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到市局那天是周三下午，多云，风大。
他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上挂着一个已经掉漆的钥匙扣，穿了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裤子上有不明来源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圆珠笔漏了墨。他站在市局门口，被门卫拦下来登了记，等张若木下来接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张若木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套煎饼果子，用保鲜膜裹着，还冒着热气。
云飞接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意外。"你还真买了？"
"你说加蛋加辣。"张若木说，转身往电梯走，"走吧，技术科在五楼。"
云飞跟着他进了电梯，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电梯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煎饼和辣酱的味道。张若木没说话，云飞也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电梯运行的嗡嗡声。电梯到了五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经过，姚天籁，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正准备去茶水间接水。她看到云飞愣了一下第一反应跟案子无关，纯粹是视觉上的: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个高手长腿长的，站在电梯里那个光线下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然后她才看到他手里的煎饼果子，又看到旁边的张若木，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你把他带来了？"姚天籁问张若木，语气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欢迎。
"他自己过来的。"张若木说。
姚天籁看了云飞一眼。云飞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姚警官好"，腮帮子鼓着，看起来又滑稽又无辜。姚天籁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
技术科的侧间给云飞临时安排了一张桌子，配了一台显示器，不是全新的，但配置比学校机房的好得多。张若木站在门口看着他开机，看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连上显示器，又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硬盘盒，接到USB口上。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步骤，不到五分钟就把所有设备连接好了。
"你们局里的网络有几个出口？"云飞头也不回地问。
"这个我不清楚，你得问技术科。"张若木说。
云飞转过头看他，表情里有一点调侃的意味："许队长，你是刑警队长，你连你们局有几个网口都不知道？"
"我负责抓人，不负责修网。"
云飞笑了一声，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网络拓扑分析界面，各种节点和线路开始自动扫描。他一边等扫描结果一边拆开那盒已经有点凉了的煎饼果子，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说："你们局内网有三个出口，主出口走的是政务专线，备用的两个走的普通商用宽带，其中一个用的是云城电信，还有一个好像是联通的。电信那个出口的带宽不太够，晚上高峰期可能会卡。"
张若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云飞说的对不对，但他知道这个人从进来到现在，开机不到十分钟，已经把市局的网络结构摸了一遍。
"行了，开始干正事。"云飞把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舔了一下手指上的酱，然后在键盘上快速敲了起来。屏幕上开了一排命令行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滚动不同的数据流。他的双手在键盘上移动得很快，快到手指几乎出了残影。不是程序员那种标准指法，食指和中指的使用频率明显偏高，但他自己的节奏和逻辑，每一步都不多余。
张若木拉了把椅子在他侧后方坐下来。这个位置能看到云飞的侧脸从下颌线到喉结的线条，在屏幕的蓝光里被勾勒得分明。那只咬煎饼的时候鼓起来的腮帮子收进去了，现在认真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不明显的褶皱。他认真的时候跟吊儿郎当的时候像是两个人。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有手指在动，和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代码。
张若木发现自己看了太久了。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符上，但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回到了云飞身上不是故意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原因，像是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磁场，把他的注意力一次又一次地拉过去。
"蜜罐系统的核心原理其实很简单，"云飞一边敲一边随口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张若木科普，"就是在暗网平台能扫描到的范围内，伪装成一个有漏洞的节点。对方以为这里有个可以入侵的入口，实际上进来之后所有操作都会被我们记录下来。"
"你以前做过这种？"
"做过。但不是用来抓人的。以前CTF比赛的时候做过类似的防御工事。"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有一年省赛，我用一个蜜罐把对面五个人的操作全部记录下来了，裁判看完日志之后直接把对面判负了。"
张若木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这个人讲自己赢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很干净的高兴，不掺杂任何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普通的、在某个领域里天赋极高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的过去不是那样的，他现在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机房里跟队友打比赛，赢了之后去吃火锅，输了就骂裁判眼瞎。张若木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
蜜罐程序开始部署了。云飞在命令行里敲了一长串参数，回车，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跑得很慢，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停住了。
"嗯？"云飞皱了一下眉。
他敲了两行诊断命令。屏幕返回了一串报错：不是程序的问题，是网络延迟导致的握手超时。他停了一下，重新调整了几个参数，再次运行。进度条重新开始跑，过了百分之五十，又停了。这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换了一种方式：放弃了自动部署，改为手动分步执行。一条一条指令敲进去，每个步骤等确认反馈之后才进行下一步。速度慢了很多，但稳定了。进度条最终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又停了。
云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最后一次握手超时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烦躁。
张若木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云飞的右手边，那个他放冰红茶的位置。云飞的视线还钉在屏幕上，右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摸了一下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以为你接的是咖啡。"
"喝水健康。"张若木说，"慢点来，不急。"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温度刚刚好。他放下杯子，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换了一套思路：不再继续尝试让蜜罐自动部署，而是绕开那个握手超时的端口，从另一个端口重新发起连接。这一次没有卡顿，进度条一路冲到了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蜜罐部署完成，等待连接。」
云飞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张若木的视线没来得及收被逮了个正着。
云飞捕捉到他那个来不及撤回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意味深长。"看够了吗，许队长？"
张若木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在看屏幕。"
"哦。"云飞拖了一个长音，把"哦"字念出了"你觉得我信吗"的味道，然后转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没有继续追问，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收住。
张若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从云飞坐下来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等。"云飞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蜜罐已经部署好了，现在就看暗网平台的节点扫描会不会撞上来。如果他们的节点扫描覆盖了这个区域，几个小时内应该会有动静。"
"如果他们的扫描不覆盖这个区域呢？"
"那就要手动引诱了，但我暂时不想走那一步。手动引诱风险太大，容易被对方反向识别出蜜罐的真实位置。"
张若木点了点头。他没问"你怎么知道风险太大"，他大概知道答案。云飞对这套系统的了解，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
等待的时间里，云飞没有闲着。他开了一个窗口实时监控蜜罐的状态，同时在另一个窗口里分析昨晚从暗网平台抓取的数据包。张若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手机上周天倪发来的白罍背景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代码。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云飞每次在键盘上停顿时，小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两下桌面。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一层。下午的风比来时更大了，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尖细声响。市局大楼外面的法国梧桐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干摩擦的吱嘎声隔着玻璃都能听清。天边堆起了一大片厚云，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青，像是要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带过来。
大约五点的时候，监控窗口上的日志突然刷了一行新的记录。
云飞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双眼盯着屏幕，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有东西进来了。"
屏幕上的日志继续滚动：一个未知节点正在向蜜罐发送探测信号，信号格式跟暗网平台使用的协议完全一致。
"咬钩了。"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屏幕那头的什么东西，"许队长，你们的网，得借我用一下了。"
张若木站起来，走到门口，"你说。"
"我需要临时开放一个外网端口，把蜜罐的信号引回我的分析端。不经过你们局内的主路由，走另一条线路。"
"风险呢？"
"风险是：对方可能会顺着信号反向摸到这台机器的出口。但我可以在数据包上做一层伪装，让它以为出口在北美。"
张若木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姚天籁的号码。"姚姐，我们需要临时开一个外网端口，走备用线路，云飞操作，你配合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你确定？"
"我确定。"
姚天籁挂了电话。两分钟后，云飞的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端口已开放。他几乎没有停顿，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移动。蜜罐接收到的探测信号被他一段一段地拆解开，每一段都被标注了来源和时间戳。他的表情高度专注，眉心那道褶皱比刚才更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若木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过去。他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人。云飞现在进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状态，不是在工作，是在狩猎。
"抓到了。"云飞说。
他敲下回车键。屏幕定住了，中间的窗口里显示着一串完整的节点路径，从蜜罐发出的信号一路追溯到对方最近的跳转节点。路径的最后一跳，解析出来了一个物理地址。
张若木凑近屏幕。他靠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云飞卫衣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的，混着一点电子元件焦味的气息。他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的时候，云飞正好偏过头来，两个人的脸之间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云飞没有躲开。他就着这个距离看了张若木一眼，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然后落在他嘴唇上，停了大半秒。"找到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那个目标说的，又像是对别的东西说的。
张若木没有立刻退开。这一个呼吸长的延迟暴露了太多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
屏幕上一行白色的字：「节点物理位置：云城市云城郊区，仓华路58号，经纬度已锁定。」
云飞已经打开了地图软件，把那串经纬度输了进去。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点：城郊一片灰色的区域，周围没有主干道，没有商圈，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
"仓库。"张若木说。
"大概率是。"云飞靠在椅背上，转过椅子来面对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表情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光，那种属于赢家的光。"许队长，你最快能什么时候组人？"
张若木拿起手机，翻到方子綦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前，他看了云飞一眼。这个人坐在椅子上，右手还搭在键盘上，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窗外，傍晚的风还在刮，但天色在最后一线余晖中透出了一种奇异的清亮云层裂开一道缝，落日的光从里面斜斜地打下来，把整条走廊的地砖染成了浅金色。就像这座沉闷了一整天的城市，终于在入夜前喘了一口气。
"现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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