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被射杀的蛮族叛徒脸上凝固着极致的错愕，重重倒地。蛮族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迟疑，目光在倒地的尸体和人群之间游移，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射箭者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材枯瘦，像一根被风干的柴禾，与周围魁梧的蛮族战士格格不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里面塞满了算计与阴狠，鹰钩鼻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秃鹫。他干瘪刺耳的嗓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
“豪克！别跟他们废话那么多！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援军！”
冰狼的目光死死钉在说话的人——莫里斯身上，又扫过地上那支属于他的箭矢。无疑，最初那支警告她的箭，以及刚才的灭口冷箭，都出自此人之手！压抑的怒火在她眼中熊熊燃烧，她怒视着豪克与莫里斯，几乎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没等她爆发，莉亚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们理解错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空洞骇人的眼眸中已然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冷静，“我从未畏惧过你们分毫。”
她的目光如同两柄冰锥，死死刺向最前方的豪克与莫里斯，吐出的字句寒冷彻骨：
“倘若这场斗争不可避免……你们全员，都会葬身在此。”
蛮族群众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质疑、愤怒、恐慌交织在每一张脸上。豪克的脸色变幻不定，但最明显的反应是被彻底激怒！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废那个口舌了！”他咆哮着，举起手中的战斧在空中疯狂撞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看看是你们这群娇贵身子骨硬，还是我族战士的石斧更锋利！！”
那一声声撞击如同战鼓，畸形地鼓动着人群的情绪。蛮族战士们的怒气被一点点煽动起来，叫喊声变得越来越混乱嘈杂，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边城护卫们立刻绷紧神经，摆出防御阵型。高阶骑士们则迅速向前突进一段距离，严密地护持在莉亚娜周围。
冰狼焦急地环顾四周，明显慌了神，她试图大喊“住手！”，但声音瞬间被更大的喧嚣所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从西门方向传来！只见一个蛮族战士如同被恶鬼追赶，亡命般狂驰而来，脸上扭曲着极致的恐惧！
“死光了！！！”他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试图逃向豪克的方向，“救……救救我！！！西门……西门有个白毛疯子！把我们全杀光了！就我……就我活下来了！！”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个逃兵绝望的哭嚎在寒风中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突兀而恐怖的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
低沉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豪克和莫里斯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怀疑，似乎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莉亚娜仿佛早已预料，她冷静地翻身上马，并示意高阶骑士与护卫们向后稍撤。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蛮族战士的脸，评估着他们最真实的反应。
豪克在片刻的呆滞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他眼神复杂地瞥了莫里斯一眼，转而对着地上那逃兵厉声吼道：“谁……谁叫你们去西门的！自己天杀的走错了吧！！”他试图将矛头转向冰狼和莉亚娜，“冰狼！这就是你所谓的同盟？我们的人只是迷路走到西门，就要被全部杀死吗？！”
这借口荒唐得让冰狼一时愕然。西门需要绕远途经北门附近，大队人马怎么可能集体“走错”？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既愤怒于豪克竟能编造出如此拙劣的谎言，更心痛于族人中竟真的有人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
“豪克！西门要途径这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冰狼大声质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豪克被她问得一阵心虚，眼神闪烁，强装镇定，似乎还在搜肠刮肚地想新的说辞。
但没等他想出来，他身后的族人中已经响起了低声的议论，有人甚至直接高声质疑：“豪克！我们的人怎么会去西门？当初商议时根本没提那里！”
“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豪克恼羞成怒地咒骂回去。
然而，这种过激的反应反而引来了更多的不满和怀疑的目光，如同针一样刺向他。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也出现了两个惊慌失措的身影，他们脸上带着与西门逃兵如出一辙的恐惧，仿佛身后有索命的猛兽，一声不吭地就想混入蛮族队伍的末尾。
冰狼眼尖，立刻厉声高喝：“刚才那两人！出来！”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首领天然的威慑力。那两人身体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竟真的乖乖走出人群，来到场地边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深深埋进土里，身体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恐怖。
“你们为什么从东门过来？那边发生了什么？”冰狼走上前，居高临下地质问。
那两人颤抖着抬起头，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四周，声音破碎不堪：“东……东门……全军……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四个字瞬间激起千层浪！哗然之声骤起！
“什么？！东门也有我们的人？！”
“我族战士从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要打就光明正大！那些人真是我们的？！”
“豪克！你怎么不说话！给我们解释清楚！！”
“问题是……东西门的人……居然都死光了？！这是真的吗？！”
接二连三的质问砸向豪克和莫里斯。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慌张，面面相觑，却哑口无言。东门的精锐……全军覆没？这个消息让他们从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莉亚娜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优雅从容、却因眼底未散的冰冷而显得有几分骇人的微笑。她对这场面似乎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是艾拉赶了回来！她不仅带回一名俘虏，还将一个沉重的麻袋重重扔在场中空地！
砰！
麻袋口散开，里面赫然是数十柄打造精良、寒光闪闪的蛮族制式武器——正是由边城产的寒铁打造！
同时，那名被俘的东门蛮族战士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豪克与莫里斯看到那袋武器和活生生的俘虏，终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血色尽褪，露出了大势已去的绝望与恐惧，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殿下，”艾拉声音清晰地向莉亚娜汇报，“东门遭遇大批装备此类精良武器的蛮族士兵突袭。现已被我军全数歼灭。”在莉亚娜微微点头后，她沉默地退至一侧。
冰狼的目光扫过那堆铁证，又看向面如死灰的俘虏，最后，那双燃烧着震怒与威严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豪克和莫里斯。
“豪克！”她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意味，“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是你们碰巧捡到了这些他们的武器？又碰巧集体迷路去了东门和西门吗？！”
这声质问彻底压垮了豪克和莫里斯。两人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脸上充满了惊慌与绝望。
“首领……我们……我们……”豪克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我们是被逼的！是……是那个黑袍人指使的！求求您！看在我们以往为您效力的份上……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啊！！”他声泪俱下，将头磕在冰冷的冻土上。
随着他们的跪下，部落人群中竟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人面色灰败被人群推拿着出列，跪倒在他们周围。显然，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些追捧豪克的必定也是叛党成员。
冰狼扫视着眼前这些不断叩首哀求的族人，心中充满了困惑、心痛与巨大的失望。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低沉下去：
“一时糊涂……？你们把与叛党勾结、袭击同胞、煽动叛乱、险些引发战争让无数无辜者陪葬、甚至妄图彻底玷污并毁掉祖先用鲜血守护了百年的和平……你们管这一切，叫做‘一时糊涂’？！”
族人们看向这些叛徒的目光中充满了**裸的厌恶与鄙夷，甚至有人激动地高喊应该当场处决他们。
然而，冰狼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最终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她转过身，走向莉亚娜，目光复杂地交汇，其中包含了感激、敬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面向所有族人，用清晰而沉重的声音，再次重申了与维尔尼亚家族结盟的核心内容与誓言。
然后，她再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些跪地哀求的叛徒，径直骑上自己的战马，带头向着北境深处，那片苍茫的冰原而行。
没有惩罚，没有报复，甚至没有再多一句的斥责。
蛮族人群沉默着，自发地收起武器，默契地跟上他们的首领的脚步。只有一些经过豪克、莫里斯等人身边的族人，忍不住朝他们身上啐了一口唾沫，表达着极致的鄙夷。
庞大的队伍渐渐远去，融入北方白茫茫的地平线，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卷过空荡的原野。
边城的护卫们在骑士长的命令下，也开始有序地向城内撤退。
艾拉的视线掠过那些依旧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叛徒们。他们有的在绝望地低声哭泣，有的则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神空洞。
莉亚娜策马来到艾拉身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艾拉……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遗弃的身影，语气淡漠，
“不过是一群……被抛弃的‘孤儿’罢了。”
艾拉闻声转头。恰好一束稀薄的晨光破云而出，勾勒出莉亚娜冷静到近乎疏离的侧脸。她挺拔的脊背绷紧如弓，几缕金发被风拂起，在苍白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却衬得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眸愈发深邃冰冷。
是啊，艾拉心想。没有比这更冰冷的审判了。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形式的惩罚，但回应他们的，是来自整个部落最彻底的抛弃。
（第九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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