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的白天比云城长。早上六点天就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明亮。张若木醒的时候云飞已经洗漱完了,坐在床边抱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云飞没等他问就回答了,"太热了。"
张若木看了一眼空调遥控器:设置的温度是二十二度。但房间里的湿热依然顽固地贴着皮肤,像一层脱不掉的外衣。窗外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三轮摩托的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马尼拉的网吧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门口的招牌只有一串字母,拼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巷子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和油炸食品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云飞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的电线和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大约二十几台机器分成三排,大半都有人在用。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浊气息,几个年轻人正在打游戏,屏幕上的光在他们脸上快速地变化着。靠近吧台的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看手机,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用本地话问了一句什么。张若木拿出手机翻到那个IP对应的地址信息给他看,对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几句本地话,大意是"不认识这个人"。
云飞往前走了一步,用英语问了一句。对方听了他的发音,改用蹩脚的英语回答。两个人交流了好一会儿,云飞的表情越来越沉。
他转过来跟张若木说,老板说那台机器是几个月前有人长期租的,一次性付了半年的钱。那人每次来都戴帽子口罩,从不在白天出现,上周开始就没有再来过了。昨天有另一个人来把机器搬走了。
张若木说搬走了。
云飞说对,搬走了。连主机一起搬走的。
张若木站在网吧的过道里,头顶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他想了片刻,说你问老板有没有监控。
云飞把话问了过去。老板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很短,但张若木捕捉到了然后点了点头,从吧台下面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录像,按日期排好了。云飞蹲在吧台边,把最近一个月的录像快速扫了一遍。他看到那个人了。确实像老板说的,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身形中等偏瘦。每次来都是凌晨,走的时候也是凌晨。他复制了那段录像,把文件传到了自己的硬盘里。
出了网吧,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热空气裹着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对面的铁皮屋顶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张若木说你觉得那个人是平台的运营人员还是只是下线。云飞说至少不是普通用户。普通用户不需要戴半年租金来遮掩身份。
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街边有卖烤串的小摊,炭火的烟混着香料的味道飘过来,在闷热的空气中形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云飞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他忽然停下来。
"如果我是那个运营人员,我在这里租了一台机器当节点,现在我收到消息说这个节点可能暴露了,我会怎么办。"
张若木说把机器搬走或者销毁。
"对。但他没有销毁,他搬走了。说明机器上有他不想丢失的数据。"
张若木接了他的话。所以他还会再出现。不是在这个网吧,就是在下一个能上网的地方。
云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你终于跟上了"的微表情。"许队长,你不是搞技术的。"
张若木说我负责抓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平行的长线。然后云飞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加了一句,我需要一个能安静上网的地方,酒店的网络可能不够用。张若木说找网吧就行。云飞说你帮我找一台配置好一点的,别像刚才那家那样,键盘上全是烟灰。
他们回了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采光不太好。空调轰隆隆地响着,把室内的湿热一点一点往外赶,但制冷效果一般,房间里的空气依然带着一种黏稠的暖意。云飞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拿出电脑接上电源,开始分析复制回来的监控录像。他把那个戴口罩的人出现的片段全部截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一帧一帧地看。
张若木靠在另一张床上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云飞坐在床边,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T恤领口歪了半边,露出一截锁骨,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张若木的目光在那道锁骨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云飞看录像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心有一点褶皱,嘴唇微微抿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按了暂停,把画面往回倒了几帧。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人走路时的一个姿势"你看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尖有点朝外。这不是天生的,是受过伤的痕迹。我认识一个人走路也是这样的。"
张若木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看屏幕。他站在云飞旁边,弯下腰凑近屏幕。画面很模糊,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那个人右脚落地的时候角度跟左脚不太一样。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同时也意识到云飞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后颈上细碎的头发茬,闻到他身上混着马尼拉街头油烟和汗味的气息。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集中注意力。
"你说你认识的那个人是谁。"
云飞沉默了几秒。"教我的那个人。他走路也是这样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像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张若木没有说话,他站在云飞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一瘸一拐的身影。他注意到云飞的肩膀绷得很紧不是那种生气时的紧绷,是一个人用力压住什么东西时的僵硬。张若木有一种冲动,想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他没有这样做。理智告诉他这不是合适的时机,但理智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的手指尖会有一种隐隐的、想要触碰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云飞把笔记本合上了。他说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不是平台的运营人员。他是平台的创始人。他在马尼拉住过,我知道。他说过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张若木问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云飞没看他。因为我不确定。现在我也不确定。
"但你在怀疑。"
"对。我在怀疑。"
张若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自己的床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马尼拉的黄昏很短,前一秒还是亮的,下一秒就沉入了夜色。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云飞把电脑推到一边,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光线白得刺眼。"明天去附近的其他网吧看看。如果他真的是他,他不会只在一家网吧设点。"
第二天他们走了七家网吧。马尼拉的街头在白天呈现出一种杂乱的活力小贩在路边卖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孩子们在巷子里踢球,吉普尼公交车喷着黑烟轰隆隆地驶过。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像金色的粉末。
在第四家的时候,老板认出了那张戴口罩的监控截图,说这个人来过,但也是很久没看到了。在第六家,他们的运气来了。老板说这个人昨天晚上十点多来过,用了大概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还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买了一瓶水但是没找零,说不用找了我很少见到这么大方的客人"。
云飞问老板他用了哪台机器。老板指了指墙角那台。云飞走过去开机,系统是刚恢复过的,数据已经被清掉了。他打开了磁盘管理,扫了一遍硬盘分区,在系统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残留的日志文件。不是系统的日志,是一个自定义的脚本留下的运行记录。他把日志文件复制到自己的U盘里,没有当场看。
回到酒店他才把那个文件打开。马尼拉的夜晚依然闷热,酒店的空调仿佛已经耗尽了力气,只能发出空洞的轰鸣声却吹不出多少凉气。云飞坐在床边,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日志很短,只有几十行,记录的是某个程序的定时执行记录。程序的功能是发送心跳包,维持节点连接。每条记录后面都有一个时间戳和一个简短的状态码。他翻了翻,在最下面一行看到了一段注释。注释用的是中文,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云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张若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他注意到云飞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复杂神情。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却发现那东西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云飞把笔记本推开了。"我需要静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马尼拉的夜景跟云城完全不同对面的楼亮着各种颜色的灯,有居民楼、有旅馆、有不知名的小店,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街上还有人在走动,摩托车的轰鸣声从不远处传来,混着不知道从哪家店里飘出来的音乐声。这座城市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张若木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云飞的背上。这个人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侧面,像一扇只开了一条缝的门你知道门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但你不会主动去推开它。
过了大约十分钟,云飞转过来。他说那四个字是我跟他之间的暗号。以前我每次写完一段代码发给他的时候,他都会回这四个字。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习惯的。
张若木说所以昨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一个决定,后来发现所有人都受伤了你问的是他吗。
云飞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嗡嗡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说如果真的是他,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最后。
那天晚上的马尼拉依然闷热。空调在窗下发出嘶哑的嗡鸣声,冷气在房间里不均匀地分布着,靠窗那一侧凉一些,门口那一侧依然是热的。云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的旧T恤,头发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T恤的领口洇出深色的水渍。他用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然后把它扔在椅背上,坐到床边继续弄他的电脑。
张若木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云飞湿漉漉的发梢上,落在水珠沿着他后颈滑落的那条轨迹上。云飞侧过头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及时移回了手机屏幕,但他不确定云飞有没有注意到。
"许队长。"云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知道你每次假装在看手机的时候,屏幕是倒着的吗?"
张若木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倒着的。
他没有辩解。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云飞。"早点睡,明天还要跑网吧。"
云飞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空调面板上那一点微弱的绿光。黑暗中,张若木听到云飞躺下的声音,感觉到床垫弹簧的轻微震动在墙壁之间传递过来。
过了很久,在黑暗里,云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张若木。"
"嗯。"
"谢谢你。跟我来这一趟。"
张若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他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睡吧。"
他没有说"不用谢"。因为那不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是别的,但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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