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却仿佛凝固在两人之间。
方才那场近乎亲吻的试探与骤然抽离的冰冷,留下的并非旖旎,而是更深的漩涡。
那些喧嚣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翻涌、碰撞,让这方寸之地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陆庭让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齐颂姝脸上,试图从那片重新覆盖的平静下,找到一丝裂痕,以此来确定她真实心意的蛛丝马迹。
而齐颂姝则微微侧开脸,目光投向远处虚无一物的天空,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和那个戛然而止的吻,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就在这时,一直候在几步之外、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助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僵持不下,适时上前,谨慎开口:
“陆总,苏总到了。”
“苏总”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陆庭让的眉眼几不可察地一跳,原本翻腾着复杂情绪的目光骤然一凛,变得更加沉郁锐利,但那份牢牢凝在齐颂姝身上的专注,却丝毫未减,反而像是更添了一层警惕的底色。
助理快速看了一眼旁边无动于衷的齐颂姝,补充道:“苏总人在公司,他说……想见您一面。另外,他也希望能见见……颂姝小姐。”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
齐颂姝闻言,缓缓转过身。
她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被打扰后的不耐,以及一丝深藏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展露在脸上。
陆庭让立刻察觉到了她这几乎无形的烦躁。
他侧首对助理沉声吩咐:“请苏总在会客室稍坐,我稍后就到。”
吩咐完,他重新看向齐颂姝,声音放得低沉而温和:“这里位置偏,不好打车。我送你……去机场。”
齐颂姝抬手,将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眉眼间那丝无法完全压制的烦躁而显得有些生硬。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冷然道:
“不用麻烦了。不是要见苏岘安么?走吧。”
助理立刻看向陆庭让,等待指示。
陆庭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坚持先送她,但齐颂姝已然做出了选择。他看着她平静却坚决的侧脸,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助理比他反应更快,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语气恭敬:“颂姝小姐,行李交给我吧。车已经备好了,您请。”
然而,还不等助理完全靠近,陆庭让已凭借更近的距离,抢先一步,亲手为齐颂姝拉开了后座车门。
齐颂姝没有看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陆庭让随即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身边。
车门关闭,将喧嚣的阳光和纷杂的视线隔绝在外。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恰到好处,却弥漫着一股比外界更加沉闷的寂静。
助理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目不斜视,专注驾驶,将自己化为一个透明的背景。
陆庭让的视线不时掠过身侧的齐颂姝。
她上车后便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在养神。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内愈发明显,也愈发让人难以靠近。
陆庭让几度想要开口,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前,被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似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车子平稳地驶向陆氏集团大厦,那座矗立于天城核心地带的玻璃幕墙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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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集团,二十二楼,专用会客室。
这里与其说是会客室,不如说是一个设计精良、视野极佳的空中花园客厅。
面积宽敞,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线条利落,用料考究。最大的亮点是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将天城繁华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窗前,一道厚重的隔音推拉门敞开着,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露台。
露台经过精心设计,栽种着不少耐阴又雅致的绿植与花卉,高低错落,形成天然的屏障,既保证了私密性,又增添了生机。
左边支着一顶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伞下摆放着一套户外桌椅。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个舒适的垂钓式藤编摇椅,正对着开阔的城景,微风拂过,轻轻晃动,仿佛在邀请人坐下,暂时忘却烦恼。
此刻,会客室内静谧无声。
助理小心地端着一杯刚煮好的手冲咖啡走进来。
咖啡的醇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量欣长,肩背挺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显得随性又不失风度。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人无法忽视。
助理将咖啡轻轻放在他身后的茶几上,声音放得极轻:“苏总,您的咖啡,请慢用。”
男人闻声,微微侧首。
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线条和挺直的鼻梁,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流光。
他朝助理温和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温润而沉静的磁性:“多谢。”
助理微笑着欠身,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会客室厚重的实木门,将安静重新还给这个空间。
苏岘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完全暴露在光线中。
清俊,斯文,皮肤冷白。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即使此刻含着得体的笑意,也依旧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仿佛所有的情绪撞进里面都会被妥帖地收纳在那片温润之后。
他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却并不急于饮用。而是先靠近鼻尖,优雅地轻嗅了一下咖啡豆独有的香气,脸上露出一丝细微的满意神色,然后才浅浅尝了一口。
恰到好处的酸度与苦味,符合他的品味。他正要放下杯子——
“咔哒。”
会客室的门被再次打开。
陆庭让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洪亮而从容:“苏总,远道而来,陆某有失远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苏岘安放下咖啡杯,脸上笑容加深,同样无可挑剔。
两人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握。
苏岘安笑道:“陆总言重了。是苏某不请自来,叨扰了陆总的清净,该请陆总见谅才是。”
他的话语十分谦和,目光却已越过陆庭让的肩头,落在了随后步入会客室的齐颂姝身上。
他的眼神在触及她的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润覆盖。
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好久不见,颂姝。”
齐颂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听到这个声音,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排斥。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向苏岘安,直接将脸别向另一边,完全无视了他的问候,仿佛他只是一团令人不快的空气。
苏岘安对她的无礼毫不介意,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温文尔雅的微笑,仿佛早已习惯,或者……根本不在意。
陆庭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警惕更重。
他面上不显,侧身示意:“苏总客气了。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事相商?”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沙发主位,“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跟进来的助理。助理心领神会,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门。
几乎是同时,另一位助理端着两杯新煮的咖啡适时进来。
“陆总,齐小姐,请用咖啡。”助理将两杯香气四溢的咖啡分别放在茶几两侧对应的位置上。
齐颂姝目光扫过,径直走向了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单人沙发,那是离苏岘安最远的位置,对应着那杯咖啡坐了下来,姿态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陆庭让微笑着看向苏岘安,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岘安含笑点头,从容地在齐颂姝右侧的沙发上落座。
三人形成了一个微妙而稳固的三角——齐颂姝背靠门,居中断然;陆庭让在她左侧,姿态隐有维护;苏岘安在她右侧,温和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两秒。
齐颂姝率先打破僵局,她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度,声音冷淡,毫不客气道:
“苏诺最近很闲吗?让你这个大老板有空跑到天城来串门。”
苏岘安轻笑一声,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刺,反而顺着她的话,轻松道:“还行。托你父母……不,是齐先生和齐夫人的福,集团运转得还算顺畅。应该说,比他们二位在的时候,要……更好上那么一点。”
他语气平和到甚至带着点谦虚,但话语里的那点微妙的比较和隐隐的优越感,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齐颂姝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她将咖啡杯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刺:“哦,那还真是要恭喜你了。苏总手段了得,青出于蓝。”
陆庭让适时地介入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叙旧”,他将话题引回正轨,看向苏岘安,语气正式道:
“苏总,不知今日特地过来,是有哪些方面的合作意向,或者……”
“啊,”苏岘安仿佛才想起正事,点了点头。
然而,他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齐颂姝身上。
话却是对着陆庭让说的,种彬彬有礼的请求道:“在正式和陆总您商谈之前,不知……我能否先和颂姝单独聊几句?毕竟许久未见,有些……旧事,或许需要先理一理。”
陆庭让眉头微蹙,本能地想要拒绝。
让齐颂姝单独面对这个深不可测的苏岘安,他不放心。
然而,不等他开口,齐颂姝却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不耐:“行啊。十分钟。”
苏岘安似乎毫不意外她的态度,反而因为她肯谈而露出更温和的笑意。
陆庭让担忧地看向齐颂姝。齐颂姝却已站起身,看也没看他,直接对着苏岘安示意了一下露台的方向:“外面谈。”
然后,她转过头,对陆庭让扔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你留在这里,不要走。”
这句话,既像是命令,又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需要他在场,哪怕只是隔着一道门。
苏岘安眼中玩味的神色更浓,目光在齐颂姝和陆庭让之间意味深长地流转了一圈,随后悠然起身,对着陆庭让笑道:“那么,就叨扰陆总,借贵宝地一用了。”
陆庭让也跟着站起身,目光紧紧追随着齐颂姝。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道:“请便。”
齐颂姝率先走向露台,苏岘安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那道厚重的隔音推拉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将里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陆庭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穿透清澈的玻璃,紧紧锁住露台上那两道身影。
他们站在绿植掩映之中,距离分明,姿态疏离。
齐颂姝背对着室内,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而苏岘安,自始至终含着温和的笑,如同戴着完美面具。
十分钟。
会聊什么?
陆庭让缓缓坐回沙发,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他没有碰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凝视着露台的方向。
会客室内冷气充足,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与视线另一端那场看不见硝烟的对话,无声地共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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