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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七章:扭曲的谢意??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将最后的余晖吝啬地投射进伯爵府的石制长廊,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出长长的、交织的光影。艾拉大步流星地走在廊中,靴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烦躁。菲奥娜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卡珊德拉的身影从长廊的另一端迎面走来。艾拉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微微停顿,灰色的眼眸望向对方,似乎在期待一次哪怕短暂的目光交汇。

然而,卡珊德拉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她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如同穿过一团无形的空气,径直从艾拉身边走了过去。

彻底的无视。

艾拉僵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随即被一股恼怒所取代。她抿紧嘴唇,猛地转身,朝着与卡珊德拉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将菲奥娜抛在了身后。

这短暂而尖锐的一幕,全然落入了菲奥娜眼中。她注视着艾拉的背影,了然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为了庆祝与霜噬部落达成和平协议、清除内患,并迎接即将到来的冬末,维尔尼亚伯爵府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几天后的一场庆典晚宴。届时,边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代表、以及包括“冰狼”在内的部落友好人士都将受邀出席。

城堡内因此显得异常繁忙。仆役们抱着摞得高高的、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和锦缎帷幔匆匆穿梭;厨房飘出诱人的烤面包、香料烤肉的浓郁香气,与擦拭银器和大理石地板所用的柠檬油气味混合在一起;乐师们在偏厅调试着鲁特琴和小提琴的音准,断续的旋律片段流淌出来;女仆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高脚玻璃杯和巨大的枝形烛台,确保它们在舞会之夜能折射出最璀璨的光芒。一种充满期待的忙碌感充盈着古老的城堡。

城内的气氛更是热烈。在得知蛮族内部叛党被清除、真正和平降临后,边城上下都沉浸在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喜悦中。街道上,民众自发地用冬青和松枝编成花环装饰门窗,在广场中央堆起用于夜间篝舞的巨大柴堆。一些商铺门口挂起了绘有维尔尼亚家族徽记或象征和平的橄榄枝图案的简陋招牌。孩子们兴奋地追逐嬉闹,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安居乐业、充满希望的暖意。

关于不久前的城门攻防与谈判,各种传说已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民众们激动地谈论着几位骑士的英勇,艾拉违抗军令救下同伴的事迹更是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和好感。而莉亚娜伯爵临危不乱、智慧周旋,最终不费一兵一卒便逼退蛮族大军、守住边城的壮举,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衍生出无数夸张的版本,所有人都为他们拥有这样一位冷静而强大的领主感到无比自豪与欣慰。

集市也因此比往日更加热闹。除了日常的货摊,还出现了许多应景的临时摊位:有售卖手工雕刻的木质小玩具和粗糙但充满童趣的彩绘泥哨的;有现烤现卖、香气扑鼻的姜饼和坚果蜜饯的;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画师”摊,穿着白袍的女子为人画速写肖像;吟游诗人拨动着琴弦,唱诵着即兴编撰的、关于“灰狼”与“白狮”的传奇歌谣。叫卖声、音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渐渐入夜,艾拉与菲奥娜走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上。远处广场中央的篝火已经点燃,巨大的火焰舔舐着夜空,欢快的民间舞曲隐隐传来。艾拉望着那片灯火阑珊处,有些出神。

菲奥娜则紧盯着艾拉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露出一抹兴味十足的微笑。

“啧,还在为那个女人伤心?”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省省吧。”

见艾拉没有理会,她继续用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说道:“我都听说了。她能命令那个小卒去死,以后就能用同样的‘必要’理由,把你填进哪个战壕。在她眼里,你们没有区别。”

艾拉缓缓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菲奥娜不恼反笑,兴致更浓:“你所坚信的那套‘忠诚’、‘荣誉’、‘守护’……哼,不过是她们用来给你这种单纯的小野狼套上项圈,让你心甘情愿卖命的漂亮话术罢了。现在项圈收紧,勒得你疼的喘不过气了,你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艾拉似乎被这话刺中,猛地看向菲奥娜,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自己的失落,就这么明显吗?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老师不会那样做……曾经,一直是她在暗中帮助我。”

她想,菲奥娜并不知道老师过去多次维护自己的事,有所误会也正常,自己或许该解释一下。

看着菲奥娜映着火光的脸庞,艾拉甚至觉得,这笨蛋或许是在用她的方式关心自己。

“那是必要的接近。”菲奥娜嗤笑。

“不,她对我不一样。”艾拉坚持道。

两人在一处街口停下,远处民众围着的篝火熊熊燃烧,跃动的火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艾拉的坚定与菲奥娜的讥诮都显得格外清晰。

菲奥娜见艾拉开始认真反驳,反而露出一副慵懒又戏谑的神态,向后靠在一根老旧的路灯杆上,灯罩里油灯的火苗随着她的动作忽明忽灭。

“哪里不一样?更温柔?更重视你?”她歪着头,“如果真为你着想,是不是该先问问你想要什么?而不是……按照她理想中的样子,去塑造你?”

见艾拉陷入沉默,菲奥娜突然跳到路中央,夸张地转了个圈,仿佛在向她展示什么:“看看你自己!走路的姿态、握剑的方式、甚至皱眉的样子……你难道没发现,你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她吗?‘小卡珊德拉’?”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艾拉脸上立刻浮现出明显的不悦:“闭嘴!”

但这呵斥丝毫没能阻止菲奥娜。她发出一声冷笑,一只手揽着路灯杆,整个身体向后仰去,形成一个极具挑衅感的姿势:“你倒是继续说啊,她对你,到底如何‘不一样’?”

艾拉一时语塞。哪里不一样?她脑海中拼命搜索:帐篷里那个带着安慰意味的吻?冰洞中那次笨拙却坚定的牵手?还是……老师书房那次突如其来的、几乎让她失控的亲密?这些……算吗?回忆带来的不是甜蜜,而是一丝隐晦的悲伤和不确定。

“艾拉,”菲奥娜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我来边城这些天,她与你独处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还没我多。到底是什么‘重要事务’,能让她抽不开身来见你?”她贴近艾拉,几乎耳语,“你在她眼里,没那么重要。”

像是终于被刺痛到无法忍受,艾拉猛地看向菲奥娜,两人目光紧紧锁在一起:“你不会理解的!老师她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她对自己要求严苛,对我也同样!她肩负着整个边城的责任,不能有片刻松懈!”

在她心里,老师从未改变,她把时间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有什么错?

“是不能,还是不想?”菲奥娜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脸上露出鄙夷而傲慢的微笑,“打个赌怎么样?现在局势稳定,边城与部落结盟,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摩擦’。但我敢说,卡珊德拉‘阁下’……依然会‘忙’得没空搭理你。”

她血红色的眼眸锐利如刀,“问题根本不在她有没有时间,而在于她……根本不在乎你。”

这句话太过刺耳直白,艾拉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但这激烈的反应,反而更像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艾拉,”菲奥娜缓缓走到艾拉身后,开始围着她慢慢踱步,声音如同催眠,“哪怕一次,你就没有察觉到她某些反常的的举动,通常出现在什么时候?是否……总是恰巧发生在你作为她‘工具’的状态出现动摇、让她感到不满意的时候?”

艾拉的视线望着远处那团巨大的篝火,火光冲天,人们欢快的舞姿映入她的眼帘,也仿佛照进了她的心底。她确实想到了……那次在书房,老师先是质问她状态下滑的原因,在她无法回答时,却突然……主动亲吻了她。那与老师一贯的冰冷截然不同。

“你想说什么?”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让你觉得‘不一样’的瞬间,不过是她用来调试、打磨你这件‘工具’,让你尽快恢复‘状态’的手段罢了。”菲奥娜的身影转了一圈,再次出现在艾拉正面,脸贴得极近,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错,就是你脑海里现在浮现的第一个画面。”

“……”菲奥娜的话精准地扎进艾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的灰色眼眸迅速蒙上了一层悲伤与难以置信的水雾,她垂下眼帘,死死盯着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石子。

“果真有吧?哈哈哈!”菲奥娜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爆发出张扬而响亮的大笑,引得远处的人们都好奇地望过来。

她强忍住笑意,竟然伸出手指,轻佻地抬起艾拉的下巴,试图看清那双失神眼眸里的每一丝破碎。

“卡珊德拉本身就是‘工具论’最完美的践行者!当然,也是最可悲的那一种——她不仅冷静地将他人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更早已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只属于伯爵的‘剑’。”她的脸越靠越近,气息几乎喷在艾拉脸上,“而现在,她正在用同样的方式,把你也变得和她一样……听话。”

这话语如同重锤,再次狠狠击中艾拉!她猛地挥手打开菲奥娜的手指,“老师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瞪大双眼,向后退了几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住口!不许你这样侮辱她!!”

可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因为此刻浮现在她脑海的,是那天卡珊德拉对着她怒吼的、冰冷而陌生的脸庞。

“继续说啊,”菲奥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不是那样?那是哪样?是把人当作可以随时牺牲去顶住倒塌弩炮的‘工具’?还是……把你视作可以完美继承她使命的第二个‘卡珊德拉’?”

她见艾拉的反应完全如她所料,开始步步紧逼地大声质问,“艾拉·维里迪斯,你给我听清楚!我无所谓你是否自愿变成第二个她,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别忘了,那说明你也将把人视作工具!假如你真的可以做到……”

她故意停顿,脸上露出混合着嘲弄和期待的表情,“……虽然我也没意见,但我估计,真的会被你……逗笑。”说完,她仿佛陷入了某种亢奋状态,再次向后揽住路灯杆摇晃起来,但目光却紧紧盯着艾拉的眼睛。

她清晰地看到,艾拉眼中那原本只是悲伤和困惑的灰色湖泊,此刻已被压抑不住的怒火、被撕开伪装后的痛苦、以及一种崩塌感所彻底焚烧殆尽!

艾拉猛地出手,一把攥住菲奥娜的领口,将她狠狠掼向后方冰冷的墙壁。菲奥娜的后背撞上石墙,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恍若未觉,没有丝毫挣扎,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她暗红色的眼眸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幽火,一瞬不瞬地锁住艾拉灰色的瞳孔,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一个混合着扭曲兴奋与极致期待的弧度。

“……菲奥娜。”艾拉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间碾出,每个音节都裹挟着濒临爆发的危险,“你今天说的,够多了。”

话音未落,她的另一只手已猛力撑在菲奥娜头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更具威胁性的重响,将她彻底困在自己的阴影与怒火之间。

面对这几乎要动手的压迫姿态,菲奥娜非但不惧,眼底的亢奋反而灼烧得更加炽烈。

“有意思……”她哑声回应,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种被冒犯的、极具占有欲的怒意也浮现在她脸上。她猛地抬手,同样精准地攥紧了艾拉胸前的衣料,与她死死对峙。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一场激烈冲突,仿佛已在所难免!

就在此时——

一个拎着破旧扫帚、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出现在了街道不远处。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她们,尤其是在看清艾拉之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悲愤扭曲!他猛地将扫帚用力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

“都是因为你!!!”诺顿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怨毒,“都怪你!!多管闲事救了我!!你看看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穿着粗糙的清道夫衣服,腿上包扎着,外表看去似乎并无大碍,但他的眼神却狰狞得可怕。

“你为什么非要救我?!我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无畏的牺牲者’!一个光荣战死的英雄!我的家人会得到抚恤和尊重!现在呢?!好名声全都让你拿了!而我呢?!”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腿,又指着身上的衣服,“我成了全城的笑柄!一个没用的瘸子!还被革了职,发配来扫大街、搬尸体!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满脸的诧异与不解:“诺顿?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被革职?”

“你居然还不知道?!”诺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更加歇斯底里,“就是因为你违抗命令!伯爵殿下说,我必须为我的‘幸存’付出代价!明明是你违抗了军令!为什么受惩罚的是我?!为什么?!我的家人现在在城里根本抬不起头!所有人都嘲笑我是个扫马粪的!搬死人的!”他语无伦次地咒骂着,突然崩溃地蹲下去,抱住头痛哭流涕,“我现在这样……还不如当时就死了更好……至少……还能给家里换点钱……”

艾拉彻底被震撼了,她努力想保持冷静,大脑却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救了他,为什么反而招致他如此深刻的怨恨?......他当时明明说了‘谢谢’。

一旁的菲奥娜则彻底被这荒谬至极的景象逗得乐不可支,她爆发出响亮的大笑,甚至笑弯了腰,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

艾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一个痛哭流涕咒骂她相救,一个狂笑不止仿佛在看最好笑的戏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脚步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然后几乎是逃离般,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菲奥娜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看着艾拉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转而浮现出一种索然无味的冷漠。她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笑。

她缓缓走到依旧蹲在地上哭泣的诺顿面前,停下。

诺顿感受到阴影笼罩,惊恐地抬起头,对上菲奥娜那双毫无温度、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的猩红色眼眸。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他的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只见菲奥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穿着精致骑靴的脚,对着诺顿的脸,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诺顿的惨叫,他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倒。

菲奥娜并未罢休,上前一步,对着倒在地上的诺顿又猛地连踹了好几脚,发泄着心中的不爽。

“你这忘恩负义的狗屎。”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冰冷。

“这么想去死?”她俯下身,靠近一些,语气轻柔却充满威胁,“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很乐意‘满足’你的愿望。”

说完,她像是嫌脏一般,最后又用靴尖在对方污浊的衣服上蹭了蹭,满脸傲慢与嫌恶,转身离开了这条昏暗的街道。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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