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云城冬天的后半夜冷得不讲道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上那种阴潮的凉,贴着骨头往里渗。路灯的黄光在雾气里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整条街上除了垃圾桶旁那只野猫,没有一个活物。
报警电话是环卫工打的,声音在听筒里抖得不像话:“死人,这里有个死人!”
事发地是云城老城区的一条后巷。巷子夹在两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之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一头通菜市场,一头通垃圾站,平时除了倒垃圾的、抄近道的,没人往这走。
张若木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他从车里下来,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凌晨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这个人肩膀很宽,身板笔直,穿便衣也带着一股制服里泡出来的气质。他低头钻过警戒带,脚踩进一片积水里,水是冰的,溅进了鞋里,他也没低头看。巷口围了一小撮人起得早的老人、赶早市的菜贩,隔着老远伸着脖子看,有人说”冻死的吧”,有人接”这几天降温是冷”。没人说得清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该看看。
没来得及换鞋,他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是个年轻人,估摸不到二十岁,仰面倒在一排垃圾桶前面。**着上半身,皮肤上结了一层白霜,在路灯下泛着惨淡的光。下身还穿着一条牛仔裤和运动鞋,裤腰以上的部分□□着。
“反常脱衣。”有人在他身后说。
张若木回头,是法医老吴。
“低温症死之前,人会突然觉得热,自己把衣服脱了。”老吴蹲下去,手里的笔戳了戳尸体肩膀,冻得邦硬,“但这衣服脱得不对。”
“什么意思?”
“他裤子和鞋都穿得好好的,只有上半身脱光了。反常脱衣是把全身衣服都扒了,没有只脱一半的。”
张若木蹲下来,凑近了看。
死者脸上的表情意外的平静,不像是挣扎过的样子。嘴唇发紫,眼睑半开,瞳孔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手指蜷曲着,指甲盖发乌。
“有没有外伤?”
“体表没看到明显的。具体的得回局里做尸检才知道。”
老吴说着,伸手去翻死者裤兜。左边摸出一串钥匙、半包烟,右边摸出一部手机。
手机是某个国产牌子,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亮。老吴按了下开机键,正常启动,没有锁屏密码。
“太顺了吧。”张若木皱眉。
“太顺”是个不好的信号。
一个年轻人,深夜死在后巷,手机没有密码锁?他翻了翻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停在前天晚上,不是没接到电话,而是被人删过。短信、微信、QQ、所有的聊天记录,全部是空的。
不像是他自己删的。像是有人替他删的。
“把手机给技术科。”张若木站起来,“让他们查,越细越好。”
手机被装进证物袋。技术科的人蹲在巷子里,拿强光手电扫地面。手电照到墙角的时候,看见一只鞋,不是死者的,是一双旧运动鞋,左脚,沾满了泥。
没人知道那只鞋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天还没亮透,市局的会议室灯已经亮了。
方子綦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摆着几张现场照片,脸色不太好看。
“说说吧。”他说。
张若木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摊开在桌上。
“死者男性,看样子十八到二十二岁,身份不明。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疑似低温冻死,但有几点不对劲。”
方子綦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反常脱衣只脱了一半。他在低温环境里先脱掉了外套和上衣,但保留了下身衣物——这不合理。”
“第二,手机被格式化了,不是简单的删除,是做了恢复出厂设置。技术科的人说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用户会做的事。”
“第三...”
张若木顿了一下。
“技术科在恢复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异常的网络记录。死者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左右,曾经连接过一个隐藏的加密频道。频道来源不是常规的网络信号,走的是一套非公开的协议。”
方子綦把照片往桌上一搁:“说人话。”
“死者在临死前,可能正在被人直播。”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直播什么?冻死的过程?”方子綦的声调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尚不清楚。但如果是的话...”
门被推开了。
周天倪顶着一头乱发走进来,昨晚的值班记录本还夹在腋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但他显然已经彻底清醒了,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整间会议室彻底睡意全无。
“方队、许队,技术科比到了一条信息。死者的手机,他不是第一次连那个加密频道了。他连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每天都登那个频道。每天一两个小时,睡前固定时间。”
“最后那次,他在线上待了三个小时。直到他断线的时候,系统显示”
周天倪低头看了一眼笔记。
“直播间的观众数是四百二十七人。”
死者身份在中午之前被确认了。
指纹库里没有他,但人脸识别系统给出了一个匹配结果:宋浮,男,十九岁,云城本地人,户籍登记住址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
张若木和周天倪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出头。
小区的大门敞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进去之后迎面一排水杉,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六号楼,三楼。
张若木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一个女人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很深的纹。
“你好,请问是宋浮的家吗?”
女人点了点头。门开了半扇,她没让他们进去。
张若木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儿子宋浮,最近...”
“他不在家。”女人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硬。
“那您知道他昨天出去了吗?”
“他经常不在家。”
“昨天晚上呢?”
“我不知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完全是直的,不看张若木,不看周天倪,不看任何地方。
张若木在刑警队干了七年,见过太多种受害者家属的反应。嚎啕大哭的、沉默不语的、歇斯底里的、一脸麻木的,但眼前这个女人哪一种都不是。
她只是把门关上了。关上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要是惹了什么麻烦,你们不用告诉我。”
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周天倪站在楼梯间里,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他妈是亲妈?”
张若木没接话。
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往下看。楼下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天井,几棵枯了的盆栽,一辆废弃很久的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男生穿的卫衣,灰色,领口洗得发白了,被风吹得来回晃。
他想起死者身上那条牛仔裤。灰蓝色,膝盖磨破了,裤脚沾了泥。
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那条裤子的主人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里脱掉了上衣。
然后死了。
而四百二十七个人,在屏幕的另一头看着。
张若木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宋浮的社交账号全部被清理了,但残留数据里找到了十七天前他加入一个加密群组的记录。群组名称只有三个数字:047。
邀请人是一个虚拟ID,注册地显示在海外,没有任何实名信息。
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历史发言记录。
好像这个账号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拉那一个人进群。
张若木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云城冬天的天是铅灰色的,厚厚地压着,一点缝隙都没有。空气里有一种要下雨不下雨的沉闷感。
他上车,关上车门,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刮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呼啦啦地沿着街沿打转。远处的云层更低了,像一块正往下沉的铁板,把整座城市罩在它底下。要变天了。张若木想。他搓了一下手指,冷已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了。
周天倪在前面问:“回局里?”
张若木说:“先回现场。”
“现场?现场不是已经封了吗?”
“我想再看一遍。”
张若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想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找。只是觉得有一件事堵在那里,那个叫宋浮的年轻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在一个四百二十七人观看的直播间里,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没人知道他是自愿的,还是被人逼的。
没人在那时候停下来。
张若木想起方子綦在会后说过的话:“你要查可以,但别指望能查多深。这种案子,要么很快破,要么永远破不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坐在车里,窗外是云城的灰色天空,远处的楼群挤挤挨挨地伸向低矮的云层。
他想起以前他爸说过的话。
那老头干了一辈子刑警,退休那天喝了半斤白的,拍着他的肩膀说,若木,干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
死人不会骗你。
张若木那时候还年轻,没听懂。后来慢慢懂了。
最怕的是活人。
活人会说谎。会隐瞒。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会对着镜头说“我不知道”,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把门关上。
就像宋浮的母亲那样。
他忽然想,张若木啊张若木,你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是宋浮的死因?
还是那四百二十七个人里,为什么没有一个打电话报警?
车子重新发动。
周天倪打了把方向盘,从小区里绕出来,上了主路。午后的云城车不算多,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枝条交错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一片灰一片白。
张若木靠着座椅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今天的线索。现场照片、手机数据、那个加密频道、直播间的数字、宋浮的母亲。
他想了很久,最后睁开眼,说了句别的。
“那个加密频道,技术科有办法追踪到底吗?”
“姚队说很难。那个不是常规的协议,走的是P2P的加密隧道,源头发起方做了多层跳转代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懂行的人帮忙搭一个蜜罐系统,把海外的节点数据引回国内来解码。”
张若木没说话。
姚队说的“懂行的人”他认识一个还在云城大学计算机系念大三的小孩。他见过那人的简历。去年全省CTF大赛第一名,十六岁被某省公安系统网安部门注意过(因为入侵过省级教育局数据库改成绩),没被追究,后来还受邀给网警做过培训讲师。
技术是够的。
但那人的档案最后一栏写着两个字:存疑。
“回局里再说吧。”他说。
周天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车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张若木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站牌下站着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男生,个子极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线条。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他整个人站得很散,重心在一条腿上,像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手机还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张若木的目光在那个侧影上多停了大概半秒。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看不清,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东西让他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也许是那个人的站姿里有一种跟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公交车来了。
男生没上车。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其他人先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天空还是那个颜色,铅灰,低矮,沉闷。
张若木的车从他面前驶过。他们的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到三米,但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了一个侧影,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的线条在灰色的天光里像一笔利落的素描。车驶过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公交车已经开走了,他依然没有上车。
后来他回忆起这个瞬间的时候,总觉得那可能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但在那个下午,在云城一如既往的灰色天底下,他什么也没有多想。
车拐了个弯,后巷的警戒线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
有人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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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冻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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