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铁门在头顶合拢后,地下城并没给他们太多喘息的空隙。
赵铁把他们五人安顿进红砖小楼,自己便匆匆离去,说是要去加固西区气密阀。
梁景铄没拦,只是把小楼的木门反扣了两道,脚踩在老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壁炉里木柴爆了个轻微的噼啪声,火星溅到铁栏上,又灭了。
屋里松木熏香混着旧书的潮味,暖气管在墙里哼着低频的嗡。
他走进些,看着围在壁炉边的四人,眉头拧着,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这里的人……我们要不要信任。”
裴渊正倚在沙发扶手上,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的手枪,枪件在火光下泛着冷蓝。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不冷不慢:“看他们那样子,倒像是真的。
我感觉目前……他们是没敌意的。”他顿了顿,拇指把击锤掰得“咔哒”一响,抬眼扫了梁景铌一下,“但没敌意不等于没獠牙。留心点儿。”
阿柒抱着膝盖坐在蒲团上,脸上被火光烘得发热,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有些发愣,连裴渊叫他都没听见。
直到裴渊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胛骨一下——“唉,叫你呢,怎么没声音?你魔怔了。”
阿柒猛地一激灵,回过神来,揉了揉鼻尖,声音有点闷:“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我们竟然能从联邦的指甲缝里逃出来,在那种连怪物都追着啃的绝境下,能九死一生。”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走到满是裂纹的木桌旁,抓起桌上一个凹了底的易拉罐,指尖摩挲着锈迹,“看来咱五人,是联邦史上最强组合。竟没被碾碎,还算赢家。”
谢昭冉听着,唇角牵起一点很轻的弧度,嗓子里溢出一声低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给我们的最强组合起个名字?”
乔夏正翘着腿往地毯上弹烟灰,闻言把烟屁股一摁,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裴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叫‘漏网之鱼’怎么样?贴切,还谦虚。咱不就是联邦网底漏下来的那几尾泥鳅么。”
“滚蛋。”
梁景铄瞥他一侧,顺势把自己肩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谢昭冉肩上,还替他拢了拢领口,“叫‘灰烬之后’。我们从灰里爬出来的,骨头缝里都夹着那场白光的渣。”
裴渊没理会乔夏的贫嘴,只低头继续用绒布擦拭枪管,指腹蹭过膛线,慢悠悠补了一句:“我附议。只要别叫‘静默之手’的分舵就行。”
他顿了顿,微微抬头看向谢昭冉,“那个,谢昭冉,你来定个音。你现在可是我们里头唯一被那老头叫‘最尊贵客人’的。”
谢昭冉垂眸,木杖轻点地板:“……那就‘灰烬之后’吧。但别当代号,当个提醒——证明我们从灰里活过来,就不能再化成灰。”
这时,楼道口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梁景铄示意裴渊去看。
裴渊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回来低声:“送饭的。那大妈,拎着篮,说是谢下午给馍的回礼。”
乔夏一下子从地毯上弹起来,一脸警惕又滑稽:“我就说那馍有问题!这会儿送饭来了——梁队,要不要我先尝毒?我命硬,毒不死还能写个测评。”
“给我坐好。”梁景铄呵住他,自己却走去开门。
门开一条缝,果然是昨日拿擀面杖轰乔夏的妇人。她手上的篮子里是冒热气的炖菜和两个黑麦饼,脸上有种笨拙的善意。“赵铁儿说了,怕你们饿。吃。”她话少,放下篮子就要走。
谢昭冉拄杖挪过去,轻声道了句谢。妇人这时回过头了,看了他脚踝一眼,嘟囔着:“药要每日换。陆老吩咐了的。”她话说完,转身离开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柒凑近篮子嗅了嗅,小声对裴渊:“真儿没下毒。是肉香……这地方,暖得有点邪乎。话说,我能先顺个饼给硬盘垫垫肚子么?”
梁景铄把篮子往桌中心一搁,语气沉稳且没什么起伏:“先给昭冉。他现在是病号,失血过多,需要蛋白质。”他说完,手插回兜里,退半步靠回墙边,目光落在窗外雨痕上,不再多话。
裴渊终于把绒布从枪管抽出来,将手枪放膝上,掀开篮子盖巾。
热气冒出来,他掰了半块黑麦饼,嚼了两口,慢悠悠:“硬,但麦香正。炖菜里肉糜剁得细——地下城这帮人,肚子里有干货。”他拿勺舀了小半碗递给谢昭冉,“来,吃。凉了会膻。”
谢昭冉拄杖坐到桌边,看着碗里冒的热气,轻声:“我没吃过这个。只看过营养膏成分表。”谢昭冉顿了顿,接过勺,低头一口口喝,眉心微微松了点。
乔夏盘腿在地毯上,把烟摁灭,凑过来嗅了嗅:“呦吼,真香呐。梁队,我申请分块饼,不当尝毒员了,当编外食客行不?”
“想吃,自己拿啊。”
梁景铄没回头,只从窗边冷冷丢一句。
乔夏乐了,掰了块饼边嚼边含糊:“‘灰烬之后’第一餐……得嘞,这名字以后恐怕要跟饼香绑一块了。”
阿柒早把易拉罐擦亮摆好,也捏起一块饼角,小心塞进怀里硬盘袋旁:“留个样。下次再想吃,我还有个念想,呜呜……。”
裴渊把弹夹推回膛,喀嗒一声,把枪套回肋下,这才端起剩下半碗炖菜,递给还在呜咽的身侧的阿柒:“来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裴渊挨着阿柒坐下,只是抬眼望了望壁炉火,“但愿我们的未来,光芒万丈!”
窗外的风声正轻敲着玻璃,炖菜的香味混和着黑麦味,这是他们在地下城第一个的夜晚缓慢沉淀。
——
第一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模拟日光从通风口滤下来,暖气管烘得窗玻璃淌水。
谢昭冉脚踝换了新药,绷带白得扎眼。
空气里有松木熏过的淡香,混着远处飘来的酵母甜,还有街口隐约的自行车铃响。
他拄着临时削的木杖挪到窗边,把帘子撩开一道缝看外面。
鹅卵石街上,穿粗布裙的妇人拎着柳筐走过,筐里不是弹药,是刚出炉的裸麦面包,表皮裂着口子,热气在冷空气中拉出白丝。
香气儿顺窗缝钻进来,阿柒鼻翼动了动,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神还有些迷糊,他小声冲屋里喊:“梁队,这儿的真菌电池还供得起烤箱?我没闻着焦糊味,只有酵母味——这帮人竟然把末日过成早市了。”
“酵母味儿才可怕。”裴渊靠在门框,指尖转着那枚“静默之手”的金属片,他目光却锁在街角——三个民兵正蹲着拆一把老式步枪,拆完上油,再拆下一把。
手上的动作很熟练,枪油味隔街都能闻见。“他们不是没见过枪,是见够了,才装成卖面包的。”他侧头,冲楼梯,“阿柒,把你那硬盘线收好,别真当这儿是你家书房。”
乔夏扒着帘缝往外吐烟,烟圈被缝里的风吹散:“卖面包的大妈昨天拿擀面杖轰我,今早给我塞了两个馍。冉哥,这算统战还是算下毒?我嚼着挺香,但总觉得下一口能咬出什么来。”
谢昭冉轻轻咳了一声,木杖点地:“是日子……他们想过得像旧时代。”他有些儿顿了顿,望向街对面墙上的老海报——一个微笑的家庭抱着面包。“老师以前跟我说过,旧时代的人,醒来先闻面包,不是现在的血味。”
梁景铄走过来,把一件干燥的外套披在谢昭冉肩上,手收回,插进自己衣兜,视线透过玻璃落在远处通风塔的长影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早上冷。别靠窗太近。”
他顿了顿,像在陈述:“这里的生活节奏很好,他们活出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谢昭冉的木杖停在地板缝里,没回头,只轻轻将刚才披的外套领口拢了拢:“老师曾说过,面包香是象征活着的证据。我以前……也只在成分表里见过。”
梁景铌没看他,依旧望着外面鹅卵石街,“现在闻到了。”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妇人正把新面包摆上柳筐。他又很冷静的说,“那就先记着。”
谢昭冉垂眸,指尖无意识蹭了搓绷带边缘:“以后我们还会有机会,让这个世界可以充满面包的香甜味。”
梁景铄“嗯”了一声,从窗边略退半步,留出他拄杖的空隙,没再多说。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一件外套搭在削瘦肩上,像默许的庇护。
阿柒在楼梯上把硬盘往怀里塞了塞,小声对裴渊:“我给硬盘闻闻酵母味,这不算违规吧?”
裴渊嗤笑,金属片在指间转停:“闻够就收啊。别怪我没提醒你,梁队可是记着的呢。”
阿柒摆摆手,有点无奈:“行行行!知道了。你这一天天到晚盯着我,比旧城区巡逻队还勤。”他顺手把硬盘线绕好塞进内袋,“我就是让它能吹到点儿面包气,回头比对数据也有个参照嘛。”
裴渊伸手,用绒布角敲了下他额头:“参照个屁。待会儿跟我去街口看看那几个拆枪的民兵,你硬盘要是敢开机,我直接给你格式化。”
“别别别——!”
阿柒捂兜,“我乖我还不行嘛。”
这时楼梯扶手被拍得咚一声,乔夏探出半个身子,烟叼嘴角,眯眼笑:“阿柒,你俩鬼鬼祟祟干嘛呢?一大早搞技术机密会晤啊?”
阿柒抬头:“谁鬼祟了,裴哥在给我做安全教育呢。”
乔夏嗤笑,掰了半块剩饼晃悠:“得儿了吧,我听楼道里全是‘闻酵母不违规’——梁队,你这不管管!?”他朝窗边喊。
梁景铄没有回头,只从玻璃映影里丢一句:“让他们闹。别把硬盘真塞面包筐里就成。”
裴渊笑出声,金属片一转:“听见没?梁队发话了,你那硬盘只能闻,不能啃。”
阿柒撇嘴,也笑了:“可它啃不动,硬。我还是留着这饼角儿当标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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