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伯爵府一处相对僻静的庭院中，驱散了少许冬日的寒意。几名年轻的女仆三三两两坐在石凳或铺着软垫的台阶上，手中做着些简单的活计——有的在缝补浆洗好的亚麻桌布，有的在擦拭准备用于晚宴的银质餐具，还有的用彩线编织着装饰用的流苏。她们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对即将到来的盛大舞会的憧憬与兴奋。
“听说了吗？王都的贵族可能也会来呢！”
“真的？要是能见到更多真正的王都贵族就好了……”
“说不定啊，还能遇到命运中注定的那位大人呢！”
少女们眼中闪着光，窃窃私语中充满了对浪漫邂逅的幻想。
莉娜也坐在她们中间，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几缕发丝被编成精巧的细辫别在耳后，更衬得她脸蛋小巧，神情温顺。她正仔细地将晾干的香草叶捆成小束，准备用于宴会厅的熏香。听着同伴们关于“命运之人”的畅想，她不禁有些出神，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艾拉挺拔而冷峻的身影……她立刻脸红地用力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不切实际”的妄想。
就在这时，离她最近的一位女仆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朝她身后使了个眼色，脸上带着惊讶和促狭的笑意。莉娜疑惑地回头，竟看见艾拉正站在不远处的月桂树旁，目光似乎望着这边，却又有些游离，不太敢直视的样子。
女仆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艾拉的到来，瞬间变得异常亢奋，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压抑的低笑，目光在艾拉和莉娜之间来回逡巡。
莉娜十分惊讶艾拉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像她一贯的作风。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香草束，站起身，小跑着过去。阳光下的艾拉，身姿依旧挺拔，穿着深色的骑士常服，黑发披散在肩后，侧脸线条清晰俊俏，但莉娜敏锐地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压抑着浓重的阴霾。
“艾拉，”莉娜跑到她面前，微微喘息，心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你怎么来了？”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涣散，她淡淡地扫了莉娜一眼，声音低沉：“莉娜……你能陪我一会吗？”语气里带着脆弱。
莉娜心中一动，以她对艾拉的了解，对方绝无可能主动来到这种“热闹”的地方找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没有任何犹豫，缓缓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瞬间，艾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莉娜感到了轻微的疼痛。紧接着，她就被艾拉不由分说地拉着，快步离开了那片充满阳光和窃窃私语的草坪。沿途遇到的人无不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莉娜觉得自己的脸颊被那些视线灼得发烫。
直到被拉到一处僻静城堡墙角的阴影里，艾拉才松开手。她背对着莉娜，目光落在远处一片枯黄杂乱的草丛上，仿佛思绪早已飘远。
莉娜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担忧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明显状态异常的人，耐心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艾拉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待着就好。” 说完这句话，她身上那股极度紧绷的感觉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莉娜轻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艾拉垂在身侧的手。手心传来炙热的温度，以及属于年轻人的、充满力量感的粗糙触感，还有近在咫尺的、艾拉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艾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莉娜脸上写满了担忧。艾拉如此主动、甚至有些强硬地来找她，是头一次。这让她内心隐隐有一丝窃喜，但更多的是为对方的状态感到揪心。
艾拉没有回答，但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温暖和坚定的握力，她缓缓转过身来，终于正面面对着莉娜。
这一刻，莉娜才真正看清了艾拉眼中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灰暗，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彻底击垮了。曾经神采奕奕、充满野性光芒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迷茫与伤痛。
莉娜用双手轻轻包裹住艾拉带着薄茧的手指，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状态，生怕任何一丝不当的举动都会加剧她的痛苦。
“没有……”良久，艾拉才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眼神虽然看着莉娜，却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莉娜，谢谢你……一直在。”
莉娜有些吃惊，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道谢，但她能感受到这话语里的真诚。她眨了眨大眼睛，虽然没完全理解状况，还是决定先不去深究。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艾拉的手，轻轻揉搓着她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无声的安慰。
又过了片刻，艾拉的眼神才仿佛终于聚焦，真正地看向了莉娜清澈的眼眸。但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了莉娜的额顶，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微微放松下来，眼帘低垂，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惊得微微一颤，心跳瞬间失控。艾拉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额间传来的重量和体温都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窒息感。但她拼命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调整着呼吸——如果这样能分担一点艾拉的重量......那就好了。
周围变得极其安静，连风吹过光秃枝条的细微呜咽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此刻的亲密无限放大。
只是过了一会儿，莉娜就觉得自己肯定已经面红耳赤，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艾拉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抬起了头。她立刻就注意到了莉娜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带着一种探究的兴趣，近距离地、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她。
莉娜内心警铃大作！现在她只想立刻逃走！虽然她的心意艾拉早就知晓，但如此直白地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的慌乱和羞赧，还是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
她紧张地抬眼，观察着艾拉的反应。只见艾拉的目光正认真地看着她，然后，那双灰色的眼眸缓缓下移，似乎在仔细描摹她的……嘴唇？接着，视线又继续向下，掠过她的衣领，停留在胸口……
莉娜觉得自己快要彻底融化在这里了！！
果然，当艾拉的目光再次对上她的眼睛时，里面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复杂情绪。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庞，缓缓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靠近了过来。
莉娜被眼前这一幕牢牢钉在原地，身体内部像在敲鼓，却又无法动弹分毫。
*艾拉……你明明拒绝过我……为什么现在又……*
内心的疑问被汹涌的悸动彻底压垮，她甚至本能地微微仰起脸，想要去回应那份靠近。
周围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不远处突然传来响动和谈话声！似乎是有仆役正巧路过！
两人受惊般瞬间弹开，拉开了距离！莉娜清楚地看到，艾拉后退几步后，脸上也迅速漫上了明显的红晕，眼神中带着与她相似的慌乱和无措，仿佛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刚才会发生那样的事。
等仆役的脚步声远去，周围重归寂静，两人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空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又暧昧的气氛。
艾拉再次抓住了莉娜的手腕，这次的力道轻柔了许多。“走吧，”她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雨过天晴般的笑意，之前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在那只白狮找到我之前，我们出去逛逛。”
说着，艾拉带着莉娜来到了马厩。她利落地牵出自己的黑马，示意莉娜上马。
莉娜站在高大的马匹前，一脸茫然和窘迫，小声道：“艾拉……我、我不会上马……”
艾拉这才反应过来，她大步走过来，双手稳稳地扶住莉娜纤细的腰肢，说了声“小心”，然后稍一用力，轻松地将她托举起来，安置在马鞍的前半部分，让她侧坐着。
“啊！”莉娜惊呼一声，瞬间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地面看起来遥远而令人晕眩，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艾拉看出了她的不安，立刻利落地翻身而上，紧贴着莉娜坐在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环绕过去，稳稳地牵住缰绳，将她整个人护在胸前宽阔而安全的怀抱里。莉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侧后传来的、艾拉胸膛的温热和心跳，以及那双握住缰绳的、稳定有力的手臂。刚才的恐惧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保护着的、令人脸红的安心感。
艾拉轻夹马腹，马匹便迈着平稳的步伐，载着两人缓缓离开了马厩，从人流较少的侧门出了伯爵府。
街道上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充满了节日般的欢庆氛围。除了边城居民，还能看到许多来自邻近城镇的游客，以及一些穿着部落服饰、神情好奇而自然的蛮族人在闲逛。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摊位：有卖热气腾腾的香料热葡萄酒和烤栗子的；有表演杂耍和木偶戏的，引来阵阵喝彩；还有摆卖各种手工皮革制品、色彩鲜艳的羊毛织物和奇特北境矿石的。人声鼎沸，笑语喧哗，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不少目光投向共乘一骑的两人，一方面是因为艾拉“灰狼”的身份本就引人注目，另一方面，这两位容貌出众的少女如此亲密地同乘，也难免引来各种猜测和注视。莉娜感受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不敢再看，害羞地低下头。
艾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内心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煎熬。“艾拉……他们……好像都在看我们。”莉娜小声说。
艾拉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的注视，对莉娜来说可能是种负担。她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莉娜，那是因为你好看。”
莉娜瞬间被这话惊得无语！她不是在问原因啊！
*等等……艾拉的意思是……她觉得我好看？
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娜感觉脸颊和耳朵都烫得厉害。
“艾拉，我们这样擅自离开……会不会不太好？”
“放心，莉娜，我现在有自由活动的权利。我当着大家的面带你走，没人会为难你。”艾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莉娜不由得在心中惊叹，艾拉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似乎变得更加沉稳，行事更有章法。
注意到莉娜烧红的耳根，艾拉下意识歪头想查看她的表情，但这个角度，却不经意间瞥见了莉娜领口内侧那一小片细腻雪白的肌肤。艾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心跳漏了一拍，顿时变得僵硬起来，只敢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
两人骑行至一处城边人烟较少的地段，这里有一片开阔的、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枯黄草坪，显得格外安宁。艾拉率先下马，然后伸手将莉娜抱了下来。莉娜脚一沾地，却没站稳，一个趔趄猛地撞进了艾拉怀里。
“！”莉娜惊呼一声，立刻故作镇定地拉开距离，但脸上那抹未褪的红晕却彻底出卖了她。
艾拉被她的反应逗笑，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伸手，自然地帮莉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仿佛这只是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在温暖的冬日阳光下，两人缓缓在草坪上并肩踱步，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莉娜偷偷瞥着身边的人，能感觉到艾拉已经比刚见面时放松了许多，不再那么紧绷和压抑了。
艾拉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浓密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即使带着倦意和迷茫，那份独特的、糅合了少年英气与女性清丽的魅力依旧夺目。莉娜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又回到了刚才那近在咫尺、几乎就要亲吻的瞬间，内心的悸动再次泛起，一股燥热随之涌上。她猛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脚下的枯草。
“莉娜，”艾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沉默，“你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莉娜认真思索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我想在伯爵府好好做事，攒些钱。等攒够了，就离开那里，带着妹妹开一家小铺子，卖些我拿手的甜品、面包之类的。”她说着。
艾拉似乎听得很入神，转过头看着莉娜描绘未来时那双毫无杂质、闪着光亮的眼睛。
“你呢？”莉娜说完，充满期待地看向她。
艾拉的目光缓缓转向远方的天际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
莉娜愣住了。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回答？每个人应该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才对啊。
“一开始进入伯爵府，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再流浪。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再由我控制。”艾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被提拔，被带去王都，被殿下重用，我成了‘边城的灰狼’，有了新的姓氏‘维里迪斯’……”
莉娜点点头：“是啊，好厉害……”
“不，”艾拉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茫然，“我没有主动要过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些……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该为了什么去维持这一切……”
她看向莉娜，眼神复杂：“莉娜，你想做的事很清晰，这本身就很厉害。”
莉娜呆呆地看着她，努力理解着这些话。对她而言，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是自然而然的过程。“我原先也不知道的，”她轻声说，试图安慰，“当见习护卫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笨重，什么都做不好，没人愿意同组的感觉很难受。但是现在，我不是也找到了吗？”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支持，“你也会找到的，艾拉。”
艾拉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莉娜身上。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温顺的女孩，在经历见习护卫的失败后，没有沉溺于悲伤，而是如此冷静地接受了现实，迅速在新的角色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想做的事，并且始终保持着乐观和积极。那份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蕴藏着远超她想象的坚韧。
回忆起那些形状或许笨拙却充满心意的饼干，那份始终如一、纯粹炙热的关怀，艾拉心中微微一暖，同时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这位看似矮小柔软的女孩，其内心的力量竟比她这个经历了无数战斗的人还要稳定和强大。自己数次情绪崩溃，如果不是莉娜无声的陪伴和支撑......
自己为何总是如此轻易地被情绪左右，如此鲁莽冲动？
艾拉惭愧地低下头。莉娜拥有的是一种自己都难以企及的、源于内心深处的坚定与平和。她再次抬起眼，重新审视着这位小小的女仆，目光中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
莉娜见她又开始发呆，表情沉重，便突然伸出手，坚定地牵住了艾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按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她歪着头，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眼神清澈而坚定。
艾拉被她的举动深深触动，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重负，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萦绕在心头的紧绷感与慌乱，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片冬日的暖阳和手中真实的温暖，缓缓驱散。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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