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行动之后的那一周，案子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胶着状态。暗网平台那边像是知道了警方在试探，所有的节点都安静了下来，没有新的直播，没有新的信号，连之前那个对话窗口也再没有亮起来过。姚天籁把仓库搬回来的服务器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云飞已经发现的那些假数据之外，什么都没找到。
一周后的那个夜里，张若木几乎没有合眼。窗外的风一直在刮，把树枝的影子吹得在窗帘上来回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一分。他索性不睡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提前去了局里。
张若木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灯还没亮，只有尽头的应急指示灯发出暗绿色的光。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手机壳被握得发烫。他没有立刻给方子綦打电话，因为他知道方子綦会问什么。去菲律宾？你以什么身份去？带一个大学在校生出境办案？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没有。
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值班表，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几秒，上面的名字有一半他都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谁在这个局里待了七年，每个人的排班习惯他都清楚。但他现在要面对的事情跟排班表完全是两个世界。跨国追查一个暗网节点，带着一个档案里写着"存疑"的大学生这不在任何人的值班表里。
他最后还是拨了号码。方子綦听他说完，沉默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要短。
"有多大的把握。"
张若木说节点是从那个访问请求里反向追到的，路径经过了三层跳转，最后锚定在菲律宾马尼拉的一个IP段。方子綦说那就是说还有可能追错。
张若木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下说，但目前这是唯一的线索。
方子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去。
"以私人身份。不带枪，不走官方渠道。就当是休假。"
方子綦说你休假不会挑菲律宾。
张若木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声，像是抽烟的人在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要带那个小孩一起去吗。"
"他需要去。节点是他追到的，到了那边也只有他能操作。"
"那你们俩的安全问题谁负责。"
"我自己。"
方子綦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张若木想象着方子綦此刻大概正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刚送来的文件，烟灰缸里还有前一天没倒掉的烟头。最后他听到四个字："注意安全。"
张若木挂了电话回到技术科，云飞还在那台机器前坐着，屏幕上开着一个命令行窗口，正在跑一段他看不懂的脚本。张若木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方队同意了，但只能以私人身份出境。
云飞的手没有停，只侧了一下头。那你怎么跟周天倪他们说。
"说实话。说我们去菲律宾度假。"
云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能想象周天倪听到这个说法时的表情"度假？你俩？"那个画面让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来。有些话一旦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出发定在两天后。这两天里云飞回了一趟学校，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把笔记本的数据备份了一次，又去机房找了一趟顾樗。顾樗正在工位上调试一段代码，看到云飞进来，摘下一边耳机，说你还活着呢。
云飞没理他的调侃，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学校的课你帮我盯着点。"
"多远。"
"菲律宾。"
顾樗的耳机从手里滑到桌上。他盯着云飞看了好一会儿："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顾樗的目光在云飞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里没有调侃了，也没有玩笑，只有认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一个档案里还挂着存疑的人，跟着刑警队长跑出国去追暗网的线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没人能替你兜底。"
云飞说不用别人兜底。
顾樗没再劝他。他把耳机重新戴回去，转回屏幕前，说了一句帮你看课可以，回来了请我吃饭。云飞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谢了。
出发那天是周五。云城的天终于放晴了，难得地露出了一片浅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淡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空气里有一种雨后初晴的清冽感，跟前几天那种沉闷的灰完全不同。
张若木背了一个深灰色的旅行包，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站在市局门口等车。林化乐从前台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张若木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溜达出来。
"许队，你这是要出差？"
"嗯。"
"去哪啊？"
"度假。"
林化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两个酒窝："许队你还会度假呢？我以为你一年四季都在局里。"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听周天倪说你们要去"
"你听周天倪说什么。"
"……没什么。"林化乐识趣地收住了话头，转而换了个话题，"那个黑客一起去吗？"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林化乐已经从那个眼神里读到了答案。他啧啧了两声："你俩这组合还挺有意思的，刑警加黑客，跟拍电影似的。"他喝了一口茶，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啊许队。"
云飞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他那个旧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连帽卫衣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去度假的大学生。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朝张若木走过来。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说就这些。
云飞拍了拍包的侧面，说电脑在。
去机场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云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露出一种与夜晚完全不同的面貌街道两旁的店铺开门了，早餐摊前排着队，上班的人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这座城市在白天是活着的，跟黑夜里的那些不可言说的事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云飞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从市区变成郊区再变成高速，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张若木说你紧张吗。
云飞说不紧张。停了一下又说有一点。
张若木没再问。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一路无话。上了飞机之后云飞靠窗坐着，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身传过来，轻微的震动沿着座椅传递到脊背。等飞机平稳了，他睁开眼，看到张若木正在看一本封面卷了边的书。
"看什么。"
"嫌疑人X的献身。"
云飞说你对悬疑小说有研究吗。
张若木翻了一页。"没有。随便看看。"
云飞歪过头去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张若木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拂过自己的手腕。云飞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看完之后靠回椅背上，说了一句"那个数学家最后是自首的。因为他发现他保护的那个人并不快乐。"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在云飞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把他的睫毛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他在跟空气对话，但又希望对方能听到。
"你读过？"张若木问。
"很久以前读的。"云飞说，"那时候我还相信数学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呢？"
云飞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张若木脸上。那个目光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现在我觉得，有些问题不是靠算能解决的。"
张若木没有接话。他合上书，也看着舷窗外的云层。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尴尬的那种沉默，是两个人都不想打破的那种。
然后云飞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若木，你有没有做过一个决定，当时觉得是对的，后来发现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决定受伤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张队长"，是"张若木"。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像是他在试着念一个新学会的词。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云飞一眼。云飞的视线落在舷窗外，但张若木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这个人表面上一副随口一问的随意，但他全身的肌肉状态暴露了他他正在等一个答案，而且他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张若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方缓缓流动，阳光把机舱内部照得明亮而温暖。
"有。"他说。
云飞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就没有再问。但他紧握扶手的手指松开了一点。那个细微的变化被张若木捕捉到了他忽然意识到，云飞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寻找安慰，而是在确认：你不是那种没有做过错事的人，你也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坦白的一次对话。窗外的云层在机翼下方缓缓地流动着，像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
飞机降落在马尼拉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两点。走出到达厅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跟云城冬天的干冷完全不一样。空气是湿的、热的、稠密的，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糊在脸上。云飞站在出口处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楚眼前的街道。
街道比云城窄得多，两边的建筑挤在一起，电线和广告牌在头顶织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网。三轮摩托的轰鸣声和摊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热带水果的甜腻味道。一个卖烤串的小贩正站在路边，炭火的烟升起来，和空气中的湿热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淡淡的薄雾。
云飞说这地方跟我那个网友形容的一模一样。
张若木正在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什么网友。
"就是教过我编程的那个人。他在马尼拉住过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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