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三十分,阳光已经爬过了窗棂,不急不缓地铺满这间藏在老街深处的陶艺小店。
光线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在原木色的长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光斑。
空气里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釉料特有的矿物感,夹杂着淡淡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檀香,让身处在屋内的人都感到一种踏实的心安。
墙上错落地挂着一些烧制完成的陶器,形状各异,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三四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桌旁,全都是些初次尝试陶艺的顾客,脸上带着相似的新奇与忐忑。
负责教授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孩,穿着素色的棉麻围裙,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与这间小店气质相得益彰的温润,像被太阳晒过的泥土,恰到好处地安抚着大家对陌生事物的不信任。
他一边示范,一边细细讲解着步骤——
揉泥,是为了排出气泡,让泥巴更均匀;
拉胚,手要稳,心要静,感受泥土在指尖的流动;
开孔,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拉高,双手配合着向上提,像从土地里生长出一样;
最后是定型,修整边缘,让它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旋转台缓缓转动,他手中的那一团灰褐色泥土,就在这温和的解说声和有节奏的转动中,一点一点变化着形态,最终立成了一只样式标准线条流畅的花瓶。
眼看成品出现,众人这才笑着散开,各自坐到属于自己的陶轮前。
店员依次上前,坐在每个人对面,旋转台重新开始转动。
小屋里渐渐盈满了低低的笑语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惊呼,配合着店员温煦的安慰,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受到日常的温暖烟火气。
齐颂姝站在一旁,一手插在深蓝色围裙的兜里,目光落在那个正在指导别人的店员身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的手法。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低低垂在脑后,侧边有一缕零落下来,松松地垂在颊边,让那张总是过于清冷疏离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轮到她的时候,她在那张陶轮前坐下。
旋转台缓缓启动,她将双手放在那团湿润的冰凉泥土上。
手指陷入泥土的瞬间,有一种奇异而原始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泥土在掌心下的变化,能通过指尖最细微的力道调整它的形状。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就像……某种可以掌控的东西。
她几乎没怎么费力。
双手只是顺着旋转的节奏轻轻托举、收拢,那团泥土便听话地开始变化——从一团混沌,渐渐显露出瓶底,然后是瓶身,收口,颈部的弧线。
每一个步骤都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这团泥土本来就应该成为这个样子,而她只是帮助它完成这个注定的过程。
对面坐着的店员忍不住出声赞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好厉害呀!之前也做过陶艺吗?”
齐颂姝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那只正在成型的泥瓶上,淡声道:
“没有,第一次。”
店员的赞叹更真诚了。
不得不说,当一个漂亮的人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人们的目光总会被她牢牢吸住。
很快,那只泥瓶便已成型,只差最后一步:吹硬定型,让它能够保持住这个形状,送进窑里烧制。
店员站起身,想去帮她拿吹风机。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发慌。
他下意识想深呼吸,却发现那股闷感迅速蔓延开来,变成一阵强烈的眩晕。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从额头到后背,一层一层往外渗。
他想出声,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视野里的光线扭曲、晃动,然后——
“砰。”
沉闷的一声,他倒在了地上。
原本还在专心做陶艺的顾客们被这声音惊得齐齐回过头。
短暂的震愣后,离得最近的其他店员顾不上满手的泥巴,已经冲了过去,蹲下身查看情况。顾客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围拢过去,有人惊呼,有人询问,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机。
“怎么了怎么了?!”
“晕倒了!快打120!”
“让开一点,让他呼吸!”
小屋里那层温暖的日常烟火气,瞬间被惊慌打破。
齐颂姝没有动。
她的手还放在那只已经成型的泥瓶上,旋转台已经停止转动,瓶身静静地矗立在台面上。它那么完美,那么安静,仿佛对身后的慌乱一无所知。
她抬眼朝众人惊聚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人影绰绰,挡住了视线。
她只能看见那些惊慌凑在一起的背影,听见嘈杂而重叠的惊呼声。
她淡淡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向洗手台。
身后乱成一团。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带走那些湿润的灰色泥土痕迹。水流声持续着,稳定而平静,与身后的慌乱形成奇异的对照。
洗完手,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120吗?老街这边,青泥陶艺馆,有人晕倒了。症状是头晕,冷汗,意识不清。好。”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兜里,摘下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整齐地叠好,放在自己坐过的椅背上。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晕倒的店员。
齐颂姝转身,走向那扇挂着铃铛的木门。
——
祝沉音站在门外,手刚刚触碰到门把。
她约了今天十点半的陶艺课,正好提前了几分钟到。购物袋还拎在手里,里面装着刚买的几样小东西。她正要推门时,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当她与自己擦身而过时,距离近得祝沉音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时,没有一丝停留,自然,直接。
祝沉音愣住了。
齐颂姝。
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跳进脑海。
她下意识回过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她步履从容,仿若闲逛,身后嘈杂混乱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祝沉音又转过头,透过半开的木门,看见店内那乱成一团的景像,她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惊慌失措,或是焦躁不安,似乎没有人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平稳观望。
而那个刚刚离开的人,那个从这场慌乱中走出来的人,脸色淡漠,没有任何情绪。
祝沉音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购物袋,一时竟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救护车很快赶到了。
尖厉的鸣笛声划破老街的宁静,穿白衣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进小店。
人群自觉地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晕倒的店员被小心地抬上担架,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呼吸还在,意识也似乎在逐渐恢复。
“家属在吗?有没有家属?”有人问。
“没有,他是自己在这边工作的,老家在外地。”另一个店员着急地回答。
“那我们先送医院,你们联系他家里人。”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街道尽头。
小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个店员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和茫然。
顾客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已经没人有心思继续做陶了。
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有人掏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有人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角落里,旋转台静默地立着。
上面那只原本完美无瑕的泥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坍塌成了一团不规则的、干裂的泥堆。
瓶口歪斜着陷进瓶身,优美的弧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团丑陋狼狈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泥土。
陶艺烧好,需要两周。
可她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它甚至没有机会,被送进那座烧制出无数作品的窑里。
阳光依旧静静地铺在窗边,光斑已经移动了位置,缓缓向墙角爬去。
檀香的味道还在,湿润的泥土气息还在,只有那一声铃铛的脆响,昭示着曾经有人离开。
祝沉音站在门外,许久没有动弹。
她的目光从那团坍塌的泥瓶,移向那条空荡荡的老街,又落回自己那只重新握着门把、却始终没有推开门的手。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的购物袋不知何时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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