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进入电子数据行业,叶长宁听过太多次“安宓”这个名字,太多人借鉴她的经验,参考她的论文,膜拜她的实绩。
入职实习公司的时候,对接领导专门介绍,她们公司用的数据收集系统是全球竞赛团赛金奖的版本。
还点出是安宓那个团队,甚至没有介绍安宓是谁,团队有谁,她笃定她们都会知道。
也确实是。
这个行业里,想往上爬,往上看,就不可能看不见那几个人。
安宓、张衾、洛引河,江大数据技术最杰出的三个人。
谁会不知道。
叶长宁必须知道,然后和她们一起聊。
聊安宓的稳定输出,聊张衾的间歇爆发,聊洛引河的稳扎稳打。
聊她们的感情八卦、事业成就。
叶长宁知道的最多,也说的最少。
在江大上学的时候,身边人跑代码总要拿着她的图片求保佑,偶尔说几句,“希望能让安宓上身做实验”、“大佛保佑论文过关”什么的。
请神上身,安宓就是那个神。
年少无知也无畏,如果当年她就知道安宓的实绩,她一定不敢那么追,一定不敢和她在师生关系中浑水摸鱼、偷偷共欢。
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敢表白。
叶长宁贪心,总是想要更多,但也是有度的。
高中之前她的生活区域是江城,她的实力可以横着走。
大学之后她的生活区域是全世界,她拼尽全力可以到达中上游,但也仅此而已。
努力能达到的地方是有限的。
哪怕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这个世界也有万个以上。
天才太多了,而叶长宁不是,而偏偏她喜欢的人是天才见了都要自行惭愧的天才。
是整个行业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年少开始就一往无前的顶尖人才。
太温和的性格让安宓没有一点架子,不了解的人根本看不出她背后到底有多少荣誉。
四年前的叶长宁从来没想过,她会那么遥远。
分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去了解安宓,越了解越心慌,越了解越后怕。
她知道安宓在海城读过书,不确定安宓是否在海城。
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可能性,她都不敢去碰。
大二周筠搬进寝室,她无数次不敢看她。
她身上有太多和安宓重合的地方——海城状元、清冷、戴眼镜、曾经相识。
每每看见周筠她都无法克制的想起安宓,脑海里有很多个安宓。
并肩上课的安宓,和她牵手的安宓,温柔拥抱的安宓,和她欢愉的安宓,高台之上的安宓,荣誉榜上的安宓,学术网上的安宓,实验室里的安宓,冠冕加身的安宓……
太多了,太多了。
她所不知道的、不了解的、相隔甚远的安宓,远远超过她所知道的安宓。
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刻,她感到庆幸。
还好安宓离开她了,还好安宓离职不是因为她。
就连知道安宓当初因为自己被威胁,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恐慌——她害了她。
谁能够承受让安宓跌下神坛的代价?
师生丑闻,一旦暴露谁也担待不起。
完美无缺、学术天才的安宓会被打上“作风不正”的标签。
不关注舆论的安宓可能会轻视这些,但叶长宁不会。
当时咖啡厅那短短几分钟,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很多,全部都是污水。
很多事情一旦开了一个小口子就会破,如果安宓被爆料有师生不正当关系,哪怕是曾经,哪怕已过去。
接下来就不是她解释有用的了,就不只是一个“不正当关系”了。
会有数不尽的污水,数不尽的罪名。
还因为她们都是女生,安宓一向与女□□好的名声也会被破坏。
说不定,张衾、乔云直……还有那些和她有交流有往来的女性都会被牵扯进去。
人们有多爱神,就有多恨神。
而这些恨的那个突破点,是“叶长宁”。
她所表达的爱,差一点成为刺向安宓最锋利的剑。
当初就差那么一点,安宓就要因为她而跌落了。
巨大的罪恶感,到现在她都感到后怕。
可与之相对,更让她难受的,是安宓受伤了。
她因为她受伤了,因为想保护她受伤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短暂的占据了上风,所以她当时放下所有后怕,把安宓带走。
可只要还在一起,她和安宓之间的差距就必须要解决。
“我不想人家说我们不配。”叶长宁的声音很低,“不想人家说,我是为了学术攀附。”
“长宁,不会的。”安宓轻轻抱住她,“圈子里有很多人都是内部恋爱,并不是一定要‘门当户对’才可以在一起。”
“更何况,你喜欢我的时候,还并不知道我那些事情,对吗?”安宓当年第一次到她家,叶常乐和赵锦河就找她谈话了,让她尽可能不要给叶长宁太大压力,不要说自己的那些事情。
她本来也没有介绍自己生平的习惯,很快就达成共识。
“可我现在知道。”叶长宁说。
可他们不会相信。很多时候,事实并不重要。
“我可能,”叶长宁鼻子有点堵,“会成为你的污点。”
安宓着急地说:“不会的,你不会是污点。”
“长宁,我知道这个问题,”安宓轻轻顺抚她的后脑脖颈,“所以我邀请你做二作。”
“我可以教你,我可以把我会的、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安宓的声音很轻,一点一点吹散迷雾,“你想要学历,我支持你,你想要顶会,我带着你。”
“只要……”安宓的鼻子有些酸,她轻轻吸一口气,“你不要不要我。”
“我不会的,安宓,”叶长宁从她肩膀上离开,在她眼前,认真地一字一句的说,“只有这个,我绝对不会的。”
“我只是担心你因为我受到诋毁,我担心你因为我被拉下神坛,我不想要那样,我想要你一直好好的。”叶长宁拧起眉头。
安宓的眼睛里有一些水雾,过去四年无法流出的泪水在看见叶长宁之后就好似失了控,她总忍不住想哭。
安宓吸一点鼻子:“学历,不是最重要的。”
“你可以在本科做出硕士水平,也可以在日后日渐作出更好的。无论是基础,还是拓展,或是实际落地,我都可以教你。”安宓眉尖轻轻堆起,眼里的悲伤要落不落,“我可以给你做二作,辅导你完成你自己的顶会A,也可以给你的事业提供助力。”
“投资、模型、技术、背书,我有的所有都可以。”安宓的呼吸有些沉重,急不可耐的想要证明自己可以帮助叶长宁走更远,“如果你真的想要学历,考研,我可以给你讲课,读博,我可以帮你直博。”
她可以找乔云直,找许无山,国内的、国外的,所有她认识的教授。她可以拿自己当筹码,做研究做顾问,只要她去沟通申请,一定有人会同意。
“我可以……”
“我不会离开你,安宓。”叶长宁又郑重地说。
安宓停下来了,她有些怔愣的望着叶长宁。
“我会努力,一定会很努力,”叶长宁捧着她的脸,把吻落在她水光莹莹的眼角,“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我们的感情没有可以置喙的地方。”
“只是,在那之前,我可能还会像现在这样,我很容易焦虑,但是我不会松手的。”吻掉安宓眼里的水光,叶长宁反而自己泛起泪花,“我永远也不会松手,你也不要好吗?”
长久以来的优秀成绩是一座山,压在她的身上,接受着期望就要承受重量。
叶长宁太担心让人失望,太担心自己失败一次就会被千夫所指。
或许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但她也是真的想要太多。
大二时过度远虑,想要双学位、想要硕博、想要顶会,想要的东西太多,可时间太少、能力不够。
当人所处的现实与其追求相差太多,就容易让人产生焦虑,陷入迷茫。
她的性子很倔,从小就是,不愿意把自己的负面情绪直白说出口。
总觉得,那样好像就要变成什么不可原谅的负能量体。
那时没有安宓,没人能像安宓一样看穿她内心的焦虑迷茫,没人能像安宓一样不厌其烦的温柔开导。
“虽然我可能,一直追不上你,可能别人会因为我说你,”叶长宁有些哽咽,心里头知道自己这些话不该说,可却还是想要任性的说出口,“但是,你也不要松开我的手好吗?”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对她失望。
“我不会,长宁,我不会。”安宓轻轻摸摸她的耳后,“不管你是什么样,旁人怎么说,你就是你,你在我这里是最好的。”
“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叶长宁。”
她贴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碰一下她。
“你是我最好的珍宝。”
论文发布之后所引发的情绪带动没成为争吵,叶长宁的焦虑得到了安抚,短暂的消退。
只是安宓很恍惚。
她从这次对话中,意识到了另一个自己以前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对叶长宁来说,她优秀的成绩单会成为刀刃,那……
当晚,叶长宁因为第二篇顶会激动得在床上左翻右翻,安宓忍不住失笑:“你上次也这样吗?”
“也没有,”叶长宁往她怀里面钻,“上次是担心被拒稿,这次是担心没有A。”
“我们可以发arXiv匿名预录,留时间戳,也可以提前看看风评。”安宓也靠近她。
一张大床上,两个人只占一点点位置。
“哦。”叶长宁兴奋得跺脚,靠在安宓身边摇摇晃晃,小向日葵一样。
安宓眉眼含笑:“你可以把它发给熟悉的人看看。”
被看穿了,叶长宁确实开心得想要炫耀炫耀。
“可以吗?”她问。
在未正式公开前,论文一般不适合发给别人看并且让别人知道作者,arXiv是专门匿名先公开论文内容的。
“可以。”安宓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拇指轻轻抚摸她的皮肤,她总喜欢这样,轻轻贴着叶长宁动一下,感受肌肤纹理、心跳频率。
“不好吧,你的论文本来就很容易认。”叶长宁还是担心。
安宓抿住唇,也没忍住笑意:“你看了我很多相关信息?”
“嗯,”叶长宁亲一下她的脸颊,用很崇拜的眼神看她,压抑着欣喜说,“我是你的小迷妹啊。”
博二的时候,安宓发布了第一篇独一作、导师通讯的论文,为了防抄袭、留时间戳,她在投稿前一天发布了arXiv。
但是匿名没起作用,第二天,张衾就拿着这篇论文偷摸摸过来问她,是不是她前段时间闭门研究的那个。
不只是她,那之后半个月,还有不少大赛时加了联系方式的内行人陆陆续续来问她,是不是她的论文。
安宓迷惑不已,把自己的论文看了两遍,没看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全篇都用的最简略最精准的措辞,无作者无致谢无实验室。
后来她吃饭的时候问乔云直,乔云直说:“风格太明显,认识你的基本都知道了。”
“有人问您了?”安宓问。
乔云直笑了下:“没问,直接给我发‘你真行’,还有几个破防的。”
她们越破防,乔云直笑得越开心。
“我给她们都回了两个字,”乔云直放下碗筷,啪一下拍桌子,两手张开,像皇帝上朝,“已阅。”
一起吃饭的张衾差点笑喷,安宓反应了一秒,也稍稍笑了。
后来她就没再发过arXiv,因为不想每次都接受消息轰炸,不是来问著作权的,就是来问合作的。
前者就算了,她回个“是”就好,后者的事情还是交给乔云直以实验室去谈比较好。
“我问了乔教授很多你的事情,还自己去查了,”叶长宁扁扁嘴,委屈着眼神看她,“你会不会觉得我像变态啊?”
“不会。”安宓抱住她的腰,抿抿唇,声音细微,“我很开心。”
叶长宁又变成小开水壶,在她怀里闻一样的沐浴露味道。
预览本完全匿名,不涉及任何作者信息,叶长宁也不直接说,只转发链接到三人小群里。
安宓在她身边静静看,忽而笑了一下。
“怎么了?”叶长宁现在对这篇论文很紧张,“我撤回?”
“不用,”安宓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群名,耸着鼻尖笑了笑,“你们群名很有意思。”
[已读不回就互(3)]
“我们在网上找的,还有很多,花果山,我们三之类的。”叶长宁换一个平台搜索给她看。
“哦……”安宓静静看着这个她没用过的软件。
“有很多有趣的名字。”叶长宁点进一个帖子给她看,“你的群聊也可以用。”
“我没什么群聊。”安宓说。
她的群都是实验室或者竞赛群,都是很正经的项目名称或者直白明晰的名字,唯一一个算得上有意思的群是以前参加比赛的选手私底下组建的群聊,叫[学术大拿],后面配上群成员人数。
不过她不在里面说话,里面聊天没什么学术问题,都是私人娱乐的,安宓不太了解,也没什么兴趣。
叶长宁侧目看看她,觉得她好像挺喜欢的,于是说:“那我们可以建一个,你有想要一起聚众聊天的人吗?”
聚众聊天……
这四个有些奇怪的词汇在安宓心里转一圈,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下,说出口:“聚众聊天?”
“嗯,”叶长宁用鼻音出声,点头,“和单独聊天不一样,可能会吵吵的,但是还挺有意思的,沟通很有效率。”
确实,项目事宜比起一个个单发,直接在群里面艾特全员下发通知会更快速更有效。
“我不怎么聊天。”安宓在枕头上轻轻动一下,布料和棉花也随着她动一点点。
有时候,叶长宁也能懂为什么乔云直说安宓适合做研究。她的交际圈真的非常小,叶长宁以为自己朋友已经算少,可安宓更少。
她好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看论坛不看娱乐,只看学术网相关,闲暇时期的读物是图书室的读物。
江大图书馆借阅情况是公开的,会在内部论坛图书馆板块记录,而在这里面有一个帖子,叫做[安宓书单],全部都是安宓借阅过的。
根据校友总结,安宓不挑书。
有时候她的借阅顺序非常之简单粗暴,如果不是看见实际借阅情况根本不会相信那种。
她沿着书架借,不管好书坏书,不管什么内容,她顺着书架连抽五本就走人。
一次五本,大概会在一个月之后还回来。
放回去,然后往后抽五本走人。
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她初到一个图书板块的时候,比如金融,比如文史,抽完一个书架她就会换一个地方。
她好像并不是为了钻研这门学科,就只是顺脚走到了,顺手拿到了,就读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宿舍,实验室,食堂,图书馆,校内这四个地方随机刷新。
偶尔别的地方,就是张衾带着她去的。
这些年下来的窥屏了解,叶长宁也理解为什么她们CP那么火,也不再举报了,因为没资格。
叶长宁轻轻吸一下鼻子:“我不考研,好吗?”
“好,”安宓说,“我都支持你。”
“我们公司还没选址,开始创业前,我们出去玩玩?”叶长宁轻轻抱住她,声音也很轻,“之后就没时间了,创业初期会很忙。”
“……”安宓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垂下眼,“你想,去海城?”
“可以吗?”
“可以。”安宓说,“没什么不可以的。”
床头手机叮咚响起,安宓回过身去拿起来看,是张衾给她发了论文项目的预期计划。
叶长宁瞟了一眼,看见标题就挪开眼神,这不是她能看的。
“张衾发的项目计划。”安宓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确定她看没看见,但还是说一句。
“嗯,你看吧,我也看看我的消息。”叶长宁打开手机,刚好弹出小群消息。
筠扬四海:[报告长官!看不懂!]
筠扬四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abcdefg,拆开都会读,凑一起——似你,天书!]
吾心安宁:[我都懂嘿嘿嘿]
吾心安宁:[安安给我手把手,一个点一个点讲解的]
逸表人才:[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接受投资]
吾心安宁:[不接受控股投资喔]
逸表人才:[你好好说话]
筠扬四海:[撒娇女人真好命]
吾心安宁:[哈希电子科技欢迎投资,老板什么时候谈合作事宜]
逸表人才:[等9月之后吧]
吾心安宁:[你最近很忙?]
逸表人才:[忙着谈恋爱]
吾心安宁:[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筠扬四海:[翻白眼 JPG.]
逸表人才:[你们什么意思]
筠扬四海:[我要给你改个备注,就叫小妲己]
逸表人才:[?]
筠扬四海:[没说你,说的刚毕业就登上顶级顶会A的人]
吾心安宁:[你就是羡慕]
安宓的无二珍宝——叶长宁才不在意,这位置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哼。”她放下手机,挂在安宓身上。
安宓看到一半,挪开眼神问:“怎么了?”
“陈悦扬说我是妲己。”叶长宁委屈巴巴。
安宓掖起嘴角,抱住她轻轻拍一拍,轻声细语说:“是小猫。”
“学术小猫?”叶长宁眼睛亮亮的看她。
“努力学习的可爱小猫。”安宓碰碰她鼻尖。
叶长宁嘤咛一声,埋首在她颈窝里蹭一蹭,真的像一只小猫一样。
“好喜欢你。”
安宓轻轻偏一点脸,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丝。
“我也是,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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