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毓兰被齐颂姝那两句“你谁”和“阿猫阿狗”呛得面红耳赤,但想到接下来的“王牌”,她又强行镇定下来,理了理身上价格不菲的套装前襟,故意将声音压得低沉而神秘,仿佛掌握着天大的秘密:
“我既然敢说你不是齐家亲生的骨肉,当然是带了‘证据’来的。颂姝,你看看,这个人……你还认不认识?”
她说着,朝房间最阴暗的角落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向角落。
那个自从齐颂姝进门后,就一直像影子般缩在角落、低垂着头、姿态异常恭谨甚至有些畏缩的女人,接到指令后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站到了齐毓兰身边,暴露在更明亮的光线下。
她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朴素得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衣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依旧不敢完全抬头,只能看到花白的发顶和微微佝偻的肩膀。
齐颂姝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女人,如同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更没有开口。
陆朱华很满意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她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近乎慈祥的语调笑道:“颂姝啊,仔细看看,真不认识了吗?这可是照顾了你很多年的‘老人’啊。”
那女人听到陆朱华的话,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终于怯生生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皱纹深刻的脸。
她的目光与齐颂姝平静无波的视线对上,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未语先哽咽,声音里充溢着夸张的悲切与委屈:
“小姐……小姐啊!您……您真的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赵妈啊!当年在齐家老宅,我从您襁褓里就开始照顾您,整整十七年呐!您小时候发烧,是我整夜整夜抱着您;您挑食,是我变着花样给您做吃的……小姐,您不能……不能因为现在攀上了高枝,就不认我这个老婆子了啊!”
她说着,还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演技拙劣却卖力。
齐毓兰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般的得意光芒,紧紧盯着齐颂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齐颂姝依然没有回答。
她甚至懒得再看那表演拙劣的“赵妈”一眼,只是将自己手中那只一直把玩着的凉透的茶杯,轻轻放回了光洁的茶几上。
齐毓兰见她不接招,有些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命令的口吻道:“赵妈!你来说!当着大家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齐颂姝,到底是不是齐佳明和范文洛的亲生女儿?!”
赵妈一听这话,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立刻上前一小步,挺了挺瘦弱的胸膛,仿佛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地宣告:
“齐颂姝……她、她确实不是夫人和先生的亲生骨肉!不是齐家的血脉!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那声音很洪亮,如果她没有太过紧张而显出紧绷和颤抖的话,有七分的说服力。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齐毓兰、陆朱华、甚至陆君元,都屏住了呼吸,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齐颂姝脸上。
她们的目光贪婪地搜寻着,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美丽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崩塌——震惊、慌乱、恐惧、愤怒……任何情绪的裂痕都好。
这才是她们精心布置此局,最想看到的“**”。
可齐颂姝依旧端坐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那平静与她们地紧绷相比,几乎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砰!”
休息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内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一道裹挟着室外热浪与冰冷怒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庭让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劈向在场的人:
“颂姝,就是齐家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屋内几人脸色骤变,齐刷刷地循声望去,脸上的得意、期待、算计,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统统凝固,继而转为惊愕与慌乱。
陆庭让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很锐利,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室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众人,牢牢锁定在沙发上的齐颂姝身上,快速而仔细地上下扫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伤害后,紧绷的脸颊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悬到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他将冰冷的目光转向屋内的其他人,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当他的视线掠过那个自称“赵妈”的女人时,略微停顿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冷峻。
他看向主位上面色不虞的陆朱华,冷声冷调道::“姑妈,看来您最近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安逸,太清闲了。”
陆朱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毫不客气的言辞激怒,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利:“庭让!你这是在干什么?!闯进来就对长辈这么说话?!”
陆庭让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稳稳站在了齐颂姝身旁,与她形成了无形的同盟。
他微微侧身,目光沉沉地看向陆朱华,一字一句:
“三年前,我就明确说过——任何人,不要去找颂姝的麻烦。这句话,我记得我说得很清楚。”
他的视线冷冷扫向陆朱华,“姑妈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还是觉得……我的话,可以当作耳旁风?”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旁边脸色发白、试图缩小存在感的陆君元,语气公事公办,却更令人胆寒:“陆君元,上班时间,未经批准私自离岗,与他人合谋,骚扰公司重要关联方。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陆氏上班了。人事部会处理你的离职手续。”
“表哥——!!”陆君元如遭雷击,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失声尖叫,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恐慌。
失去陆氏的工作,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份体面的职位,更是失去了在家族和社交圈里最重要的倚仗和光环。
陆庭让一记冰冷的眼风扫过去,透露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陆君元所有的尖叫和辩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色惨白地跌坐回去,惶然无措地抓住母亲的手臂,用力摇晃,眼中满是求助。
陆朱华被女儿抓得生疼,也彻底被陆庭让这毫不留情的处置激怒了。
她强压着怒火,试图用“亲情”和“大局”来施压,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指责:“庭让!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你至于要做到这一步吗?连自家妹妹的工作都要剥夺?你让底下的人怎么看?让其他亲戚怎么看?”
陆庭让微微侧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他反问道:“那么,姑妈您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又是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来掺和、甚至主导别人家的私事呢?”
“你——!”陆朱华被这句反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涨红,指着陆庭让,手指都在发抖。
她没想到陆庭让会如此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直接用“外人”来定义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视线在空中激烈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片刻后,陆朱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沙发,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声音因为强压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好,好!陆庭让,你到底是长大了,翅膀硬了,眼里再也没有我这个姑妈,没有陆家的其他长辈了!”
陆庭让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回应:“这一点,几年前姑妈和各位叔伯试图‘教’我做事的时候,不就应该很清楚了吗?”
陆朱华死死瞪着他,眼中充满了怨恨、不甘,还有被彻底击败的颓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齐毓兰见陆家内斗,自以为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眼珠一转,趁机插话,语气急切,带着挑拨:“陆……陆先生!您可千万别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啊!她真的不是齐家的孩子!我有人证!赵妈可以证明!您把齐氏的股权给她,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便宜了外人,便宜了这个野种啊!”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野种”两个字更是脱口而出,带着恶毒的诅咒意味。
陆庭让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冰冷、深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阴沟里蠕动的虫子。
齐毓兰被他这么一看,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呼吸都为之一滞,脸上谄媚又恶毒的表情僵在那里,滑稽又可笑。
她求救般地飞快看向旁边的赵妈。
赵妈接收到她的眼色,浑身一抖,但想到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陆庭让,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带着卑微的讨好:“陆……陆先生,三年前,您来齐家吊唁的时候,我们……我们见过的,您还记得吗?我是齐家的老保姆,赵妈。”
陆庭让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我记得。”
赵妈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胆子稍大了一点,她指向齐颂姝,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陆先生,我可以作证!夫人在世的时候,亲口说过,齐颂姝……并不是她和先生的亲生孩子!这是千真万确的啊!”
一直沉默如同局外人的齐颂姝,在听到这句指证时,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言之凿凿的赵妈,极轻极淡地“呵”了一声。
刚才还在言之凿凿的赵妈闻言不由一顿,目光飞快扫了一眼齐颂姝,触及到她的瞬间又像是被吓到一样快速收回。
齐颂姝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主张,就得举证。你口口声声说听到了,证据呢?录音?录像?还是我母亲白纸黑字的遗书?”
赵妈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追问,她支吾了一下,随即挺起干瘦的胸膛,用“我以人格担保”的姿态大声道:“我亲耳听到的!夫人和先生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伺候!他们亲口说的!”
“哦?”齐颂姝微微偏头,有些好笑地问:“听谁说?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原话是什么?当时还有谁在场?”
赵妈被这接连的具体问题问得有些发懵,眼神闪烁,只能重复:“就……就是夫人和先生都说过!我伺候他们这么多年,不会听错的!”
齐颂姝不再看她,那目光里的轻蔑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
她转而看向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齐毓兰,旧话重提,语气却更加咄咄逼人:“还有你。你说你是齐家的亲戚,是‘表亲’。证明呢?户口本?族谱?还是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或者,有任何除了你空口白话之外的人证?”
齐毓兰被她问得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辩道:“我……我和佳明、文洛都认识!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他们知道有我这个人!你小时候,我还在齐家老宅见过你!我还抱过你!”
齐颂姝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那里面不再有丝毫温度,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冷漠。她一字一句道:
“可是,他们死了。”
轻飘飘的六个字,像最终的判决,斩断了齐毓兰所有试图攀附的藤蔓。
对啊,齐佳明和范文洛死了。
死无对证。
谁能证明齐毓兰是亲戚?同样,谁又能确凿无疑地证明齐颂姝不是他们的孩子?仅凭一个身份存疑、话语漏洞百出的老保姆的“听说”?
陆朱华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她原以为齐毓兰能拿出更有力的东西,比如亲子鉴定报告之类的“铁证”,没想到搞了半天,就是一场漏洞百出、全靠演技和空口白话撑起来的闹剧!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齐毓兰这个蠢货摆了一道,还在陆庭让面前丢尽了脸!
“看来,闹剧该结束了。”齐颂姝说着,从容地站起身。
齐毓兰眼看精心策划的局面就要崩盘,陆庭让又明显站在齐颂姝那边,心急如焚,口不择言地对着陆庭让喊道:“陆先生!您醒醒吧!您难道真的要把齐氏那么大的股权,交给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吗?!她配吗?!她会把齐氏都败光的!她就是个祸害!”
“野种”两个字,再次尖锐地刺破了空气。
这一次,没等齐颂姝或陆庭让开口。
一直沉默站在陆庭让身后半步的男助理忽然动了。他脸上甚至还带着职业化堪称温和的微笑,步伐平稳地走到齐毓兰面前。
齐毓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
助理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近乎礼貌:“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的同时——
“啪——!!!”
一记极其响亮、干脆利落的耳光,毫不犹豫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齐毓兰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
声音之清脆,力道力道之狠,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齐毓兰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开来,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没反应过来。
陆朱华和陆君元也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出手果断、脸上却依旧带着得体微笑的助理,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陆庭让。他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陆庭让的“维护”,不仅仅是口头上的。
齐颂姝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陆庭让。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感激,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涟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陆庭让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对助理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或解释,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转过身,看向齐颂姝,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平稳:
“走吧,颂姝。”
陆朱华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要这样离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变成一场可笑的闹剧,还被陆庭让如此打脸,巨大的不甘和愤怒冲垮了理智。
她猛地再次站起,因为激动而声音尖利到破音,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陆庭让!你失心疯了吗?!你收购齐氏股权也就罢了,那是商业行为!现在你竟然真的要把股权给她?!给她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你就不怕董事会弹劾你吗?!不怕陆家其他人联合起来反对你吗?!为了她,你连陆氏的根本都要动摇吗?!”
陆庭让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陆朱华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陆庭让的声音如同磐石坠地,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氏之所以还姓‘陆’,是因为——我也姓陆。”
说完,他不再停留,示意齐颂姝先行,自己随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休息室门口的走廊光影里。
而留下那句话,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陆朱华彻底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收缩。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里,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陆氏姓陆,是因为我也姓陆。”
他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他真的敢?像那个苏岘安篡夺齐氏一样,彻底将陆氏变成他陆庭让的一言堂,甚至……不惜改弦更张,江山易主?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为了一个齐颂姝,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庭让……你真是……疯了……”陆朱华瘫在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细弱、颤抖,溃不成军,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以及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那精心维持的贵妇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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