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莱斯曼府邸的地下室。
“父亲,已经调查清楚。五号包厢是歌剧院的私留地,五年前开始就停止对外售票,据传言,所有者是...”,他停顿几秒,没有继续向下说。
“是什么?”
昆西没有回答,而是示意随从递上马鞭。
他身后的火刑柱上绑了一个人,虽然衣着还算整齐,但神色却十分痛苦。
他的头发像是一团海草那样湿答答地缠绕在脑袋上,五官皱成一团,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被水泡得泛白起皱,本来突出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鼻子底下挂着泡沫。
如果诸位还能想起在通往黑湖的那间密室,那么大概会认出他熟悉的脸。
他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布莱克,老沃特指派给莫琳的四位工人之一。
“你来说。”昆西用马鞭的手柄点了点他。
他不再副那日莫琳所见到的羞涩少年模样,眼神里的狠戾浑然是个老成的杀手。
那人缓慢地翻开眼皮,等看见端坐在面前的莫里斯后,狰狞地笑了起来:
“莱斯曼,果然是莱斯曼!”他疯了般地嘶吼道:“我说!如果你们要对付的是那个女人,我早会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们大可不必用这种审犯人的手段来对付我!”
“那个女人?”
“你或许还没有看过最新的《晨报》,莫琳小姐已经变成真正的莱斯曼了,连我都不得不承认她厉害的手段。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说什么?”
布莱克听得云里雾里,他讨厌极了这些贵族们七弯八绕的说话方式。那个女经理做了什么他根本不在乎,可这些人为什么非得缠上他呢?
“我只是想要钱!”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着粉红色泡沫的血痰,讽刺地看着面前两个衣冠楚楚的“假绅士”,说:“从你们莱斯曼家堆成金山的财宝库里拿出一个金币而已!你们却宁愿杀了我!”
“是那个幽灵偷走了我的印章?还是你们之中还有其他的帮手?!”
莫里斯继续逼问。
在他得知《晨报》上最新布告的内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带着这个重磅消息的报纸已经被印刷分发到了街头,即使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他不得不就这么接受莱斯曼家族的新成员,他这位诡计多端的侄女。
可即使他无法直接审判到莫琳头上,她手底下的人却是一个也不会逃得了的。
一定有人在帮她做这些事。还有那个将他带走,只留下一封威胁信的神秘人,他们极有可能就是串通好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莱克痛苦地挣扎道。
他的话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莫里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边上的侍从便低着头将他重新从火刑柱上解绑,带到了主人家镀金的刻花浴池边上。
两个侍从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冰冷的水中摁下去。
聒噪声消失了。代替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房间里只剩下布莱克为了挣扎着呼吸而在水中留下的一连串气泡。
“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在一个濒死的喘息中,布莱克急促地说。
“你们要找的是个幽灵!”
他从水中被人拽起来,浑身往下淌着水,最终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
“你们不可能找到他。”
“就算你们真到找到他了,也没有人能活着从那个幽灵手底下逃出来,即使是莱斯曼也一样。”
——“嗬”
听到他的话,莫里斯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就好像面前的人刚和他做了什么鬼把戏似的。
“幽灵?那就让它来试一试。”
他对昆西说:
“安排狙击手,我要在今晚见到那东西的脑袋。”
莫琳没在五号包厢见到那个幽灵,但她直觉今晚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一直到她从五号包厢回来,一直到演出开始前,她的心脏都像是被人紧紧拽在了掌心里,在狭小的胸腔里焦虑地跳动着,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变得不安了起来。可令她最为焦虑的是,她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却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准备的应对方案。
她的恐慌持续着,直到剧院大幕拉开。
演员们按照计划鱼贯上场。每一步,每个定点,芭蕾舞演员脚尖绷直的弧度,男高音胸前铄铄发光的绶带,每个画面都和预想中重叠。
那个幽灵去了哪里?他是否放弃了克莉丝汀?
莱斯曼没有出现再正常不过了,可她为什么在观众席上瞧见了昆西的身影?
这幅穿插重叠的胶片像是在许多年前上演过,莫琳本该清楚地记得下一幕的画面,却偏偏在这时候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又或者那记忆遭到了入侵者的更改。
“经理!”,梅根冲进了她的包厢。
克莉丝汀刚刚唱到犹太女与情人私奔的桥段,因为动情,她的面颊上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有一位议员在我们的观众席上失踪了!”
“经理!”负责吊索的新修理工紧随其后:“我们的拉幕坏了!”
不对,还是不对,还是有什么她遗忘的地方。
莫琳没有回应他们,她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又觉得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关键。
——“砰!砰砰!!”
三声枪响。
缺陷的拼图终于完整,枪声和记忆中的塌陷重合,莫琳终于停止了寻找,一切都对上了号。
舞台上扮演男佣角色的演员突然改变了自己原定的轨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对着观众席按动了扳机。
一时间观众席上爆发了剧烈的骚动。
人们惊慌失措,嘈杂,喧闹改过了乐声。大家急忙相互确认是否有人受伤。原先高耸的,黑压压的头颅瞬间低了一片下去,许多仆从聚集到主人的座位边上替他们竖起肉墙。
可那枪对准的并不是他们。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发现他们周围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如果有人从行凶者的视角望过去,就会发现他根本不可能是原来那个演员了,他甚至不需要目镜就能牢牢抓住几十米开外的目标,而目标的终点是五号包厢里的人。
“抓住他!”观众席上传出突兀的喊声。
没人知道他喊的是谁,也没人知道他是喊给谁听的。
但这话传到莫琳耳朵里却无异于她混沌梦境中的一道惊雷。
她彻底醒了。
“别跟着我!”,她推开挡在门口的梅根和修理工,直奔五号包厢而去。
当门打开的时候,她知道她猜对了。
那个幽灵此刻就在包厢里。
他的手正按在自己肩胛的位置,深色的斗篷上隐隐渗透出血迹。但他的眼睛却丝毫不像一个刚刚中弹者的眼睛,它沉静得像是一片暗藏汹涌的湖泊。
可莫琳没有时间分辨,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行凶者的眼睛注视着她,枪口却对准了另一个方位。他再次按动板机。
——“躲开!”
莫琳忘记了思考,使出浑身力气将边上的男人推了出去。
也许是她太急,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力道真的有如此之大,男人竟然真的被她推了个踉跄。只是这么几英寸而已,就使得他从原定的轨道上偏离了。子弹穿透了他们身后的包厢门,留下一个骇人的弹孔。
埃里克往后瞥了一眼。
如果不是她,那个弹孔将留在自己的胸口上。
当然了,这原本不在他周密的计划之内。他的确计划要让中弹身亡的‘埃里克’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但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去迎接他本人的死亡。
莫琳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埃里克皱了皱眉。
他的肩胛骨被打穿,伤口还在潺潺流出血,可他此刻却像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样站了起来。相反地,莫琳脸上所展露出的痛苦会让人以为她才是受伤的那一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莫琳——她正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方才惊险的一幕使她的心脏供血不足,以至于现在亟需大量的氧气才能恢复平静。埃里克久久凝视着女人散乱的长发,还有她刚才用来推开自己的那一只手。他感到自己的原先坚如磐石的信念被她的长发所缴紧,细丝缠入他的心脏,用最柔弱的手段捏住了命脉,他的心似乎正一寸寸地瓦解。
他很少在一件事情上找不到理由。埃里克一直相信,任何反常的事件背后都有可以印证的逻辑存在,可他却想不出莫琳这么做的原因。
而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莫琳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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