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及时发送出去的消息，成功制止了贝昱起身穿衣服的行为。贝昱掉头离开仅有一步之遥的餐桌，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直接拨通了白雨的电话。
等待几秒后，对面接通了。
“你和家里人吵架了？”电话一接通，贝昱就单刀直入，丝毫不想拖泥带水。
白雨靠着公交车座椅的椅背，将手机放在一侧的耳边，另一只手无所适从地抠着手指：“这么说的话，也不是不行。”
贝昱心里有了定论，又问道：“是因为分科的事情吗？”
“嗯，是啊。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快了。但是，白珍珠，你不要转移话题。”贝昱从听筒里听见一声轻笑，又立刻问那人：“你笑什么？”
“我笑你还真是不好糊弄。”白雨收起笑，又不自觉叹口气，“阿昱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况且冷静下来之后，我自己好像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白珍珠，我要你记住，只要是令你难过的事情，就不是小事。”贝昱的音量抬高一些，势必要像骑士一样刺破那人的黑夜，“你要永远关注自己的感受，无论是开心还是悲伤，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你都不要否定，都不要压抑，这也是你的一部分。”
“那假如我现在，既不开心也不悲伤呢？”
听筒里传来一声刺耳的车笛声，尖锐地刺入贝昱的耳朵，他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一些。等他重新拿近手机，要去回答白雨的问题，他张开的嘴巴却迟迟说不出什么。
最终，他只回复：“平静也是很好的事情。”
“阿昱，”那人叫他的名字，“尽管你一直在教会我一些新的东西，有时候我却觉得，你对这些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你和我一样，也是一个还在成长的孩子。所以，我希望你在教会我这些道理的时候，自己也可以理解它们，再学会他们。”
“我看你是真的没事，都开始说起我来了。我当然没办法一下子就学会啊，但我还有时间，我可以慢慢学。白珍珠你听懂了么，难的东西可以慢慢学，很多东西也都可以慢慢来。”
贝昱还以为白雨看不出来。看不出他在假装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假装懂得很多大道理；看不出他庞大的羽翅之下，只是一些木头架子，根本飞不上高空。
可白雨比他想得更加聪明，也更加敏感。
“是啊，有些事情只能慢慢来。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母亲吵架呢，我觉得自己现在冷静得有点可怕。”白雨传来一声轻笑，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全身。他原本以为争吵、冲突，要来得更可怕、更凶猛一些，虽然那一巴掌确实也很痛，不过比他预想的还是轻了太多。
在人来人往、车来车往的空间里，不会有人注意这个青年。所以他放心地倚靠在公交座位上，举着小小的手机。残冬的冷风从车窗缝隙里不停渗入，吹拂过他的脸颊，钻进他的骨髓，激得他打了一个冷颤。
“白珍珠，”贝昱的声音让白雨及时抽离那个寒冷的世界，“到午饭的时间了，不论如何，记得好好吃饭。我们下午见。”
白雨会心一笑，手掌用力握紧几分。他抬起头，从干净到甚至没有水印的玻璃中，望向高悬的太阳。他说：“我知道了，你也要好好吃饭。下午见。”
我们都好好吃饭吧，不管是一碗热汤面，还是一份蛋炒饭，都好好享用。吃饱之后，等身体暖和起来，再重新拿出力气，去面对这个有点残酷又有点美好的世界。
贝昱挂掉电话，倒在床上呼出一口浊气，哄人真的是好困难的一件事啊。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晴空万里。
今天的天气还真是不错。
他记起自己曾向白雨转述，有关贝然教给自己要去“感恩”的言论。可笑的是，贝昱其实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哦，除了对白雨说的那次。
太阳每天都是如此，东升西落，毫无新意。即便阴天，即便雨天，也不过是大自然的事情。
贝昱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感谢的，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贝昱只会感谢自己。无论晴天，无论阴天，无论雨天，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切实地去做，然后实现它，这才是贝昱的信条。
曾经他说——
【爱就像天空降下的雨水，等你察觉衣衫湿了，隔着不清晰的布料贴紧你的皮肤，你就知道，爱降临了。】
那时，他是胡说的。
他用长久以来都迟钝的感知察觉周围的爱意，以为爱就像是一场不经意间的雨。
如今，贝昱再回忆起这句话，眼前总是闪过白雨的面容。他的笑靥、他的泪水，他挑眉时的一点小得意，他紧张时总习惯抠着的手指……
爱，或许真是一场不经意间的雨。
等人发觉，衣衫已湿。
等人察觉，心已沦陷。
用过午饭，贝昱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出了门，要了白雨的位置后，他拦下辆出租直奔目的地。其实那个目的地贝昱心知肚明，但若是直接让他自己过去，恐怕等他抵达时太阳也已经落山。
那段路太长了，长到贝昱实在记不住每一个路口要直行还是转弯，分不清要左转还是右拐。那段路太长，如果要去见白雨，太漫长了。他等不了，一分一秒也多等不了。
出租车稍显笨拙地穿梭过大街小巷，驶向目的地，驶向那栋一直矗立在原地的废弃大楼，迫不及待将客人带到它的面前。贝昱付完钱，“咣”一声关上车门开始向大楼顶层疾跑。
白雨躺在绵软的被褥上，听到一侧的声响，也只是微微侧头，和来人打招呼。
“阿昱，下午好。吃饱了吗？”
贝昱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脚都有些发软。他的右手牢牢抓住栏杆，浑身上下都像是在冒出热气，蒸腾出一颗滚烫的心。听见白雨问自己，他咽下一口不存在的唾沫，重新迈开步子走过去。在距离被褥只剩一点距离的位置，他双腿一软，一个踉跄栽下去。
松木的清新味道和橘子的甘甜味道撞在一起，冷冽里混进暖意。
冬天就要过去了，这下真的要过去了。
贝昱埋在白雨的怀里，闷闷笑起来。
“都要摔了，笑屁啊笑！”白雨训斥的声音从贝昱头顶上响起，却让贝昱笑得更大声、更放肆。
妈妈，我好像学会了，你那有关“感恩”的道理。
感恩今天天气不错。感恩路上不堵车。感恩我可以奔跑。
感恩妈妈你提前就向我展示何为爱，教导我如何发现爱，才让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唯一的珍珠。
感恩我可以遇见他。感恩一切的一切，感恩我自己。
即便晴天，即便阴天，即便雨天。
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并切实地去做，然后实现。
“你到底在笑什么？”白雨就着这副半跪的样子问道。
贝昱抬起头，下巴抵在白雨的胸口，眼睛眯成一条缝。阳光落到他的脸上，洁净、灿烂。他说：“我只是，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笑得晃眼，白雨错开视线，扶着他起身。等贝昱站好，白雨弯下腰拍拍他裤腿上的尘土，随口问道：“什么事？”
贝昱学着对方的样子，也拍干净白雨的裤腿，然后直起身子，眼角眉梢带着笑地回：“秘密！”
白雨侧头看他，目光滑过贝昱高挺笔直的鼻梁，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这么神秘啊？”
“对啊。”贝昱突然拽住白雨的一只袖子，对上他的眼睛，“白雨，我要在你这里预定一个位置。”
白雨瞥一眼自己被攥紧的袖子。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任由贝昱拽着，自己迈开腿回到铺开的被褥旁边：“什么意思？”
“等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还不行。”贝昱先他一步坐下。摊开的被褥吸饱了阳光，坐上去的都感觉更蓬松暖和了。
“为什么不行？”被褥算不上太大，冬季又穿得厚实，贝昱坐的位置靠近中间，白雨只得挤着贝昱坐下来。
“你先别问了，我需要再准备一下。”贝昱不情不愿地挪动一下自己的屁股，将话题移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说说吧，上午什么情况？”
白雨哪能看不出贝昱是在转移话题，但同时他也清楚，贝昱不准备说的话，谁逼他都没用。白雨识趣地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反正贝昱早晚会说出来的。
“没什么情况，就是和母亲谈了一下。我说我不想学理，也不想当医生。”白雨去除那些不必要的过程，直接向贝昱说了最中心的内容。
“阿姨肯定问你了吧，你想当什么？”贝昱躺下来，放平自己的身体。
“阿昱，”白雨也跟着躺下来，这样，入眼的再也不是灰白的天花板。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每一朵云都是那么自在，白雨说出没讲完的话，“我想成为一名老师。”
这是第一次，白雨想到遥远的以后，想到未来。这是第一次，白雨在另一个人面前，谈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在这栋废弃的大楼上，正迎来一场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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