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云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水雾。市局大楼外面的法国梧桐被雨淋了一整天,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走廊里有股湿漉漉的味道,地上铺的吸水垫被踩得全是泥脚印,保洁阿姨拖了两遍也没用。
仓库的设备被搬回市局之后,案子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空窗期。技术科在做镜像,姚天籁在分析那段代码,方子綦在等省厅的消息。张若木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白罍的资料,三天了,没有任何新的突破。他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全是白罍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找到任何异常。
第四天上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飞出现在市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他站在前台那里被拦住了今天值班的正好是林化乐。
林化乐正在前台后面整理来访登记表,看到一个人走进来,第一反应是"这人看着不像来报案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色卫衣,皱巴巴的牛仔裤,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瓶饮料这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公安局办事的。
"你好,请问找谁?"林化乐放下笔,摆出一副正经的接待姿态。
云飞看了他一眼:"张若木。"
林化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那个黑客?"
"……云飞。"
"对对对云飞!"林化乐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我知道你!许队提过你!你昨晚帮忙追那个IP的事我听说了!太牛了!"
云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
"他在吗?"
"在在在!"林化乐从前台后面绕出来,"我带你去!他的办公室在三楼"
"我知道。"
"哦你知道啊。"林化乐丝毫不觉得尴尬,依然跟在他旁边,"那你吃早饭了吗?我们局门口那家包子铺不错,我早上刚买了"
"吃了。"
"哦。"林化乐终于停住了脚步,看着云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不多啊,但确实是帅的。"
张若木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没关。云飞直接走进来,把一瓶冰红茶放在他桌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他说有想法。
张若木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说"你有什么想法"。
云飞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瓶盖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对方知道我们在查他们,那个仓库是他们故意留给我们的。他们跑得干干净净,但留下了完整的数据。为什么。"
张若木说你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喜欢先提问吗。
云飞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因为他们想让我们觉得查到了什么。实际上那些数据都是无效的。姚天籁昨晚跟我说了,那个仓库服务器里的数据全是加密的假流量,真正的运营节点不在那里。"
张若木没有接话。他在等云飞说到重点。
云飞把瓶子放下,身体前倾,用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所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对外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在仓库的服务器里找到了关键证据,锁定了几个嫌疑人。让他们以为我们上钩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派人来确认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要么切断与仓库有关的一切联系。无论哪一件,都会留下痕迹。"
张若木听完,靠在椅背上看了云飞好一会儿。你知道这个方案叫什么吗。
"钓鱼。"
知道钓鱼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云飞没有移开视线。"知道。虚假陈述,诱导性侦查,如果操作不当,上不了法庭。"
你还知道操作不当。
"所以需要做得干净。用媒体的口风来放消息,不走警方的正式渠道。让风声自己飘过去。"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旋紧了。你确定对方会信。
云飞说了解他们。
张若木注意到了他说的是"他们",不是"他"。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但他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切换。
张若木去找方子綦的时候,方子綦正在跟法制科的人开会。他在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法制科的人夹着文件夹出来,看了一眼张若木,点了点头走了。方子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不用关。"
张若木走进去,把云飞的方案说了一遍。方子綦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那个小孩想的?"
"是。"
方子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你知道这个方案如果出了问题,背锅的是谁。
"知道。"
"不是你。是我。"
张若木没说话。
方子綦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发黄卷曲,干巴巴地垂在花盆边缘。他背对着张若木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转过身来说了两句:"去做。全程监控,每一步都要有记录。"
张若木站起来说了句"好",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子綦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小孩,你盯紧点。"
张若木回头说了句"他不用盯。"
方子綦没再说话。
消息是第二天开始在本地的小范围里传开的。没有上新闻,没有官方通报,但有人在本地的一些论坛和群里看到了一条帖子的截图,说警方在城郊仓库的服务器里找到了一串账户信息,正在核对身份。帖子的来源是一个新注册的ID,没有历史发言记录,看起来像是个普通路人。
云飞坐在技术科的侧间里,盯着一个监控窗口,窗口里是一个暗网平台的登录界面。他在等。
张若木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这台机器上跑着一个实时流量监测程序,只要那个仓库服务器的数据被外部节点访问,系统就会报警。技术科的门半掩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打断云飞的注意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机器的风扇声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张若木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云飞的手指上那双手在键盘上移动的时候有一种近乎舞蹈的流畅感,不是每个手指都在动,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提前计算过的。
"许队长。"云飞没有转头,视线依然钉在屏幕上。
"嗯?"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快两分钟了。"
张若木没有否认。"你打字挺好看的。"
云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表情里有一点意外显然他没想到张若木会承认。"你这是在夸我吗?"
"客观描述。"
云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行,你赢了"的意味,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一个特点。"
"什么?"
"你夸人的时候语气跟审犯人一样。搞得我分不清你是真心还是想套我话。"
张若木想了想。"那你就当我是真心的。"
云飞没有再接话。但张若木注意到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一个微小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等了几个小时都没有动静。中间林化乐端了三杯茶进来一杯给张若木,一杯放在云飞手边,一杯自己端着。他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屏幕,问了一句"这是在干嘛",被张若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走,我走。"林化乐举着茶杯退出去了,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许队你们要是晚上加班的话,我爸的馆子可以送夜宵来。"
门关上了。云飞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这人是谁。"
"内勤。"
"他一直这么……热情吗?"
"对。"
云飞沉默了两秒,没有再问。
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云飞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他说可能消息的力道不够。
张若木说再等等。
又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监控窗口上弹出了一条日志。云飞几乎是瞬间坐直的,他的手指搭上键盘,动作快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日志显示有一个来自境外的IP地址访问了仓库服务器的数据目录,访问时间不到三秒,没有下载任何文件,只是扫了一眼目录结构就走了。
云飞说他们来过了。他转过头看张若木,嘴角有一点弧度那种属于猎手的、克制而自信的弧度。说他们会再来的。
张若木问他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那个访问是探路。他们没有带下载工具,只是确认数据还在不在。确认完了,下一次就会来取。"
张若木说那就让他们取。
云飞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重新落位。他在等。整个下午,那台机器没有再响过。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深灰,又变成墨蓝。路灯亮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下班的人陆续走了。林化乐走之前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走了啊许队",然后识趣地消失了。
到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张若木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他刚端起来,监控窗口弹出了一条新的报警。这次不是扫目录,是一个完整的文件传输请求对方正在从仓库服务器上下载那份伪造的账户数据。
云飞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开始追踪对方的IP。路径跳了一层,两层,三层第四层的时候对面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传输突然中断了。但云飞的手指没有停,他换了一个端口继续追踪,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他没有擦。
他抓到了一个残留的节点IP。
他放大屏幕上的地图,定位点落在了一片蓝色的区域上菲律宾。他把地址推到屏幕中央,转过来看张若木。他眼睛里有一点熬夜熬出来的血丝,但声音很稳:
"许队长,你有护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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