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木说钓鱼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云飞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搭了一下又放下来。
"你知道用这些机器发消息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方知道我们在用他们的设备。你发出去的东西，他们会从头看到尾。"
"我知道。"
"那你还要发。"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操作间里，四周是那些闪着指示灯的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低沉而持续，像某种活物的心跳。他说我们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已经跑了的仓库，一堆机器，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对手。我们需要他们动起来。
云飞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仓库里的空气有些闷，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他坐直了，手指落到键盘上。
他说那就发一个让他们非回不可的。
他在命令行里敲了一段话。很短，只有一行。张若木低头去看，屏幕上写着：你在跑什么。
云飞按了回车。
消息通过仓库的服务器节点发出去了，顺着暗网平台的协议通道，像一粒投入深水的石子。石沉大海，连涟漪都没有。
张若木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云飞说可能睡了。
张若木没接他的话。他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已经发送出去的消息上。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声和他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深夜，一个废弃的工业区，一个刑警和一个黑客，坐在一排服务器前面，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发消息。
他转头看了云飞一眼。服务器的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蓝绿色的光照在这个人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清晰又疏离。云飞正盯着屏幕，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着。在这样的光线下，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不是因为长相显老，是因为他此刻的表情太沉了，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该有的表情。
"你冷吗？"张若木问。
云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冷。"
张若木没有拆穿他他注意到云飞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仓库里的温度确实不高。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去搭在了云飞的椅背上。"穿上。"
云飞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了张若木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意外，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你不冷？"
"我是刑警。"张若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云飞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那件外套拿过来披上了。外套比他大了不止一个号，肩线垂到了大臂上，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他的脖颈两侧。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外套往里拢了拢那个动作很小，像是不想让对方注意到。
过了大约七分钟，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回复。不是文字，是一串代码。云飞凑近屏幕看了三秒，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他知道我们是谁了。
张若木问怎么看出来的。
"这段代码是用我的语法习惯写的。我发出去的那句话，句尾没有加标点，对方回复的时候也没有加。这是他三年前教我的习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有敲下去。张若木没有说话。操作间里只剩下风扇的声音。那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很大，像是有人把音量拧到了最大，然后又慢慢地降回了正常。
过了一会儿，张若木说，你不是说你的代码是开源的，谁都可以下载。
"算法可以下载，习惯下载不了。"他顿了一下，又说，"用这种回复方式的人，要么是我自己，要么是手把手教过我的人。"
张若木听出了他话里那个没说完的部分。他没有选择去追问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对。云飞现在的状态像一根绷紧的弦，再施加任何压力都可能断掉。
他说能通过这条回复定位吗。云飞说可以试试。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键盘上移动，拆解那段代码，提取数据包头部信息，追踪路由跳转。但到了第三跳的时候信号就断了，像是对面主动切断了通道。
"跑了。十六个字，回完就走了。"云飞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张若木在手机上把刚才那段对话打出来发给了姚天籁，备注了一句"分析代码习惯，看她能不能在已知的技术人员库里找到匹配"。他发完消息放下手机，说今晚先封存这里的设备，明天让技术科过来做镜像。
周天倪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说方队电话，问情况。张若木接过手机走到仓库外面接电话。夜风比刚才大了，吹得手机听筒里呼呼响，他不得不把另一只手捂在话筒边上才能听清。他说了一遍情况，提到了那段回复的代码和云飞的判断。方子綦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设备全部拉回局里，连夜做镜像，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张若木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工业区的夜空比市区开阔得多，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头顶是一大片深蓝色的天幕，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光柱在黑夜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他站了大约两分钟，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回去。
云飞还在操作间里，没有动那台机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排服务器发呆。他的侧脸在显示器的蓝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些不真实。张若木走到他旁边说走了，今晚先回去。云飞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他的笔记本塞回包里。他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回程的车上云飞没说话。他靠着车窗，窗户上起了一层雾，他用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两笔又抹掉。张若木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周天倪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眼，看到两个人之间那种奇异的沉默，识趣地没有说话，把收音机打开了一个低音量。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回荡，和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到了市局门口，云飞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学校了。张若木说这么晚了宿舍还进得去吗。云飞说翻墙。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云飞站在车门外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下文，把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大约十步，听到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若木一定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轻的，但是暖的。
他加快了脚步。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确实翻了墙正门早就锁了，他绕到东侧那面矮墙，助跑了两步，手一撑，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湿泥，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了一层深褐色的泥，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昨晚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他站在操场边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朝宿舍楼走去。
第二天上午张若木到方子綦办公室的时候，方子綦正在看技术科连夜做的设备清单。十几台服务器，两台交换机，一个UPS电源，还有一台没拆封的路由器。清单上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标注着型号和估值。方子綦把清单推到他面前，说技术科的人说这些设备加起来大概四十万。
张若木拿起清单看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方子綦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方子綦又说，昨晚姚天籁查了你发过去的那段代码。她说对方的写法跟云飞高度相似，相似到不像是巧合。
张若木放下清单。
方子綦看着他，说你找来的那个小孩，他跟这个暗网平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张若木说目前只知道他的代码被对方用过。方子綦说你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你知道这种说法站不站得住。
张若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会问清楚。
方子綦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若木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发黄卷曲，干巴巴地垂在花盆边缘，像几片被遗忘的旧纸。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枯叶，叶子碎成几片落到了窗台上。他说你信他吗。
张若木说信。
方子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审视、评估、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那就查。
张若木从方子綦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云飞，是林化乐。林化乐正端着他的搪瓷缸子靠在窗边，看到张若木出来，立刻站直了。
"许队！"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昨晚的仓库行动顺利吗？我听说你们拉了一堆服务器回来？"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局里哪有我不知道的事。"林化乐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我早上给技术科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好家伙，一整排，跟电脑城似的。那个"他压低了声音，"那个黑客昨晚也去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林化乐喝了一口茶，"我看他年纪也不大，就比我小两岁吧？人家已经在帮刑警队破案了，我还在送文件。"
张若木看着他那副真诚的羡慕表情，难得地没有立刻走开。他说你好好干，以后也有机会出外勤。
林化乐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许队你下次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叫上我！我不怕累的！"
张若木点了点头，绕开他走了。林化乐在身后又追了一句："许队！那个黑客下次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呗，我想跟他聊两句！"
"你聊什么？"
"我……我想问他能不能帮我修一下我家的老电脑！"
张若木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云城的天空依然是那种冬天的灰白色。但光线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两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墙面上，像一道倾斜的金色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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