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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顺藤摸瓜

在马尼拉的第三天晚上,云飞翻来覆去几乎没睡。马尼拉的夜晚又热又吵,酒店的空调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轰隆隆地响着却吹不出多少凉气。窗外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和醉汉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停不下来的交响乐。张若木在隔壁床上也没动,但他知道云飞没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翻身的间隔也太规律了,像一个人在用数羊的方式对抗失眠。

室内的空气又热又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关了,但窗帘遮不住外面的霓虹灯光,暗红色的光线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色块。隔壁房间有人在用本地话打电话,听不清内容,但声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

天亮的时候云飞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比昨晚更乱了,眼睛底下有一圈青色。他说想通了。

张若木从枕头边摸出手表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分。马尼拉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窗帘上方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白线。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他不会无缘无故在马尼拉待这么久。要么他在运营什么,要么他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云飞没有接话。他下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水珠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他也没擦,拿起电脑开机,打开了那份日志文件。他把那行"一切安好"的注释截出来,用了一个哈希工具计算了那段文字的校验值。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网站,把校验值输了进去。

那是一个暗网上的留言板,需要特殊协议才能访问。他把校验值作为关键词搜索了一遍,页面上返回了一条匹配记录。那是半年前的一条留言,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发送者的ID是一个叫MQ7的账户。

云飞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了浏览器。

"认识吗?"张若木问。

"MQ是M的简写。7是他在字母表里教我的编号。我以前叫他M7。"

张若木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说出去吃早饭吧。

他们在一家街边的小店吃了早饭。米饭和煎鱼,配一种酸辣的酱汁。店不大,只有几张塑料桌椅,头顶搭着一块褪了色的遮阳布。清晨的阳光从遮阳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云飞吃了几口就不吃了,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饭粒。他说他以前跟我提过马尼拉,说这里的街边摊最好吃。我当时还说以后来找他蹭饭。

张若木把自己盘子里的煎鱼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那就先找到他再说。

云飞看了那块鱼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把它吃了。

接下来两天他们继续在马尼拉的网吧里排查。马尼拉的热是那种无处可躲的热它不是太阳直晒的那种燥热,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湿热,像泡在温水里,衣服永远是黏在身上的。那条街道他们几乎走遍了,问了几十家店,但那个人的踪迹像断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到第三天下午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两个人都被晒得皮肤发红,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又晾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快到酒店的时候,张若木的手机响了。是周天倪打来的。

周天倪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急。他说姚天籁在分析数据的时候有了新发现那个仓库服务器里伪造的账户信息中,有一个名字对应到一张真实存在的身份证。身份证的主人叫白罍,云城人,在一家叫蓝光科技的公司做技术总监。

张若木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白罍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从一个伪造的数据库里冒了出来像一颗埋在假山里的真宝石。要么是数据库不全然是伪造的,要么是有人在那个数据库里混进了真东西。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们碰到的不是一个随机构造的假数据,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半真半假的陷阱。

他说你查一下白罍最近的出行记录。

周天倪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白罍三天前请了年假,订了去三亚的机票,但实际没有登机。查了一下他的信用卡记录,最后一条消费是在云城本地的一家加油站。

张若木说人还在云城。

"对。但没有来上班。"

张若木挂了电话。云飞在旁边听到了大部分对话,他靠在酒店房间的墙上,手里捏着一瓶刚买的冰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说白罍是谁。

张若木说我们在伪造的数据库里发现了一个真实的人名。要么是线索,要么是陷阱。

云飞说不管是哪个,先查了再说。

张若木当晚就订了回国的机票。三个小时后他们坐在马尼拉机场的候机厅里。深夜的机场人不多,候机厅的空调打得很低,跟外面的湿热形成鲜明的对比。云飞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踩在背包带上,低着头翻手机。他的卫衣上还带着马尼拉的味道烤肉、尾气和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张若木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登机口的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玻璃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穿着反光背心在灯光下走来走去,远处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上的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飞机起飞后不久云飞就靠着舷窗睡着了,头歪在窗户上,呼吸很均匀。张若木侧头看了他一眼。睡着的时候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眉头松开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不像醒着的时候随时带着一副要跟人抬杠的表情。马尼拉这两天的奔波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眼下的青色、略微起皮的嘴唇、还有指关节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一小块皮。

张若木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他立刻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瞬间的停留已经发生了无法撤回,也无法否认。他把搭在腿上的外套拿起来,轻轻盖在云飞身上。云飞没有醒,只是往外套里缩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云飞肩膀的时候,碰到了他卫衣下那一点温热的体温。他的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微微弹开了一下,然后他小心地把外套拉好,盖住了云飞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凌晨五点,飞机降落在云城机场。走出到达厅的时候,云城的冷空气一下子涌过来,跟马尼拉的湿热形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反差。云飞打了个哆嗦,把卫衣的拉链拉到顶,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像是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周天倪已经开了一辆车在到达厅外面等着。云飞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裹着那件外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周天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若木一眼,他注意到云飞脸上的疲惫和张若木脸上的同样疲惫,但他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让他们上了车。车开出机场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车上张若木翻了周天倪带过来的资料。白罍,三十七岁,蓝光科技技术总监,已婚,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在公司干了五年。社会关系简单,没有前科,没有不良记录。工作期间的表现大多是好评,技术过硬,跟同事关系也不错。照片上的白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面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张若木看完资料合上文件夹。他说看起来越干净的人,越有问题。周天倪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罍的家在云城东部一个中档小区里。张若木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云城的早晨是灰白色的,阳光被云层过滤了一层,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小区门口有早餐摊,油条和豆浆的香味飘在半空中,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花坛边下棋。张若木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头发没有梳好,像是刚从床上被吵醒。

她说你是谁。

张若木出示了证件。市公安局的,想跟您丈夫聊几句。

女人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说了句"他不在家"。

去哪了。

"不知道。他请了年假,说想出去转转,但没说去哪里。"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平淡到张若木觉得她不像是在隐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接受了现状之后的平静。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女人想了想,说他那几天一直在接电话,每次都是一两分钟就挂了。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工作上的事。

张若木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如果他联系您,麻烦您打个电话。女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在关门之前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张若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听到了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异常清晰,像一只碗从手上滑落,在最后一刻被接住了。他在门口站了约莫十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小区的花坛上。几只麻雀在干枯的灌木丛里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张若木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给周天倪打了个电话。

"去查一下白罍的通话记录里那个境外号码的注册信息。能查多深查多深。"

周天倪应了一声。张若木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白罍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此刻一定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走了没有。

他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云飞还在技术科那台机器前坐着依然披着他的外套,肩线松松垮垮地垂着,像是完全忘记了身上穿的是别人的衣服。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张若木一眼。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张若木注意到云飞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才转回屏幕。

"查到什么了?"

"白罍的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的注册信息,是用一个假身份办的,但从通话的时段来看,他跟这个号码的通话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云飞说着,把另一个窗口推到前面,"而且我对比了一下他跟其他号码的通话时长跟这个号码的通话最短,但集中度最高。他在躲着这个号码,但不敢不接。"

张若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云飞身上那件外套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机场空调和机舱空气的味道,和他的卫衣本身的味道混在了一起。张若木站在他身侧的时候,闻到了自己外套上原本属于自己的气息,现在跟另一种气息纠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

他没有要回那件外套。云飞也没有主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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