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罍是在云城以北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被找到的。那地方偏远到什么程度呢周天倪后来形容说,"在地图上放大三次才看到名字"。他坐了一辆长途大巴,中途换了两次车,最后到了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的地方。镇上的主街道只有一条,两边是灰扑扑的两三层小楼,几家小卖部和一家修车铺,街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流速不一样。
张若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镇上一家小旅馆的一楼吃泡面。旅馆的招牌歪了半边,大厅里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白罍坐在角落的一张塑料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盖子掀开了一半,热气正在往上冒。他看到张若木走进来的时候,手没有停叉子卷了一团面送进嘴里嚼完,才放下叉子说了第一句话。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跟你老婆有关。她让我告诉你,她不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她只希望你活着回去。"
白罍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正在凉下去的泡面,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我帮他们做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会弄出人命。
白罍交代的东西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他说他在蓝光科技负责数据加密技术,两年前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他,出高价让他参与一个加密频道的建设。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私密的聊天平台,直到第一场冷冻游戏的直播片段在群里传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参与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退出。因为对方给的价码太高了,而且他们知道他的家庭住址,知道他女儿在哪上学。
张若木坐在他对面,小旅馆的塑料椅子不太稳,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个找你的中间人叫什么。"
白罍说他让别人叫他丁总。全名我不知道,但有一次通电话的时候他不小心说了自己的真名姓丁,单名一个鹤字。
丁鹤。张若木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跟之前的所有线索对接了一下。白罍的技术是加密频道的一部分,白罍的上线是丁鹤,丁鹤上面还有人那个人的代号是M。他问白罍有没有见过丁鹤本人。白罍说见过一次,戴眼镜,四十岁左右,说话很温和。说话方式不像是在命令你,像是在跟你商量但你知道那不是商量。
张若木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他让周天倪带白罍回云城,自己坐在小旅馆门口的石阶上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方子綦的。他说白罍抓到了,供出了一个叫丁鹤的人。
方子綦说名字有印象。我让信息科查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张若木坐在那里没有动。小镇的夜晚很安静那种跟城市完全不同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广播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头顶的星空比城市里亮得多,银河隐隐约约地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薄纱。他忽然想到,如果丁鹤是中间人,那他上面的人一定比丁鹤更谨慎。会不会已经到了他们一查案对方就知道了的地步仓库那次是,白罍这次呢。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屏幕上是短短一行字:
"许队长,辛苦了。我是丁鹤。有空喝杯茶吗。"
张若木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时间地点你定。"
对方回复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馆,你一个人来。"
张若木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夜色里。小镇的夜晚没有路灯,远处的小卖部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他朝着那团光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星星。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张若木回到市局拿点东西。林化乐正在前台整理文件,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许队!听说你们把白罍抓回来了?"
"嗯。"
"那个"林化乐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我听周天倪说,白罍供出了一个叫丁鹤的人?"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那是,我在局里也不是白待的。"林化乐嘿嘿笑了一下,然后又收敛了表情,"不过许队,那个丁鹤我听这名字就感觉不是善茬。你下午要去见他?"
张若木没有回答。
林化乐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他难得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了一句认真的话:"那你注意安全啊,许队。别一个人扛太多。"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小年轻,认真起来倒也有几分刑警的样子。
"知道了。"
从市局到茶馆的路上,张若木的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云飞发来的消息这是云飞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电话或当面。
「听说你要去见丁鹤。一个人?」
张若木打字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云飞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张若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他想起云飞说"注意安全"时的语气一定是用那种不太正经的、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也知道,这个人从不随口说任何话。他放下手机,挂上挡,车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街道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旧,梧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灰色的网。
下午三点差几分,张若木把车停在城西老茶馆门口。那是一条老街云城为数不多还保留着旧时风貌的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茶馆开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旁边,冬天的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水墨画的笔触。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上一个老人正在用收音机听评弹。评弹的声音咿咿呀呀地飘过来,琵琶的弦音和唱腔揉在一起,像一段说了一半就不打算说完的故事。老人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用手朝里面指了指,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他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包间门口。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墨色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面前的茶已经沏好了。那人四十岁左右,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温和像某个大学里教书的教授,或者某个公司的中层管理者。
他抬头看到张若木,笑了笑,说许队长请坐,茶刚沏好。
张若木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碰那杯茶。
丁鹤也没有在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你比我想象中年轻。我看了你的资料,这几年你破了不少案子。张若木说你的资料我也看了你的名字出现在白罍的口供里。
丁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紧张,像是早就知道白罍会说什么甚至像是他本就想让白罍说出这个名字。"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你查到白罍,白罍供出我,我再约你见面这套流程在我的预期之内。顺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张若木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你知道那个平台在直播杀人。
丁鹤的表情没有变,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在帮他们做。"
丁鹤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动作很平稳。"许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查这个案子查了这么久,你碰到过真正的阻力吗。没有。因为有人想让你查。"
张若木没有接话。
丁鹤说我只是个传话的。我上面有人想见你。但不是现在。等你查到了够多的线索,他会自己来找你的。
张若木说他是谁。
丁鹤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了张若木面前。名片上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他说这个号码能联系到我,但不要经常打。然后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转身走出了包间。
他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穿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停顿,推开大门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张若木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听着丁鹤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大门,然后消失在老街的午后阳光里。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袅袅的白烟在空气中盘旋上升,然后散开。评弹的声音依然从柜台上飘过来,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段他听不懂的故事。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几秒。名片质感很好,厚实的白卡纸,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号码是用烫金工艺印的,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号码,像递名片的人不想留下任何多余的信息。他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普通的龙井,但泡得刚刚好不苦不涩,入口有一丝回甘。他不确定这茶是丁鹤点的,还是茶馆老板泡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了茶馆。经过柜台的时候,那个听评弹的老人依然在椅子里闭着眼睛,收音机里的琵琶声换了另一支曲子。老人没有抬头看他,像是每天都有很多人从那个走廊里进进出出,他早已见怪不怪。
外面的天还是那样灰白的,低矮的,冬天的云城一如既往。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立刻挂挡。他掏出手机,打开和云飞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输入,又删掉。来回了三次,最后他发了一条:
「见完了。我没事。」
发完这条消息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什么时候开始他需要跟一个临时合作的大学生汇报自己的安全状况了。但他没有撤回那条消息。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云飞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嗯。回来的时候绕一下东街,那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帮我带一个。」
张若木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挂上挡,踩下了油门。车穿过老街,驶入了云城冬日灰蒙蒙的午后。但他真的绕了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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