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自行车铃又响,新面包的甜香顺缝漂上来,五人晨间的对话散在光里,没什么惊涛,像只是寻常日子里的一截。
梁景铄把窗拢上些,转身从墙边拎起搭着的战术包:“别光闻味儿。下去看看吧。”
谢昭冉把自己身上有些宽大的衣服整理一下,语气很温和地开口,“好。”
他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些许光芒,更像是这里人一样,充满对生活的期待。
梁景铄率先推开红砖小楼的门,冷湿的隧道风混着酵母甜扑面而来。
另外四人跟出去,谢昭冉木杖点在鹅卵石上,发出很轻的“笃——笃!”
街道很热闹,却又不是联邦市场那种喧哗,而是一种温吞的、有人情密度的活泛。
穿粗布裙的妇人把柳筐搁在木架上,拿粗布巾拍掉面包表面的浮粉,并不吆喝,只偶尔朝路过的邻里点下头。
一个没牙的老汉推着自行车停住,后座绑着两罐真菌培养基,铃铛铛铛一响。
妇人便拣了两个焦糖色裂口的裸麦包递过去,老汉往筐里搁了小半袋蘑菇,没数钱,像是惯常的换。
“这里竟然是以物易物。”阿柒有些惊叹,“这里竟然还保留着这么古老的方法吗?”
裴渊靠在灯杆,指尖转着金属片,瞥他一眼:“笨蛋!这里大都是以物资为主,话说再多的钱,你能花到哪里去啊?!联邦币在这底下连引火都嫌硬。”
阿柒听得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的感觉,推推全息眼镜:“噢~对上了,裴哥这么厉害嘛!那就是说,这里的枪油也是拿面包换的?!”
裴渊神情有些得意,但隐藏般看向旁边一侧,目光却锁定在街角:“喏!——我们刚刚闻到的枪油味从那儿来。你脑子总算转过弯了。”
方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三个民兵已拆完第三把步枪,正用棉纱蘸油擦机匣。
动作熟练,却不避人。
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着,拿草棍拨弄铜壳玩。
她娘——正是昨日拿擀面杖轰乔夏的那位——隔几步喊了声,“丫头儿,别拿嘴叼噢,脏!”,又低头往筐底码饼。
乔夏叼着烟屁股凑近,咧嘴:“哟吼儿,全民皆兵还带托儿所。冉哥,这地界儿比可比联邦幼儿园野啊。昨儿轰我的那位,今儿让我叫她姨儿?”
谢昭冉没答,只看着老汉和妇人交换完毕,自行车铃又响,远了。
他轻声:“老师说过,旧时代集市没有监控,只有招呼。”
木杖轻轻点地,发出像是沉闷的响声,“就像这里。老汉没问斤两,妇人也没扯嗓子,只是……点个头。”
阿柒从兜里摸出硬盘,又赶紧塞回去,全息眼镜反光:“我刚才扫描了下,这街没公用端口。他们都是用纸本记账——看!那妇人身后木板写着‘菌菇四两换饼俩’,炭笔写的。梁队,这算原始储备库么?”
梁景铄走过去,拾起妇人搁在架底的粉笔头,在斑驳墙面上画了个极小的叉,又放回原处。
“留心路线。”他转头看向裴渊,“民兵换岗时,油味会浓三秒。记一下。”
裴渊嗤笑,金属片停住:“梁队,你这算踏勘还是逛早市?我瞧你画那叉,跟超市标价似的。”
“都有。”梁景铄退半步,让谢昭冉靠着自己影子里,“他们活得出世界来,那我们先要熟悉一下他们的生活。昭冉,你看那边海报——”他微抬下巴,对面墙上是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张年久的家庭抱面包图,边角已经卷边,“像你成分表里的么?”
谢昭冉垂眸:“不像。表上可没有笑。只有热量值和吸收率。”
此时妇人抬眼,见他们一群人杵着,便拎了个小纸袋走过来,里头两块边角饼:“赵铁儿说,你们生。吃。”
她瞥了眼谢昭冉绷带,又补,“药,午后我送。陆老咐的。”
乔夏接过纸袋晃晃:“得嘞,咱‘灰烬之后’改行成接救济粮了。”他掰了块扔嘴里,“哎,别误会啊,我这回真不尝毒,纯纯编外食客。姨儿,下回我拿烟换你饼成不?”
妇人啐他:“抽烟娃,不给换。”
众人都乐了。
阿柒转身对着站在旁边的裴渊小声说:“她身上有着粉笔灰味儿混合着酵母……我的宝贝儿虽闻不着,但数据说这挺健康。裴哥,我能给她盖个‘健康认证’么?”
裴渊伸手揉了把阿柒脑瓜:“健康就收了。别瞎认证,再认证梁队记你违规。走,去巷尾看看他们水泵——可别真当书房了。”
街道上,还在吆喝着,“豆浆!”“新鲜的豆浆嘞——”
众人目光朝向左边隧洞支道搭了简易棚,一个络腮胡大叔正拿手摇磨豆机榨“豆乳”——其实是真菌蛋白浆,白沫溢出来,甜香混着豆腥。
他见谢昭冉拄杖看,便用糙碗舀了半碗递来:“新鲜的,很好喝得。陆老说了你有伤,得补补。”谢昭冉有些犹豫地接过,低头小抿一口,眉心松了松:“谢谢。很好喝,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老师曾说过,热浆熨胃。”
乔夏凑过去嗅:“大叔,这浆换啥?我拿我那半张饼换成不?”大叔摆手:“你那饼边角,抵了昨儿擀面杖账还不够。这碗算陆老吩咐的,不换。”
裴渊笑:“瞧见没,乔夏,你信用破产了。”
谢昭冉放下碗,抬眼看到了棚柱上贴了张手绘轮值表:今日磨浆—大胡;明日修靴—瘸腿李;后日菌棚—羊角辫她娘。他轻声:“大家轮流,不抢。”
裴渊也看到这里瞄了眼:“分工跟排班表似的,地下城的自救公社。阿柒,你那硬盘要能排班,早乱套了。”
右首有个老头蹲地摆摊,不卖货,只给人修怀表。台面铺绒布,镊子夹着齿轮。
乔夏凑趣,把烟屁熄灭了蹲过去:“老爷子,我这打火机能修不?”老头瞥他:“拿饼换。你昨儿啃我闺女擀面杖,账还没消呐。”乔夏乐了,从纸袋掏半块边角饼搁绒布上:“抵了!”老头收了,三下两下把打火机弹簧拨正,递回,“下次再这么,就拿整张饼。”
阿柒早溜到摊边,全息眼镜扫过齿轮:“机械传动效率百分之八十二……比联邦制式低,但很耐造。老爷子,您这镊子哪儿打的?”老头:“自磨的。别扫了,再扫我以为你盗图纸。”裴渊拎他后领:“听见没?别分析。”阿柒捂兜:“我存个参照嘛,万一坏了能仿。”
梁景铄走在最后,目光掠过棚顶牵的晾衣绳——几家孩子的尿布、民兵的油布衫、妇人的粗布裙,混着滴水,在晨光里晃。
他低声对谢昭冉:“他们这样的生活。是我们……”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把外套肩线又往谢昭冉杖尖靠了靠。
这时自行车铃从隧深处又响,羊角辫小姑娘追着车跑,喊“爷爷慢点儿”,老汉儿回头笑,没牙的嘴漏风。谢昭冉望着那影,轻声:“如果现在的世界是这样的,该护。”
裴渊把金属片抛起接住:“那得先记把这里全,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阿柒,把你那硬盘线缠好,别等会儿水泵溅着。走,去水泵那边。”
巷尾水泵是脚踏式,妇人刚才码饼的羊角辫娘正压杆,水流哗哗灌进铁桶。
她见他们来,抬下巴:“喝水要自取。这里的水碱重,要等沸了再饮。”她瞥见阿柒凑近,补一句,“小子,别拿你铁盒子接,生水锈接口。”
阿柒凑去接半掌,嘀咕:“矿物质谱正常……酸碱度七点三。”
裴渊猛的拍他背:“喝你的,别分析。”阿柒被吓得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不是,你干嘛啊你!突然下手这么重……我这点数据又碍着你事儿了?”
裴渊没理他这茬,只把折叠壶接过来,对着水龙头比划两下,转头冲梁景铄扬了扬:“梁队,这水咱要带两壶不?省得那妇人午后送药还得扛过来,怪折腾的。”
梁景铄正拿视线丈量桶沿的水位,闻言把包搁在泵座上,头也不抬:“带点回去,不要麻烦别人了。要标好记号。”他从包里抽出个折叠壶递给裴渊,又补了句,“你那壶原先装过油,冲三遍,别串味儿。”
裴渊接过壶,拧开盖子对着光瞧:“成。冲三遍就三遍,梁队讲究。”他拿脚尖碰了碰水泵踏板,“阿柒,你不是爱分析么?过来踩两下,别光嘀咕酸碱度。”
阿柒把怀里的硬盘像珍惜宝贝儿般护了护,凑过去踩踏板,咔哒咔哒响:“我这不是在分析民生基础设施利用率嘛……裴哥你别老拎我后领成不?”
乔夏叼着烟屁股也蹭过来,拿鞋尖蹭了蹭铁桶底:“咱儿‘灰烬之后’今早差不多都凑齐了:面包、豆乳、修火机、水泵水,唉——现在就差张床了。梁队,回红砖楼我能睡窗边不?我想闻着酵母味儿起早。”
梁景铄瞥他一眼:“窗边得留给昭冉。你去睡门板,省得半夜溜去跟姨儿换饼。”
众人都哧地笑了。谢昭冉拄杖立在不远处,轻声接:“老师说过,活水不腐。这泵虽踩着,就像日子……还得有人蹬,日子才能过下去。”
羊角辫娘把铁桶挪下踏板,擦手看他们:“你们外头来的,稀罕这些?上面呢,还打仗不?”
裴渊把金属片转停,随口答:“打。所以我们下来是来躲战乱的。”
妇人哼了声,拎桶要走,又回头指指阿柒:“那小子,你那铁盒子再敢扫我水泵,我拿擀面杖敲你的。”
羊角辫小姑娘跟在后头,回头冲阿柒扮个鬼脸。
阿柒捂着硬盘:“她用数据攻击我……梁队,这算不算违规?”
梁景铄把标好记号的壶塞进包,淡淡丢一句:“不算。是你自找的。”
他看向谢昭冉,外套肩线又往杖尖靠了靠,“走了。再逛下去,这里的民兵该换岗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