为净的看自己的小马驹。
安宓呼一口气出去,看看顾晴云和周雨的表情,还是没说那句“打扰了”,换成:“那我们去拿东西,马上回来。”
果不其然,两个人都开心了。
“去吧去吧。”周雨靠在顾晴云椅子靠背上说。
“不着急,开车注意安全。”昔日人民警察兼人民教师顾晴云说。
等两人都走了,顾晴云又进厨房看看她的鹌鹑汤。
周雨跟在她身后,双手抱住她的腰:“你真的很爱带小孩回家。”
顾晴云轻轻笑一下:“我不爱带不干净的小孩。”
比如某个初次见面吐她一身,害她的警服沾染上呕吐物的街边醉酒小孩。
“你后来不是还回来了吗。”周雨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拍两下。
“……”
——“Madam,初次捡到我,我吐了你一身,你现在是为了报复我,才流了我一手吗?”
时隔多年,想起这句话,顾晴云依旧脸上燥得慌,她深吸一口气:“周雨,调戏警务……”
“Madam,你退休了,”周雨打断她的训话,靠在她脸边气声缥缈,“你现在是我老婆。”
顾晴云瞥她一眼:“没有任何法律条例可以作为实证。”
周雨手掌盖在她小腹上,轻轻按,道:“孩子都大学毕业了,你都在我手上流……”
顾晴云抬手捂住她的嘴,后牙咬紧,微微眯起一点眼。
她放开手,抬手在嘴巴上做一个拉锁的手势。
这个手势让周雨消停了三秒,然后她又说:“那今晚我流也可以。”
“想试试Madam的刀技是吗。”顾晴云刚握上刀柄的手紧了紧。
“想试试Madam的手技。”周雨嬉皮笑脸无所畏惧,完全一整个恃宠而骄了。
“今晚这么多人。”顾晴云感觉自己额角突突跳。
“前几年改造不就是为了加强隔音吗。”周雨不以为然。
“那是因为墙皮掉落。”顾晴云抬起手,一刀把胡萝卜劈成两半。
想起那个穿破飞镖靶、扎在墙壁上的飞镖,周雨忍不住失笑:“Madam,那是因为你玩飞镖太用力了。”
“我今晚就拿你当飞镖靶。”顾晴云感觉自己要被燥得旧伤复发。
周雨不语,拿起她的手,捏着皮肉感受骨节。
“射几支?”
“……”
顾晴云两眼一黑,有什么医学研究可以证明人类的脸皮会随着年岁增长吗?
当年那个会因为呕吐物吐到她胸口,而羞愧脸红的小孩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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