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罍是在机场被发现的。不是他要跑，是他要回来。
那天下午云城的天空短暂地放晴了不是完全的晴，是那种雨停了但云还没散的半晴，太阳在云层后面藏了一半露了一半，光线从云缝里一道道地射下来。张若木正在办公室里翻白罍的银行流水，手机响了，周天倪打来的他说从机场分局那里得到的消息，白罍用身份证买了一张从三亚回云城的机票，航班下午两点落地。
张若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一盒楼下买的盒饭，还没吃几口。他把筷子放下，说确认是本人吗。周天倪说购票身份信息是他的，能不能确认登机的是本人要等落地才知道。
张若木没有犹豫，叫上周天倪赶到了机场。到达厅里人流穿梭，广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会儿是登机提醒一会儿是寻人启事。他们在到达厅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一根柱子旁边，既能看到出口又不至于太显眼看着出口的方向。
下午两点十分，航班落地。乘客陆陆续续走出来，拉行李箱的，抱小孩的，打电话的，人流越来越稀，最后几乎没人了白罍没有出现。
周天倪说可能没赶上飞机。
张若木没有回答。他走到航班信息屏幕前看了一眼，那个航班的到达状态已经改成了"已到达"。他拿出手机拨了白罍的号码关机。他想了想，给姚天籁打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白罍的购票记录，看他最近有没有买过任何从云城出发的票。"
过了几分钟姚天籁回了电话："他买了一张明天从云城飞香港的机票，单程。然后又买了一张同一天从香港飞曼谷的机票。"
张若木挂了电话站在到达厅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到达信息。白罍没有失踪，他在转移。他在等时间到了就走。
周天倪说要在机场蹲点吗。
"不用。他不是从机场走的。他买的机票是用来迷惑我们的。"
张若木快步走出到达厅，周天倪跟在后面。上了车之后张若木说去白罍家。周天倪说刚才他老婆不是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吗。张若木说她知道。她只是不想说。
车开到白罍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半一过光线就软了，从白变成灰再从灰变成深蓝。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晃动的暗色网格。张若木上楼按了门铃，这次开门等了好一会儿。
白罍的妻子站在门口。这一次她的头发梳好了，衣服也穿整齐了，像是知道他会再来。
"他走了。"她说，"今天下午走的。我送他去了车站，他坐大巴走的，没有告诉我去哪。"
张若木注意到她说"我送他去了车站"她不仅知道他要走，她还送了他。这意味着她做了选择。选择站在丈夫这边，而不是警方这边。
张若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他说他是自愿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女人沉默了一下。"自愿的。他说他惹了麻烦，不能让那些人找到家里来。"
张若木看着她。他没有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他知道答案。对一个女人来说，丈夫做的那些事她不一定清楚，但当她看到丈夫收拾行李的时候，她选择了相信他。这是人的本能，跟对错无关。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她。"如果他联系你，麻烦你告诉我。我不会为难他，但有人要杀他，他自己应该清楚。"
女人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门关上了。张若木站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到了楼下，周天倪问现在怎么办。张若木说查今天下午所有从云城出发的长途大巴，看哪一班的售票记录里有他的名字。
"那工作量太大了。"
"他不一定用自己的身份证买票。你去车站调监控，看他上了哪辆车，然后查那辆车的路线。"
周天倪点了点头，但又多问了一句："许队，你确定他是跑了，不是被人带走的？"
张若木想了想白罍妻子说话时的表情那种平静，那种认命式的接受。他说确定。他是自己走的。
周天倪点了点头走了。张若木一个人站在车旁，夜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翻动。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冽和干燥，混合着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他低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又掐掉了他不常抽烟，但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会抽一根，然后又在抽第一口的时候觉得没意思，掐掉。
手机震了一下。云飞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张从云城到厦门的火车票，购票人的身份证号跟白罍的不一样，但购票时间是在今天下午。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来解释：我查了白罍近半年的网购记录，他买过一个手机壳寄到了一个地址，地址在厦门。那可能是他备用的落脚点。
张若木看了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查的网购记录。
"上次去技术科的时候顺手。"
张若木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挂挡。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路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雨水的痕迹，在路灯下反射着湿润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走到现在，每一步都在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但推着的方向到底是哪里，他还看不清楚。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驶出了小区。
到市局的时候云飞还坐在技术科的那台机器前，面前放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红茶。他的眼睛底下有一点青色，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转过来看到张若木进来，说厦门那趟车已经到站了，我看了时刻表，如果他上了那趟车，现在人已经到了厦门。
张若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你觉得他会去那个地址吗。
云飞说他买的手机壳真的寄到了那里，他可能会去拿那个包裹。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留在那里等我们找到他。那个人每一步都在我们前面，我觉得他不会在这种地方犯低级错误。
张若木拿出手机给厦门那边的警方发了一个协查请求。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云飞，说了一句话："你今晚别回去了。"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了张若木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意外，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技术科有行军床，你去休息一下。"张若木补了一句。语气很平，但他自己知道后半句补得太快了，像是急着解释什么。
云飞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我懂了"的微表情。"知道了。"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张若木注意到他敲键盘的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张若木没有离开市局。他在办公室里眯了几个小时，天没亮就醒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到外面的天空正从深蓝往浅灰过渡那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路灯还没有灭，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连鸟都还没开始叫。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
云飞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他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有行军床的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条斜斜的红痕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确实是没睡好。两个人在晨光里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空从深蓝逐渐过渡到浅灰，然后从浅灰中透出一丝淡橘色的光那是天亮之前最微弱的一线暖色，像是一根火柴擦亮了一瞬间，又灭了，然后又亮了一点。
"你睡觉的时候皱着眉头。"云飞忽然说。
张若木转头看了他一眼。云飞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
"你也是。"张若木说。
云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很短，像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一样，转瞬即逝。
张若木侧过头看他。
"那个地址是他三年前用的。如果他真的要跑，他不会去一个跟过去有联系的地方。他会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张若木说那你觉得他会去哪。
云飞没有回答。他靠在窗边，看着天边那一条正在变亮的地平线橙红色的光从云层下面透出来，像一道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说如果他是我，他会去逆着方向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往南跑的时候，他会往北走。
张若木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云飞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推理，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张若木忽然觉得，这个人对"逃跑"这件事的理解，比一般人要深得多不是通过书本学来的那种理解，是通过某种亲身经历。
他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在凌晨的光线里问出口。
张若木拿起手机，拨了周天倪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周天倪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张若木说："查一下北上的车次，云城出发的长途车，目的地越偏越好。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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