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云城入冬以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快,下午五点半一过,天色就像被人拧暗了旋钮,从灰白一层一层沉入墨蓝。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郊区农田里烧秸秆的焦糊味,钻进市局大楼走廊的每一道窗缝里。走廊尽头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着,但热气根本留不住,脚下的地砖冰凉冰凉的。
方子綦的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
张若木说找到地址了,方子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叫人。张若木挂了电话,把仓华路58号的坐标发到了方子綦手机上。云飞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在拔自己的硬盘盒,动作很快,线在桌上缠了一下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又扯了一下。
他说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张若木说,说好你只负责技术。
地址是我挖出来的,我要去看。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外走。云飞把那句没等到回答的话咽回去,把自己的笔记本塞进包里,跟了上去。
走廊里姚天籁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过来,张若木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在监控室里那种沉着的模样了,眉骨压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换了个人。她没说别的,侧身让了一下,等他们走过去才喝了一口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拐角冒出来,差点跟张若木撞个满怀。那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市局优秀民警"几个字,里面泡着满满一杯茶,被这一吓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
"哎哟许队!"那人往后跳了半步,一边甩手一边咧嘴,"您这是要去救火啊?"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林化乐,刑侦支队的内勤,去年刚从警校分来的,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四五岁。他的岗位是前台接待兼内勤杂务,但他最大的特长是在任何紧张的气氛里找到插话的缝隙。
"你在这儿干什么。"张若木问。
"送材料啊。"林化乐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方队让我把上周的巡逻记录送到法制科去,我刚"他说到一半看到了张若木身后的云飞,眼睛一亮,"哎,这就是那个黑客吧?"
云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化乐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比我想象中年轻啊。我还以为搞黑客的都是戴厚眼镜穿格子衫那种,你这"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周天倪从楼下跑上来,看到张若木就说车准备好了。
张若木绕开林化乐往楼下走。林化乐在后面追了半步:"许队许队,你们这是去抓人吗?能带上我吗?我来局里半年了还没出过外勤呢!"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
林化乐站在楼梯口,看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转角,端着搪瓷缸子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多怎么了,话多也是警校毕业的好吧。"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又加了一句,"那个黑客确实挺帅的。"
楼下两辆车已经发动了。周天倪坐在第一辆的副驾上,看到张若木出来就推开了车门。张若木说你坐后面去,让云飞坐前面。周天倪愣了一下,看了云飞一眼,云飞没看他,拉开副驾的门上了车。周天倪没说什么,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震了一下。
车开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橘黄色的光团,整条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车灯在前面划出两道锥形的光柱。云飞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他的脸上一明一灭地切换。张若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周天倪忍不住了。
"许队,那个……他真去啊?"
"嗯。"
"他不是说只负责技术吗?"
"他说他想看。"
周天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副驾上的云飞一眼,云飞依然靠着车窗,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周天倪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他脸上那副"这事儿不太对劲"的表情写得很清楚。
仓华路58号在城郊的一片工业区里。周围全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厂房,红砖墙,铁皮顶,有的还在用,有的已经废弃了,门上的铁链锈成一片褐色。车灯扫过墙面的时候,能看到墙上有人用喷漆涂的乱七八糟的图案,分辨不出是涂鸦还是记号。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水洼,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一片泥水。
车开到距离目标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张若木下了车,周天倪也跟着下来,后面那辆车上的四个人也下来了,都是便衣,但腰间鼓出来的轮廓瞒不了人。夜风从空旷的工业区里灌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远处垃圾站隐约飘来的腐朽气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若木走到车头前,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防弹背心。他拎着走到副驾门边,拉开车门。
穿上。
云飞看了看那件防弹背心,又看了看他。防弹背心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黑色,看起来又重又硬。
认真的?
张若木没理他,把防弹背心塞到他手里。云飞接过来掂了一下,有点沉,布料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像是胶水混合着汗渍的味道,不太好闻。他套上去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卡扣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扣上。张若木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把侧面那根带子拉紧了一点。
手指擦过云飞腰侧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张若木的手指在那根带子上停了一秒才松开。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发麻,但他没有表现出来。那个触感隔着卫衣和防弹背心之间的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飞腰侧的线条和体温被他记住了。
云飞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硬邦邦的防弹板,抬起眼来看张若木。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他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正经的笑,但笑意的底色不是调侃,而是另一种他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你要不要帮我系个蝴蝶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变了。"下次。"他说,然后转身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关车门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重。
云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防弹背心,又抬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后面那个正在发动车子的人。他拉开车门坐回副驾的时候,周天倪在后排目睹了全过程,表情一言难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他选择闭嘴。
周天倪在后排目睹了全过程,表情一言难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他选择闭嘴,跟着上了车。但他关车门的时候用力了一点,车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车队重新发动,在距离仓库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熄了火。所有人下了车,都不说话了。
仓库的铁门是关着的,卷帘门拉到地面,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很弱,像是电脑显示器的待机光。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空饮料瓶,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留下的。墙角有一堆烧过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一半,黑灰在水泥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
张若木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绕到仓库后面,三个人跟他留在前面。他蹲在墙根下等了约莫两分钟,耳机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伸手拉了一下。锁着的。
周天倪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液压钳,卡住锁扣。清脆的一声,锁断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比预想中要响得多,像一记短促的警报。所有人都静止了几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动静之后,张若木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低下身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约三四百平米,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木托盘,空气中有一股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仓库的挑高很高,屋顶的钢梁上挂着几盏日光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最里面隔出了一间操作间,玻璃墙,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台服务器,指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
没有人。
张若木靠近那间操作间,推了一下门,没锁。他走进去。服务器正在运行,散热风扇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嗡嗡作响,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振翅。十几台机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在黑暗中汇成一片沉默的星空。桌面上有一台显示器还亮着,显示着一个命令行界面,光标正在一明一灭地跳。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杯底沉淀着一层咖啡渣。
有人在这里。但刚刚走了。
张若木按下对讲机,说了一句控制室空,人跑了,搜索周边。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收到",然后是散开的脚步声。他站在操作间中央,环顾四周。桌面上除了那台显示器和咖啡杯,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四个烟头,牌子不一样,说明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待过。墙角放着一把折叠椅,椅面上有一层薄灰,说明有一段时间没人坐过了。
云飞从卷帘门下钻进来的时候,看到那排服务器的表情没有掩饰住。他站在操作间门口,下巴微抬,目光从第一台扫到最后一台,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这些够搭一个小型数据中心了。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表情里的东西准确地说是两种情绪的混合:一半是技术人员的兴奋,一半是意识到对手有多强之后的凝重。这人用过的好设备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平时靠一台破笔记本和学校机房那堆老爷机干活,看到真正的服务器阵列,眼睛里有一种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时的光。
"能追到什么吗?"张若木问。
云飞没回答他,已经走到最近的一台服务器前面,单手撑在机柜边缘,弯下腰去看背面的接口。他看得很快,每台机器只停十几秒,手指在接口和线缆间快速游走,像一个医生在做初诊先看,再碰,再判断。绕了一圈回到操作台前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系统没有被关停。所有服务都在跑。"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边缘的一个小窗口,然后鼠标点了一下。一个日志文件弹了出来,时间戳停在今晚六点零三分。
六点零三分。他们刚从市局出发的时间。
张若木站在他身后,看到那个时间戳的时候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六点零三分,他刚挂了方子綦的电话,正在走廊里跟林化乐擦肩而过。也就是说,在他们出发的那一刻,对方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动。不是巧合。
周天倪从外面走进来,说周边搜过了,没人,后门开着,地面有新鲜的车轮印,走了大概半小时以内。
张若木点了点头。他站在那排服务器前面,机器散热孔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气味。对方知道他们来了。不仅知道,而且算好了时间走,从容地关了门,甚至还有时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云飞还在看那台服务器的日志,鼠标点了几下,忽然停住了。他说许队长,这个机器上的数据没有被销毁。不仅是没销毁,是完整地留下了。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张若木走过去看屏幕。他看不懂那些日志代码屏幕上是一排一排的字符和数据块,在他眼里就像天书但他看懂了云飞的表情。那表情不像发现了线索,更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云飞的眉心微微皱着,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云飞转过椅子看他,说这个仓库可能是个饵。
张若木在操作间里站了三秒。风扇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嗡嗡地填满整个房间,像某种低沉的警告。他可以想象到对方离开时的画面那个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弹出了蜜罐捕获的通知,他可能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最后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把对讲机拿起来,说了一句"所有人在外围警戒,不要动任何设备"。然后他看着云飞,说你能从这里给他们反向发一条消息吗。
云飞挑了挑眉。
"你想干什么。"
张若木看着他,仓库里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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