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三十八分，天城箭馆。
阳光正烈，透过场馆高处的一排玻璃窗斜斜射入，在深灰色的地胶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箭靶草屑味，混合着运动器材特有的金属与皮革气息，踏实厚重。
偶尔有箭矢离弦的“嗖”“嗖”声，以及命中靶心时沉闷的“啪”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陈木一握着弓箭推门进入馆内。
他是这家箭馆的资深教练，从业五年，带过形形色色的学员。
日复一日的从业积累，他早已习惯了透过第一眼打量学员的气质，来判断今天这堂课会是轻松还是吃力。
他的目光扫过场馆，下一刻在最边缘的那个箭道上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运动套装，宽松的衣裤遮住了身形轮廓，却遮不住疏离的气场。
长发整齐地扎起，露出后颈一道流畅的弧线。头顶扣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她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站在起点线前，目光越过二十米的距离，落在远处的箭靶上。
那姿态一点不像是在等待，也不像期待，更像……审视。
陈木一握着弓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缓步走上前，在距离她大约一米五的位置停下。
这是一个安全专业，且不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的社交距离。
“齐小姐，您好。我是您今天的教练，陈木一。”
齐颂姝闻言侧过头，看向他。
帽檐下，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中。
陈木一的瞳孔陡然放大了一瞬。
这个人，长得太漂亮了一点。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当她看向他的时候，明明目光平静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或审视，却让陈木一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好在齐颂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收回了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和她的目光一样清淡，没有什么起伏：
“麻烦了。”
“哪里哪里，不麻烦的。”陈木一赶紧找回自己的专业状态，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快，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抬起手中的弓箭，问道：“齐小姐以前有接触过箭术吗？反曲弓、复合弓，或者传统弓？”
齐颂姝摇了摇头：“第一次。”
陈木一点点头，反手将弓收起，侧身示意：“那我们先去佩戴箭囊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放置器材的区域。
齐颂姝抬手脱下外面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
陈木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箭囊，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研究了两秒，然后利落地将它围在腰间，扣好搭扣。动作流畅自然，丝毫没有初学者常见的笨拙或迟疑。
她反手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握在指尖转了转，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
陈木一在旁边看着，温声解释道：“箭囊的位置可以根据你的习惯调整，一般放在腰侧偏后的位置，方便取箭。等会儿我会先给你做示范，再讲解一些发力的小诀窍。你不用着急，慢慢来就好。”
齐颂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回起点线前。陈木一站到自己的箭道上，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看好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左肩对准目标。
举弓，拉弦，视线、准星、靶心——三点一线。
他的动作极稳，手臂没有一丝颤抖，弓弦在他指尖绷成一道满月般的弧线。
屏息。
放箭。
“嗖——”
箭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然后——
“啪。”
稳稳命中靶心。
陈木一眯着眼确认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对齐颂姝说：“就是这样。腰腹蓄力，核心收紧，肩膀和手臂打直，不要晃动。视线对准目标，不要犹豫，大胆放箭。你试试看。”
齐颂姝站到自己的箭道前。她双脚站定，按照陈木一刚才示范的姿势，微微侧身，左手持弓，右手搭箭。
动作没有初学者常见的紧张和僵硬，反而带着奇异的松弛感。
陈木一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颊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视线沿着箭杆延伸出去，落在二十米外那个小小的靶心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似乎完全沉浸在箭矢之上，心无旁骛。甚至比这箭和这弓，还要凌历几分。
“砰——”
第一支箭离弦而出。
“哚。”
箭矢擦过靶纸的边缘，落在地上。
脱靶。
齐颂姝放下弓，目光落在那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箭上。
陈木一赶紧开口，鼓励道：“第一次嘛，脱靶很正常。你已经站得很稳了，姿势也很标准，只是瞄准还需要多练几次。来，再试一箭。”
齐颂姝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上。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弓弦一点一点被拉开，视线与箭杆平行，与靶心连成一条直线。
她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呼出，在呼气的末端，松开了手指。
“砰——”
箭矢飞出。
“啪。”
命中靶纸，七环。
陈木一眼睛微微一亮：“很好！七环！进步非常快！”
齐颂姝没有回应，已经抽出第三支箭。
搭箭，举弓，拉弦。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却没有因此失去稳定。仿佛那前两箭只是热身，而现在，身体已经记住了。
“砰——”
“啪。”
九环。
陈木一正要开口夸赞，甚至还没来得及眯眼确认那九环的具体位置——
“嗖——”
第四支箭已经离弦而出。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一个练习了千百遍的老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仿佛那支箭本来就该在那个瞬间被放出去。
“啪！”
正中靶心。
十环。
陈木一的目光从靶心移回齐颂姝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回靶心，来回看了两遍，脸上是掩不住的讶然。
四箭结束，她放下弓，没有多看靶心一眼，转过身看向陈木一。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有劳了。”
陈木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已经转身离开了。
那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箭馆门口的光线里。
陈木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弓。
他愣愣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然后又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箭靶。
靶心上，四支箭错落分布。
一支脱靶，一支七环，一支九环，一支正中圆心。
真的……从来没有玩过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
从箭馆出来，齐颂姝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过于炽烈的阳光。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热浪扭曲的纹路在浮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
她左右看了一眼——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是通往商业区的街道。
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低头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咬在齿尖，没有点燃，感受着烟草在唇齿间微微苦涩的味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色平静。
没什么意思。
陶艺没意思。
射箭没意思。
阳光没意思。
站在这儿也没意思。
百无聊赖中，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顾思明。
开头先是几句日常的问候，然后甩出了一个地址。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透凉的海水没过脚踝，温软的细沙从脚趾间流过，还有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的湿润。
这是某一个时刻的记忆，而现在，她有点想念这个瞬间。
太阳正烈。
但海水是凉的。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收起手机，将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从齿间取下，随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迈步走进那片炽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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