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侧身挤过那条窄缝后,面前的水域骤然开阔了,可光线缺更少了,她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虚空之中,四面八方全是同一种厚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黑。
黑暗中,顾星的眼睛红的发黑。
水温也开始越来越低,压力的变化更明显,她开始感觉到耳膜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往里推,闷闷地胀着,她停下来做了一次吞咽和压气的动作,耳膜传来细碎的咔嗒声,可那种被挤压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退,索性她现在感觉不到疼。
她又下潜了几丈,胸口的压迫感也来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比平时更快、更沉,砰砰砰砰地敲着。
顾星的动作变慢了一些。
又往下潜了一段,她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开始发出极轻极轻的细响,她停下来,把一条手臂伸直了又弯回来,手肘的关节处传来同样的细响,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回弹。
顾星继续往下,裂隙还在往下延伸,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她需要侧着肩膀才能通过,身上的衣裳有些被蹭破,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血珠一点一点往外渗。
顾星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久,裂隙两侧的岩壁从粗糙变得光滑,又从光滑变成一种温润的质地。
她的手指每一次触到壁面都能感觉到一股从深处升上来的温热,可越往下,那股温热里开始掺杂另一种东西,凉的,细密的,像从地底最深处反渗上来的寒流。
顾星的脚底踩到了一片平整的的地面,光滑平整,不太像是天然形成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块打磨过的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和她头顶那座城一模一样的符号,只不过这里的符号是倒着的,她踩在那些倒悬的鱼线符号上,抬起头,面前的空间忽然开阔了。
一个巨大的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像夜光贝内壁一样的莹白光泽。
洞穴的正中央是一洼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的微光。
水潭的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贝壳。
那贝壳是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被水蚀出来的细密纹路,贝壳大得像一张床,半开着,边缘有浅浅的弧度,上面坐着一个人,长发垂落在背后和身侧,银色的、在水流中轻柔地浮动。
那个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声响,侧过头来。
顾星在对上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在水里僵住了。
承牧?承月?
不,不是他们。
可那张脸的五官排布、眉骨的走势、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轮廓线,和她记忆里少年微微偏着头笑时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
但他们的皮肤是被日头晒过的小麦色,面前这个人,在洞穴内壁莹白光泽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没有血色,没有暖意。
他们的眼神总是亮的、热的,带着少年人那种莽撞而坦荡的光,可面前这个人看着顾星的时候,很冷淡。
他坐在贝壳上,长发被水下的暗流拂动着,那双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几丈的水域看着她。
顾星往前游了几尺,她的手在水里向前伸了伸,想要确认什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哑,“你是谁?”
那个人只是看着她。
他坐在贝壳边沿,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贝壳光滑的边缘,一下,两下,和顾星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同步。
过了好几息,他从贝壳上慢慢站了起来,长发从背后垂落下去一直拖到脚踝以下,在水中散开成一道银色的扇形,他赤脚踩在水潭边缘的石板上,朝顾星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传过来,在水底听着有一种奇异的清透。“你不是认识我了?。”
好奇怪的问题。
顾星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看着他那张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突然觉得有些闷,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那座城是不是你干的?”
那个人站在贝壳前,长发在水中缓缓浮动,他歪了歪头,脸上出现了一种认真思考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一件久远得快要被忘记了的小事。
他想了很久,久到顾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了一下下巴,语气随意,“应该是。”
顾星的呼吸在水底滞了一瞬,“你做的,你杀了城里所有人?”
他听了这个问题,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没理解她的意思,“我没有杀他们,是水杀的,我只是”他又想了想,手指在贝壳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们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觉得太安静了,于是就顺手把他们放回去了,让他们继续走继续动继续过日子,这样就热闹了。”
“顺手?”
“不对吗?可是我听见了有东西在凄厉的恳求。”
“东西?”顾星问。
“一只白色的海豚。”他的目光从顾星身上移开,向上望了一眼,“它很小,白色的,有圆额头,以前总在上面游,”
顾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说的上面是有多上面。
“后来我睡着了,我以为它应该已经死了,我记得海豚活不了太久,它应该在我醒之前就死了。”
他停了一下,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可它还活着,它发出声音的时候把我吵醒了,很尖、很长,像是在哭,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城里那些人正闭着眼睛往下沉,水灌满了他们的口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太安静了,我就伸手把那些人捞回来了,让他们重新睁开眼睛,继续走继续动。”
顾星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她看着那张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不觉得这是件大事。
顾星叹了一口气,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放他们走,你这样是不对的。”
“可以,”出乎顾星的意料,这人问都没问,居然爽快同意了,“不过,我要你带我出去。”
那个人重新坐回贝壳上,眼睛盯着顾星的脸看,他一只手搭在贝壳边缘,长发从背后垂落到身侧,在水中微微浮动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流养了许久的白瓷像。
顾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的冷淡的情绪。
“我答应你,”她开口,“你放了城里那些人,让他们真正地安息,我就带你出去,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那个人听了这个问题,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顾星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洞穴顶部的方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试过自己出去,”他说,“我醒过来之后试过几次,往上游,往外面走,可每次走一段就会迷路,海水底下有很多裂缝、很多通道,长得都差不多,我分不清哪一条是通向外面的,我走着走着就会回到这里来,回到这个贝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那个白色的、布满纹路的巨壳,“我沿着裂缝走的时候,有时候会看见光在远处亮,我往光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光还是那么远,像是永远也够不着,后来我就不走了。”
顾星听他说完了,那张脸上还是淡淡,看不出任何懊恼、沮丧或者不甘。
“你不知道往外走的路?”顾星问。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太大了,外面太大了,我走出去几百步就觉得周围全是一样的,分不清来路和去路,也许这就是你说的迷路,”他停了一下,“我迷路的程度,是那种你把我放在一片空地上,我原地转三圈就能把自己弄丢的程度。”
顾星沉默了,她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妥协了,“好,”她说,“我带你走,你跟着我,我让你往哪游你就往哪游,别自己瞎拐,可你别忘记自己答应的事。”
那个人点了点头,坐在贝壳上却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一只手,抬着头,面无表情,“你拉我。”
顾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伸手拽了他一下,结果反被他拉倒,还未看清什么情况,两人的位置发生了颠倒,顾星被按在了贝壳上。
正当顾星要反抗时,那人突然松手了,“你也太不设防了。”
紧接着,起身,他伸手要拽顾星,被顾星拍了一巴掌。
顾星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神经,走在前面,没有注意到,那人向后看了一眼,贝壳上一点红色的痕迹,很快被水冲淡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出去的路并不算难,可顾星隔一段距离就要往回看一眼,确保那人没丢,不过他银色的长发在水中确实显眼。
裂隙比下来的时候感觉更窄了。
顾星侧着身子挤过那道岩壁的窄缝时,肩胛骨蹭在两侧的石面上,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磨着皮肉,她先探出上半身,手掌撑着裂缝边缘借力把自己拔出来,然后回身,把手伸进裂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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