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哪儿来的?!”
隔天清晨,夏朗顿路十七号公寓门口停了一辆十分不同寻常的马车。
说它不同寻常,是因为车上载着的不是人,而是足有半人高的木箱,显而易见是专门用来载货的。而这样一辆载货的马车车壁上却既是彩绘鎏金又是宝石豪镶,就连用来拉货的马也通身黑色(这在当时只属于上流贵族,而不会是出租马车),更别提皮毛是多么油光水滑。不难想象,喂养出这样一匹马所需要的草料足够养活多少只靠稀粥和栗子为生的平民。
不少进进出出的住户都会在经过它的时候发出感叹,不免好奇起来究竟这样大张旗鼓送进来的会是哪一位住户的东西。
门童对此束手无策。他们倒是很想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这样也不会导致公寓门口仅剩下只可供两人通行的道路了。
可他们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因为那位赶马的人模样凶悍,而箱子又包装精美得有些过分,甚至还在表面贴上了金箔用作装饰,如果不当心造成了刮花或是损坏,他们恐怕就得白干一整年的活来赔付了。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下来认领这样棘手的包裹了。
卡洛琳本来是要去赴一个紧急的约会的。
但她现在却停在了马车边上,并且难得地在门口就摘掉了斗篷的帽子,反而仔细端详起这个令人惊异的箱子来。
卡洛琳收过各式各样的礼物,累积起来可能都能堆作一座小山了,但这样隆重与别出心裁的还是第一件,所以才忍不住驻足。
门童们看见他们的交际花小姐如获大赦,赶紧上手想要帮着她把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
“这一定又是公爵为您送来的礼物了!”门童大声恭维道:“整个巴黎都不会有比您与这些东西更为相称的人!”
虽然这样的恭维听了太多次,但卡洛琳却一点儿也不嫌多。
“他总喜欢干这些出人意料的事!但又有谁会讨厌这种惊喜呢?”
她满意地摸了摸木箱上的金箔,又打算伸手去摸那匹漂亮的黑马,却在还没碰到它时就被一个刺耳的响鼻声给吓了回去。
“瞧!多骄傲的小家伙!”
她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朝赶马人说:“我喜欢它!就连同这匹马一起留下吧,我正好缺一匹坐骑!”
德·蒙特克里斯托公爵对她向来大方,每个月送来的礼物不计其数。不过大多是珠宝首饰一类的小玩意儿,这次却难得的声势浩大起来了。这匹黑马更是恰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我们的交际花小姐还以为是公爵总算开了窍,兴高采烈地吩咐身边的仆从一起去帮着门童抬箱子,没料到赶马人僵着脸把她和门童一齐拦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卡洛琳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她瞪着赶马人,却因为眼珠过于水灵动人反而显得失去了威慑力。
“抱歉,卡洛琳小姐?但这恐怕不是送您的礼物。”
赶马人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送给卡洛琳小姐的礼物,还这么大张旗鼓,简直是让他们骄傲的交际花小姐丢尽了面子。
“那是送给谁的?!”
卡洛琳的眉毛扬了起来,在她额心留下了几道细微的竖纹。
夏朗顿路难道还住着公爵的第二位情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不对,如果有的话,她怎么会不知道?!
赶马人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认道:
“夏朗顿路十七号公寓顶层,莫琳·德·莱斯曼小姐。”
“什么?!”
正从公寓里出来的莫琳打了个喷嚏。
她是准备要去歌剧院的,却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一出好戏。当然,如果这场好戏的主人公没有她的话,她会更开心。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包括好奇的,也包括仇恨的。当然,最无法忽视的就是来自卡洛琳小姐的注视,她简直要把她盯出个窟窿来了。
稍微有些理智的群众则立刻提出了不解。
即使这位德·蒙特克里斯托公爵确实声名赫赫,但这位莱斯曼小姐同样有着不一般的身份。尤其是在她已经正式得到莱斯曼家族的认可以后,她怎么还会需要和公爵的情人扯上关系呢?这无疑是种自降身价的表现。
“是不是弄错了?你该去找公爵再核实一遍才对。”
“从来没碰见莱斯曼小姐和蒙特克里斯托公爵一起出现的时候,可众所周知,卡洛琳小姐却是天天与他见面的,我说,还不如让卡洛琳小姐亲自去问个清楚。”
只有莫琳皱了皱眉,问:“你确定送东西的是蒙特克里斯托公爵吗?”
“我只负责送货,并不知道寄东西的人是谁。”
原来如此。
连带着围观的人都跟着舒了口气。
这下就不用看见交际花和莱斯曼小姐相互撕扯的场面了。
要知道这种时候的女人,尤其涉及到自己的面子问题,她们根本顾不上什么男人不男人,而大多都是为了自我尊严而失去理智的。
莫琳对赶马人的话将信将疑。
她的脑袋里一瞬间冒出了很多名字,甚至还包括莫里斯·德·莱斯曼。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很快把他排除了。即使自己这位舅舅富得流油,他也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这么大费周章地给自己送东西?这绝不是他的风格。
她鬼使神差地往箱子边上瞟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木箱底部那个熟悉的落款。
——「F·DEL·O」
又是暗红的字迹,像是用血写上去的一样。
“看来您已经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了。”
赶马人看见她的表情,笑了一声,单手轻松地将木箱抱了下来,说:“我现在就替您把东西送上去”。
莫琳没有回答,她还没从幽灵给她送东西这件事里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东西?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确认他们最近既没有因为什么事起争执,也没有相互看不顺眼的情况。那么这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等等,看莫琳小姐的样子,这样礼物对她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那么我们打开箱子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也能够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一旁的卡洛琳急于找回面子,并不想就这么让这件事过去:
“如果里面是一箱子曲谱或者书籍,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属于莫琳小姐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可如果不是,还得麻烦你再核实一遍真正的收件人。”
她盯着莫琳说。
这话虽然有些牵强,但却顺应了大部分围观者。谁会不想知道这样奢华的阵仗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呢?还能引得两位小姐相互争执起来。
“这太荒谬了,难道莱斯曼小姐就不会有首饰珠宝吗?”,其中一个妇人不满地提出抗议。
她向来看不惯卡洛琳的做派,又碍于她背后有蒙特克里斯托公爵撑腰不好直接发作。可莱斯曼小姐不一样,她的身份可不必忍受一个交际花的置喙。
“别在这里打开,”莫琳注意到不对劲的气氛,赶紧往前走了一步,说:“请先替我搬上去”。
别人不知道,可她却再明白不过了。
这可是幽灵送来的东西!
她不确定里面会不会装着什么骇人的玩意儿。万一从里面滚出来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莫琳毫不怀疑这能是埃里克干出来的事情),这群妇人小姐们可都要晕倒在家门口了!
“就在这里打开!”
卡洛琳一边上前挡住了莫琳靠近,一边指挥自己的仆从上手去打开那个箱子。
在一片混乱当中,那个可怜的箱子终于不堪其扰地砸在了地上,漏出了里面黑漆漆的一角。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好奇地问。
在赶马人的保护下,莫琳这才终于有了接近的机会。在确认不是什么恐吓信和带有威胁性质的古怪玩意之后,她上前展开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那是块尺寸惊人的绒绣,超过三十古尺。
确切地说,那是块布鲁塞尔的佛兰德斯。
就是先前埃里克说与她的卧室更为相称的绒绣。
“噢!原来是块绒绣,”门童失望地说:“这么看来的确是属于莱斯曼小姐的了”。
他原以为能看到什么更吸引人注意的东西,这才值得两位小姐在这里争执,没想到是这么一块黄褐相间的,毫不起眼的绒绣。
几乎有超过七成的巴黎人都喜欢在家里挂上这东西。
但对于不同的人来说,绒绣的作用也是不同的。
例如,对于门童来说,绒绣只是用来保护他的家人们免受潮湿空气的侵袭,勉强保持一点儿室内温度;而对于住在夏朗顿路十七号公寓里的先生小姐来说,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每个被邀请到家里做客的人都会从一张简单的绒绣中摄取出他们个性化的艺术特色,并因他们独特的品味而着迷。
对他而言平平无奇的绒绣放在别人眼里却是千金难寻的宝物,人群里有不少喜欢收藏装饰的夫人很快认出了这块毯子的来路。
——“这是佛兰德斯绒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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