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往上游了几尺,其中一只白海豚停下了,转了个身面朝她,黑亮的圆眼里映着她被海水包裹的轮廓。
顾星朝它游过去,伸出手,白海豚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朝她靠过来,用光滑的额部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掌心,触感温热而柔韧。
顾星的手顺势顺着它的头部往颈侧滑了一下,指腹拂过它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旧刻痕,沿着那条弯曲的鱼线的走向缓缓游走了一遍。
白海豚在她手底下安静地浮着,鳃孔轻轻翕动,呼出的细小气泡从它的喷气孔里浮上来,一串一串地升向海面方向。
顾星松了手,整个人往更上方的水域游去。
可这只白海豚突然动了。
它在顾星身体侧后方跟游了不到两丈,然后猛地加速,冲到了她的前方,尾鳍用力向后摆了一下,水流被猛地推开,一股推力迎面撞上了顾星的前胸和手臂,将她往后推了整整一臂的距离,力道不重,但意图清晰。
顾星稳住身形,看着面前的白海豚,它浮在她前方不到三尺的位置,偏着头,黑亮的圆眼盯着她。
顾星试着往左绕,白海豚的尾鳍又是一摆,身体横移,再次挡在她面前,她又往右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每一次她试图朝上方游动,白海豚就会精准地挡在她和那片透光的水层之间,用身体的侧缘,尾鳍推出的水流,甚至有时用额部轻轻抵住她的肩胛把她往回推。
它的动作不算粗暴,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微,每一次推搡都不会让她失去平衡或者呛水,可每一次都将她坚定不移地按向下方,按向那座的沉城。
顾星停下来了,她浮在水中,看着面前的白海豚,海豚也看着她,绕着她缓缓游了小半圈,然后低头朝下方俯冲了几尺,又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她朝下方游去,白海豚跟在她身侧,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重新落在城门口的官道上。
顾星站在城门口,白海豚在她头顶的水层里又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南游走了。
顾星站在城门口,望着白海豚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她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走进城门。
站在城门口,她抽出棍子,直接将城门敲碎了,砖块落了一地。
顾星沿着主街笔直地往前走,经过茶楼门口的时候她抬手把那块旧招牌摘下来摔在了台阶上,木头磕在石板上碎成了两半,茶楼里传出一阵骚动声。
她走到街中央那座石桥的时候停了下来,也没迟疑,不过两下,桥就碎了。
顾星一路走,一路砸。
城里的动静大了,行人们纷纷驻足,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
顾星都没停下,突然,她身后的水流忽然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头顶上方的水层里猛地俯冲下来,白影划破水层,在她和铺子之间骤然刹住了。
白海豚竖在她面前,身体微微侧着,尾鳍急促地摆动了几下去维持平衡,黑亮的圆眼里带着急切,它的额头朝她的胸口轻轻抵了一下,力道比之前重了些,像是想把她从铺子门口推开。
顾星没有动,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看着面前的白海豚,低低地说了句,“让开。”
白海豚的尾鳍摆得更快了,模样焦灼,它绕着她转了半个圈,又回到她面前,额部再次抵上她的肩膀,这一次推的力道更大了一些,把她从门框边沿推开了半步。
顾星当着它的面将布庄铺子砸了,白海豚停住了,它悬在水中,看着碎了一地的铺子,黑亮的圆眼中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它仰起头,嘴张开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更高亢的哨音。
叫完之后,白海豚转身游走了,白影没有回头,尾巴一摆就掠出了城门,沿着那条断了半截的官道方向迅速远去,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最后消失在那片沉沉的靛青色水层中。
顾星站在铺子门口,等着。
突然,从城门的方向涌来一股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她的整条手臂和腰侧,把她从铺子门框边沿轻轻扯开了,力道不重,可极其坚决。
顾星没有反抗,暗流裹着她的身体缓缓上浮,比她自己游动时更稳,穿过屋檐的上方,越过那座三层高的楼阁和门额上巨大的铜徽,她仰面朝上,看着光柱从她身体两侧滑过,看着暗蓝色的水层从深变浅,在视线还没完全适应的时候,她看见了它。
一只巨大的白海豚,她先前见过的白海豚和它相比小得像一条鱼,它的身躯横亘在水层中段偏下的位置,静止地悬浮着,
它身上的布满了圆形的、弯弯曲曲的鱼线符号,只不过这一刻它们不再是刻在某样东西上面的纹路,它们是活着的,那些符号在她眼前缓慢地流转着、浮动着,从鱼线的起点出发,蜿蜒到终点,再折回来,无穷无尽。
顾星悬浮在那面巨大的白色皮肤面前,指尖缓缓贴上那个温热的符号,它像脉搏一样跳动着,慢而稳,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拍打的速度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抬头望向那只看不见全貌的巨物,视线从它腹部绵延的弧线上滑过,那些流转的符号在她眼中像一条条活的河流正在皮肤底下循环不息。
“这座城是你留下的?”顾星问。
巨物缓缓地动了,它的身体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方向,一道温和的水流从她身侧推过去,把她往前方送了半尺。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水把振动传进她的骨骼,从颅骨沿脊椎一路往下走,在她身体内部共鸣,那不是语言,不像是人声,可她清清楚楚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是,又不是。”
“什么叫是又不是?”顾星追问。
那道声音再次在她身体里响起,顾星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光的亮,是很多东西在涌进来。
她看见了许多片段,像是被那股水流冲进了她的记忆里,她看见了前朝的那座府城,在它还没有沉入水底的时候。
晨光里城门大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货担和驼队从官道上进来,铺面前的招幌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远处的海面上有白色的影子在跳跃,不是一只,是一群。
海豚们在近岸的水域里嬉戏着,时不时跃出水面划一道银亮的弧线,城墙上镶嵌的那枚巨大的铜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弯弯曲曲的鱼线其实就是一头跃出水面的海豚的身体,首尾相接,连绵不断。
城里的人对它们也熟悉,她在那些画面里看见了,有渔民把打上来的鱼分几尾扔回水里,船头的白影跃起来接住了,有孩子站在码头边沿往海里丢馒头块,白海豚们围成一圈在水面下兜着,有人在海边遇到风暴船翻了,白影及时出现在他身边,驮着他往岸上游,把他推上沙滩后又转身消失在浪里。
那幅画面反复出现多次,不同的人、不同的时候、不同的海豚,可画面都是相似的,一座城和一群白海豚,在不知多少年的岁月里互相帮助。
然后潮水来了。
她看见那堵堤坝在一个夜里被海浪撕开了口子,水从缺口灌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许多人还在睡梦里。
海豚们从海面上涌来,白色的、灰蓝色的影子在洪水和人群之间来回穿梭,用脊背托起挣扎的人、用额头推着浮木往高处漂、成群结队地围成一道活的屏障试图缓冲水流的速度。
可人太多了,水太快了,潮水漫过屋顶的时候还有许多人来不及被找到,它们在水中焦急地穿梭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一阵凄长的、像被撕裂了的哨音,刺穿了夜色和水幕。
那声音传到了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顾星感觉到一股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画面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她看见那些已经沉在水底的,闭上眼睛的人正在慢慢地重新睁开眼睛。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海底的那股力量是什么?”
巨型白海豚没有立刻回答,顾星浮在它面前,等着。
过了许久,那道从骨骼深处传来的低沉振动再次在她体内响起,“我不知道。”
顾星怔了一下,“你不知道?”
“那股力量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巨型白海豚的声音在她体内共鸣着,“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们只是叫醒了他。”
“可你知道它在哪吗?”
巨型白海豚的头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肯定的表示,它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指向下方更深处那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深水区,它的前鳍缓慢地划了一道弧线,沿着那个方向指去。
“往下,一直往下,那里有一道裂隙,那道裂隙很深,我们从没有到过底部,游到一半,身体就要炸开了,你若是想去……”
话说一半,白海豚改口了,“我劝你还是别去了,身体会炸开的。”
顾星看着那地方,若有所思。
随即,她松开那只一直按在符号上的手,转身游了过去。
巨大的白海豚一直看着顾星的身影消失在它眼前,然后一摆尾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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