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尼拉回来已经三天了。云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雨不大,但很密,从早上开始下,到了中午也没有停的意思。天空被一整块灰白色的云层覆盖着,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雨水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外面的楼宇和街道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张若木站在技术科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白罍的通讯记录调了出来。最近一个月他的通话频率明显增加之前一个月只有十来条通话记录,最近这个月翻了四倍,尤其是晚上的通话,每次都很短,不到两分钟,像是在对暗号。对方号码是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网络号码,归属地显示在境外。张若木把这个号码交给姚天籁,让她看看能不能追到具体位置。
姚天籁查了大概两个小时,说这个号码的发信基站大部分时间在云城本地,偶尔会在菲律宾。是一个人拿着这个号码在两地活动。
张若木说不是两个人用一张卡就好办。
姚天籁说一个人两张卡也有可能。
张若木没有反驳。他知道现在手上的东西太少了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他们一个方向,但同时又关上了另一扇门。像是在一座迷宫里走,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另一条走廊。
白罍失踪第四天的时候,张若木去了蓝光科技。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公司的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听说来意之后有些紧张,把他们带到了会客室,然后去叫了人事部经理。人事经理姓李,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他说白罍在公司干了五年,从没出过什么岔子,突然请年假大家也挺意外的,但公司一向不干涉员工的休假安排。
张若木问白罍在公司主要负责什么。
"技术研发,主要是数据加密相关。他们公司做的是企业级的文件加密系统,客户主要是一些金融机构和政府部门。"
加密。张若木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了下来。
白罍的办公室在六楼最里面,是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显示器、一个键盘托架和一个笔筒。抽屉都是锁着的。人事经理说他的私人物品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在他的柜子里,你们要看看吗。
张若木说好。
人事经理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一件备用外套、几本技术书、一个充电器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张若木翻了翻那些书,全是跟加密算法有关的英文书《应用密码学》《椭圆曲线加密》《网络安全导论》其中一本的书页里夹了一张便签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没有标注含义。
他把便签纸收进了证物袋。
回到车里周天倪说是不是没什么发现。张若木说目前没有。但他记住了两件事:白罍是做加密的,而且他失踪前频繁接听境外电话。
下午张若木回到市局,走廊里一个人正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墙边跟人聊天毫无疑问是林化乐。他看到张若木走进来,立刻从墙上弹开,把搪瓷缸子藏到身后。
"许队!我没在摸鱼!我在等等送文件的!"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身后传来林化乐压低声音跟同事解释的声音:"真的,我是真的在等文件……"
云飞已经在他办公室里等着了。云飞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客椅,是他的办公椅两条长腿伸在办公桌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姿态自然地像是这本来就是他的位置。他看到张若木进来,没有任何换位置的打算,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我查了一下白罍的代码风格。蓝光科技之前参加过一届全国性的技术竞赛,白罍带队,他们的参赛作品有一段代码片段被公开在官网上。我拿那段代码跟暗网平台的技术风格做了比对。"
张若木看着他,没有说他坐错位置了。
"不是完全一致,但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相似度。特别是变量的命名方式,还有注释的写法每个注释前面都加了一个星号,这个习惯很特别。"
张若木说所以白罍跟暗网平台有关系。
"有关系。但不一定是核心人物。"云飞把手机放下,认真地解释起来,"他的代码习惯跟平台上运行的核心代码有差异,核心代码用的变量命名方式更老练,像是更早接触到编程的人写出来的东西。白罍的代码没有那么成熟。他可能是参与了这个项目,但不是主导者。"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解释:"白罍的代码风格跟我那套开源框架相似,是因为他在我的代码基础上做上层开发他负责的是传输层封装和数据加密那一层,底层架构用的是我开源的那套。所以他代码的注释习惯跟我很像,但底层的设计思路不是他的。"
张若木听了之后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云飞依然没有让位置的意思,他就站在桌边打开了白罍的通话记录,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最近一个月的通话频率上升,这是在仓库事件之前。仓库被查之后通话频率没有下降,反而更密集了一些。然后白罍请了年假,消失了。
云飞站起来走到他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站起来之后贴着张若木很近,近到张若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和机房静电的味道。他说你觉不觉得白罍的消失跟仓库被查是两件平行的事。仓库被查之前的通话增加可能跟另一件事有关。
张若木没有退开,抬头看他。什么事。
"不知道。但你看时间线,仓库是我们查到之后才暴露的,白罍的通话增加是在那之前。说明他当时已经在参与别的活动了。仓库只是其中一部分。"
张若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云飞。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时间线了。
云飞说有电脑之前,人类用逻辑来破案。
张若木笑了一下。不大,但确实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出现了一道浅淡的弧度。云飞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视线,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眼睛。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林化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一脸"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表情。
"那个……许队,方队让我来叫你,说他下午三点有个会,让你参加一下。"
"知道了。"
林化乐没有马上走。他的目光在张若木和云飞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对云飞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云飞!又来了啊!今天吃了没?楼下包子铺"
"吃了。"云飞面无表情地回答。
"哦哦好,那下次下次我带你来我家面馆吃!我爸的手艺比包子铺好!"林化乐说完就端着杯子跑了,走廊里传来他哼歌的声音。
张若木和云飞各自沉默了两秒。云飞说这人是不是精力过剩。
张若木说他是我们局里的气氛组。
过了一会儿姚天籁敲了门进来,拿了一个U盘。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云飞站在桌边,张若木靠在桌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像工作关系,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U盘插到电脑上,说从白罍的通话记录里截取了一段音频,是两周前的一次通话。她用技术手段恢复了一部分对话内容。
三个人都安静了。姚天籁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声音很嘈杂,背景里有电流声和马路上的噪音,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比较年轻,说话快,带着一点云城本地的口音。另一个声音比较低沉,很稳,偶尔才说一句话。
年轻的声音说:"数据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要。"低沉的声音说:"等通知。"年轻的声音又说:"对方最近查得很紧。"低沉的声音说:"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管其他人。"
对话就到这里。音频里剩下的部分全是噪声。
张若木把那段音频倒回去又听了一遍。低沉的声音他没有任何印象,年轻的声音他大概能确定是白罍。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斜的线。
他问姚天籁能从这段音频里追到对方的位置吗。姚天籁说对方的信号经过了多层加密和跳转,恢复对话已经是极限了,定位做不到。
张若木点了点头。他没有失望,因为他也知道答案大概会是这样。
云飞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段音频的波形图。他忽然说了一句话:"那个低沉的声音,说话的时候每句话最后一个字会稍微拖长一点点。这个习惯我有印象。"
张若木和姚天籁同时看向他。
云飞没有看他们。他盯着那段波形图,目光没有移开。他说我以前在语音聊天里听到过。那个教过我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雨声细密,像一层铺天盖地的白噪音。姚天籁看了看张若木,又看了看云飞,然后她什么也没问,收起U盘转身走了出去。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她带上门之前,看了张若木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张若木读懂了:你问,还是我问?
张若木站在窗边,看着云飞的侧脸。窗外的光线穿过雨幕照进来,在这个人身上画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明暗分界线。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也许是这几天的奔波没有休息好,下颌的线条比几周前更清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那个教你编程的人到底是谁。"
云飞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等我确定的时候。现在告诉你,我怕影响你的判断。"
张若木看了他好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玻璃,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他最后说了一句好。我等你确定。
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雨幕。雨中的云城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街道上的车灯变成了模糊的光点,行人的伞在雨中移动,像一朵一朵迟缓的蘑菇。
"张若木。"云飞说。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你会怎么做。"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声填补了那段沉默。他转头看了云飞一眼这个人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下颌的线条被灰色的光照出了一层模糊的轮廓。他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事",但他知道云飞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会让那影响到我对你的判断。"他说。
云飞没有回答。但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