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没有比夜里好多少。云城的天空从凌晨到现在一直板着脸那种灰是均匀的、密不透风的，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天边留一道惨白的光带，像睁不开的眼睛。风停了，空气反而更闷，有种要下雪又不下的胶着感。
技术科在市公安局主楼五层，走廊尽头没窗户的那一间。
张若木进去的时候，姚天籁正对着一排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十六进制的代码。她没回头，只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过来看看。”她说。
张若木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显示器上开了好几个窗口，其中一个窗口的画面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宋浮手机的操作界面。
“系统恢复了？”他问。
“恢复了一部分。”姚天籁敲了两下键盘，画面切到另一个窗口，“手机被做了出厂重置，但这种操作不可能把数据彻底清干净。底层存储芯片里残留了一些碎片，我给拼回来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的通讯日志。
“这是他死前三天内唯一一条对外发送的信息。”姚天籁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不是短信，不是微信，走的是一个非公开协议。”
“内容呢？”
“内容是加密的。但我找到了接收端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服务器节点，部署在境外。”
张若木盯着那行代码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懂。他把椅子往后一靠：“意思是，有一个境外的服务器，接收了他死前发出的消息。然后呢？”
“然后对方回他了。”
姚天籁切到另一个画面。
“这是他手机最后一次接收数据的记录。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距他的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我从碎片数据里还原出了一段视频文件的缓存。”
“视频？”
“对。”姚天籁转过椅子，看着张若木，“不是普通的视频文件。是一个直播流的数据片段手机接收了一个直播信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信号中断，再也没有恢复过。”
张若木没说话。
姚天籁的显示器上，一个视频播放器窗口已经打开了。画面是黑的，底部有一条时间轴，长度只有三分钟。
她说：“你要看一下吗？”
张若木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屏幕。
姚天籁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亮起来。
画质很差，明显是夜间模式拍摄的。画面中心是一堵红砖墙，墙面上有些斑驳的水渍，墙脚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张若木认出那面墙了。
那是后巷东侧的墙。
画面上没有人。但能听到声音风声，远处偶尔的车声，最下层，有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是呼吸声。
有人在拍。
镜头晃了一下。画面偏移了几度，然后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了字幕。字不大，白底黑边，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第47期冷冻游戏」
「参赛者：北极星」
「环境温度：摄氏2度」
「倒计时：180分钟」
张若木的视线停在那几行字上。
画面继续。镜头从红砖墙往下移，移到一个垃圾桶的侧面。桶旁的地上放着一叠衣服一件灰色卫衣，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
叠得很整齐。
不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像是有人一件一件脱下来，提前叠好，码放在那里的。
字幕又跳了一行：
「脱衣阶段：已完成」
「低温适应：10分钟」
「正式挑战：即将开始」
画面里，那叠衣服旁边，出现了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
是宋浮。
他从镜头外的某个地方走进了画面，全身**，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布条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没看镜头。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面红砖墙。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墙的温度。然后他在墙根坐下来，背靠着墙，把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像是一个准备好了的人。
画面上字幕继续跳动：
「挑战开始」
「祝你好运，北极星」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三分钟。前面两分钟是背景，后面一分钟是宋浮坐下来的画面。
姚天籁关掉了播放器。
“后面的直播流呢？”张若木问。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淡。
“没有数据片段了。技术上说，要么是手机在直播过程中断开了连接，要么是直播源那边主动切断了推送。”姚天籁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手机的主人没有再操作下去。”
“什么意思？”
“直播需要手机端的配合。如果手机被放在口袋里，或者信号被屏蔽了，数据流就断了。死者临终前可能已经拿不住手机了。”
张若木没接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面前那排已经黑掉的显示器。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太清楚。
“那个平台呢？”他问，“能追到吗？”
姚天籁沉默了一下。
“追不到。”她说，“不是常规的网络架构。那个加密频道走的是P2P的隧道协议，每过一段时间节点就会自动切换，没有固定的服务器地址。我试了三次，三次的入口都不一样。像是”
她停下来想了想。
“像是一个迷宫。而且墙会动。”
张若木转过椅子，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五楼的视野高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几栋高楼，楼顶的信号塔一只一只地竖在那里，像沉默的鸟。
“那要怎么进去？”他问。
姚天籁摊了下手。表情里有一点不甘心。
“除非有另一种技术路线不是我这种搞刑侦技术的出身能搞的。得找懂P2P加密底层的人，那种能在暗网里自己搭路由的天才。云城也不是没有这种人，但是”
“但是什么？”
“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来报案。”
张若木站起来，在技术科的房间里走了两步。三分钟的视频，四百二十七个人，一个会动的迷宫。
“把手机和视频数据打包。”他说，“我去找方队。”
姚天籁点了点头，转回身去。显示器重新亮起来，她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几行代码开始在屏幕上滚动。
张若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许队。”
“嗯？”
“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有个细节。”姚天籁的手没停，眼睛一直在屏幕上，“字幕的最后一行'祝你好运，北极星'。句号后面，还带了一个空格。”
张若木站住了。
“空格怎么？”
“那个空格不是打字习惯。是代码里自动带的字幕的字库调用了某种编程语言的字符串拼接函数。程序员写代码的时候，字符串拼接默认会在结尾带一个空格。”
“所以？”
“所以开发那个直播平台的人，要么是不在意这种细节，要么他是个喜欢显摆的人。这种小尾巴，故意不擦干净，是一种签名。”
张若木看着她的背影，等了两秒。
姚天籁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轻松，更像是某种确信。
“会留下签名的人，不会只留一次。我继续找。”她说。
方子綦的办公室在七楼，门开着，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满了。
张若木把手机数据、视频片段和加密频道的追踪结果放在他面前时，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急着拿起来。
“四百二十七个人？”他问。
“直播间的实时观众数。技术科确认了。”
“除了那个加密频道，有没有别的直播入口？比如说普通网页、APP？”
“没有。只能通过那个频道进去，而且频道入口在不断变动。姚队试了三次，全部被redirect到不同的节点。”
方子綦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所以我们现在是这个情况”他伸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数，“死者身份刚确认。死因还没正式出，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有计划的谋杀。直播平台上四百多个人看着一个人被冻死，没人报警。技术科”他停了一下，“技术科目前的水平，追不进去。”
“对。”
方子綦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了张若木一会儿。
“你想怎么办？”
“找人帮忙。”
“谁？”
“云城大学有个学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小孩全省CTF大赛第一的那个。”
方子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想见见他。”张若木说。
“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档案我看过。他叫云飞，计算机系大三，二十一岁。技术能力目前为止他遇到的所有考试和比赛，没有拿过第二。”
方子綦沉默了很久。
窗外，远处云城的天际线沉默地横亘着。冬天天黑得早，刚过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七楼的窗户能看到一大片灰蒙蒙的天，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你去见他可以，”方子綦终于说，“但有一点他不是警察，不是技术顾问，不是我们的线人。他是外人。”
“我知道。”
“让他看过材料就够了。别让他入行太深。”
张若木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白色的光照在地砖上，一片惨淡。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冬日的黄昏短得来不及反应四点半还是灰白的，五点就已经沉入墨色。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混沌，楼宇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夜色啃掉，只剩下零星的窗灯，落在无边无际的黑里，像碎掉的米粒。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没有云飞的号码。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但他认识一个人省厅网安总队的老赵，当年就是老赵经手那孩子的事。
他拨通了老赵的号码。
嘟了两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喂，老赵，我怀舟。”
“哟，许队，稀客。”
“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云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你找他干什么？”
“有个案子，需要懂技术的人帮忙看看。”
“什么案子？”
张若木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第一盏路灯亮了起来。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一个被直播的死亡。”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张若木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老赵说：“你等一下，我给你翻一下他的号码。但许队”
“嗯？”
“那孩子不是你们局里那些按规矩办事的小孩。他十六岁就能在省厅的系统里来去自如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偶然突破，是正儿八经的黑进了三层防火墙，在教务数据库里留了个txt文件，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们的密码该换了'。省厅当时请了三个安全公司来做溯源，折腾了两周才定位到他。你猜怎么着？”
老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倒是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三个安全公司的人看完他的代码之后，有俩HR当场给各自总部打了电话，问能不能直接发offer，刑责他们来帮扛。”
张若木没说话。
“你找他帮忙，”老赵继续说，“就要做好他不按你规矩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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