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自从那日心软为他遮了风雪,便莫名其妙被这人缠了魂。
活人缠魂一说,可追溯到阴阳初开时,为了维持阴阳两界亘古不变的秩序而定下的天地法则。按法则,人死后魂灵可在阳间逗留七日,这七日便是阴曹地府留给鬼魂的冷静期。
可偏偏有鬼冷不下来,贪怨嗔怒,索命的、讨债的、吓唬人的,若是做的过分了叫活人瞧见了灵身,便是触了红线。
七日冷静不下来便罚你再多留些时日罢。
这红线专缚鬼,活人不受影响,而鬼却不得离开此人三尺之外,因而在鬼间又有个别称叫“活人缠魂”。
这场惩罚将一直持续到活人身死,缠魂之鬼若经得对方魂灵应允,便可随其一道入黄泉,重新轮回转世。
也有不凑巧被冤家缠上的鬼,后来未得允许,入不得轮回便不为天地所容,魂飞魄散成了最后的悲惨结局。不过这种情况鬼见了也不会可怜,明知是冤家还上赶着凑热闹,鬼也活该。
可这只野鬼怎么也没想到,它与那人无冤无仇,好意怜惜竟平白遭了这档子祸事。自此,失了自由身,也误了轮回的时辰。
鬼善被人欺。
不过,二十三年来,这位百姓口中“一手遮天的权臣奸小”,过得实在是不怎么样。
虽然他们都说,当朝首相是来自深渊的罗刹。
恣肆权臣也好,肱骨忠良也罢,后世评价付与谁说。
陆则之从来不屑于那“天下惜之”的芳名,他想要做的事,一但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他在如沸的檄伐声中毅然决然地奔赴自己心中的理想,可那巍峨龙椅之上,曾经促膝允诺他的人,却并没能遵守承诺,陪他走到最后。
这一年,陆则之六十二岁。
他被剥了官职,在某个未名湖畔的一处小院赋闲。生命的最后,他全部献给了一本书。
这本书,他写了许多年。
身旁的鬼冷眼旁观他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看似无动于衷,却又不尽然。
“会岭南奇寒,潮州雨雪,卒于途,时年三十六。”
笔墨在此处截断,执笔的人再也撑不住了,沟壑纵横的眼眶里涌出几滴热泪,阖上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书页被风翻得簌簌作响,最后停在封面上,勾勒出四个遒劲有力的字——谢白珩传。
野鬼好整以暇地盯着面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为了这一天,它已经等了二十三年。
都说魂灵会呈现出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样子,野鬼期待着,与一个极其美好的魂灵一道共赴黄泉,想起来甚至感到十分欣慰。
然而,事与愿违。
四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野鬼开始不耐烦,它又劝说自己再等一等。一直等到黄昏日暮,日落西山,夜深露重……
此刻,四野都浸在一种清冷的知觉里,风吹草动,都在被无限地放大。
“怎么会这样!”真真切切的恐慌与惊惧蔓延上来,野鬼开始颤抖,愤怒,“死人!你的魂灵呢?”
“你误了我轮回的时辰,缠着我,不让我去黄泉,死了也不放过我?”
“你不带我去黄泉,我会魂飞魄散!”
最后一句,近乎声嘶力竭。
月光从窗外斜斜插进来,仿佛冰冷的银针,桌案前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野鬼将自己团在一起,靠在尸体旁,像一团被弃养的风,静止的,无形、无声、无息。它开始感到麻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终点来临。
第一缕日光普照大地时,它将不复存在。
“喂,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野鬼说。
不会有任何回应。
迷迷糊糊中,仿佛被人弹了一下,额心发凉。
目之所及,是一片刺眼的白,四下都是白茫茫一片,不是覆雪天地,也不是云层缭绕,只是白茫茫一片。
“魂飞魄散,就这样?”这只鬼喃喃出声。
“小鬼,你闯大祸了!”
一道苍老浑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散入四方,如旷远的钟声,带着余音,不绝于耳。
野鬼往前望去,只见一块巨大的石碑,上边刻着一行字:“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字迹隽秀,有些眼熟。
它感到不屑,满腔怨愤正愁无处发泄:“闯祸?遵纪守法,行止有度,却被个活人缠了害得入不了轮回。敢问阁下,我何错之有?”
声音正是从石碑里传出来的。
“你可知,缠你那活人是何来头?”
那鬼不卑不亢,坦然回应:“不知。若真是某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怎的抓着我这种平凡低劣的小鬼不放,莫不是看上我了?”
“放肆!”石碑大喝一声,可除了这两字之外,呼哧呼哧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个其他屁来。
野鬼懒洋洋道:“反正人已经死了,他大人有大量,不如放我去轮回,过了奈何桥就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到处逢鬼就碎嘴不是?”
石碑兀地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人尚有桩夙愿未了。若你能帮他了结了,便放你去轮回如何。”
这语气更像是通知,丝毫没有谈判的意味。
“缠我二十三年不够,还得帮他如愿?”野鬼不满地盯着石碑,一字一句道,“老东西,凭什么?”
石碑没答话,只是笑,笑声盘旋而上,带起一阵强劲的气流,将四方的雪白顷刻震碎崩塌。天光泄露,刺进那只鬼的眼睛里,它觉得分外刺眼。
他下意识伸出手挡了挡,周遭朦胧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股醉人的酒香飘进他的鼻腔,勾得人沉沦其中。
不对,酒香?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后背被硬物咯得轻微发疼,那只鬼伸手一摸,摸到了粗糙的树干还有丝绸底下温热的**凡胎。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细嫩如玉的手,没有经过生活的风霜,指骨处略有几块薄茧,应当是个读书人。右手轻抬,露出手腕处一块粉红色的印记,像五瓣盛开的桃花,在阳光下分外扎眼。
“我这是……轮回转世了?”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抛开了,野鬼回想起了前因后果,与其说是轮回转世,倒不如说是被那块老石头强行送来还愿更加令人信服。
身后是一株巨大的槐树,他靠在树干上,心如死灰地闭了闭眼。
鬼善被石欺。
“三哥!三哥!”一阵慌乱且仓促的脚步至远而近,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天青袍,腰间佩白玉,慌慌张张地赶来,脸上却是喜形于色。
这身体的前主人估计是喝了些酒,大脑被酒液浸得昏沉,这会听见吵嚷声,分外头疼。野鬼抬脚就往别处走,想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捋一捋。
不料,那脚步正是冲着他来的。
那少年见他要走,格外惊慌,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紧,路过槐树时没留心,冷不防被石阶绊了个趔趄,一个不稳,就五体投地地摔在了地上,当面给他行了个大礼。
“……”
少年麻溜地爬了起来,腰间玉却早已撞出了裂痕,他顿时傻了眼,十分不讲究地当场“哇”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这可是絮元姐姐给我的,我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少年红着眼,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上眼前的人,愤愤道:“三哥你跑什么呀!你一跑我就着急,我一着急就又闯祸了……呜呜呜。”
野鬼挑眉看了这哭哭啼啼的男孩一眼,当下他正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转身就走,谁料那小崽子竟抱住了他的腿不放,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野鬼前世大概有些洁癖,此刻的脸色很快就沉了下来。
那少年一看,吓得赶紧撒了手,忙不迭道:“三哥三哥你不能走!春闱放榜了,三哥你拿了榜首!礼部送的金花帖子到了,各世家的贺礼都堆在国公府前院了,老爷和大夫人已经在前厅接待,大家都等着三哥你过去呢!”
那野鬼寻思了半天,直直盯着少年,凑近了一些,把对方弄得心惊胆颤。结果竟是用手指着自己,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问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我问你,我是谁?”
“三哥,你是喝醉了么?”少年瞳孔骤然睁大,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你不是对外宣称千杯不醉?”
野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再问你一遍,我是谁?”
少年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嘴里的话跟放连环炮一样往外炸:“你是江国公嫡出第三子,名满京城的大才子谢圭瑄,秋闱的解元,春闱的省元……”
“圭瑄……我就是谢白珩?”他揉着手腕处的桃花胎记,眯起眼,若有所思。
少年惊惧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想:完蛋了,三哥终于疯了。都说天才活不久,看来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
可谢白珩的异常在这句话之后却又突然消失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会面前的少年,后温和地将其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拍落对方衣袍沾染上的泥灰,轻笑道:“白洺,哭什么?这白玉阿姐那多的是,让她再给你一个就是。”
谢白洺的鼻尖还泛着薄红,轻轻抽噎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崽,敢怒不敢言,只是直勾勾盯着他:“三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中午喝的那酒劲大,有些昏了头。”谢白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先回去复命吧,我整理一下,马上就回国公府。”
他脸上困倦未消,发梢和衣领都因为靠在树上弄得凌乱,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不过配上那样张脸,任何人见了,都会夸一句“人间闲散仙”。
谢白洺很乖巧地点了点头,望着谢白珩懒散的背影,眼里闪着光,不禁喃喃道:“三哥啊,长得真的跟天上的神仙似的。”
不料神仙回了头,话语里带着藏不住的嫌弃:“你一个人又在那嘀咕什么呢?整天哭哭啼啼的,白洺啊,出去别报我名。”
谢白洺:QAQ
少年的玻璃心碎了一地,连带着神仙滤镜一起碎了个干净,和眼角的泪一起滚回了国公府。
白洺:三哥又嫌弃我呜呜呜呜。
谢白珩(嫌弃.jpg):滚开,我不是你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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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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