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老太太的六十大寿到了。
顾晏和燕翎应管家的约前来参加老太太的寿宴。
即使事物繁忙,谢老爷也让管家领来顾晏两人:“还请少侠速速为我捉住那贼子。”
顾晏为难:“如今天时地利俱佳。只是,还缺了一个人和。”
谢老爷不解。
燕翎在旁边抱着刀,补充道:“需要谢小姐配合。”
“那个孽障!”谢老爷拧眉。
见众人看向自己,谢老爷找补道:“小女最是倔强,为了一个男子,就忤逆我这个父亲,什么也不说。要是知道要抓她的情郎,应是不会配合。”
“如若是一个好儿郎,我怎么会不同意呢?”他无奈叹息:“儿女都是债。”
燕翎:“这就难办了。”
谢老爷:“不成,我带你们去找小女,我再劝劝她。”
顾晏不置可否。
刚入绣楼,便听到侍女小翠喊道:“采花贼!”
此时燕翎一行人正好堵在绣楼门口,有一贼人撞开门口的李管家,欲要跑向外面。
旁边的燕翎眼疾手快,反扭胳膊,一踢膝弯,将他压在了地上。
“嘎吱”、“彭”,几套招式使下来,旁观的人都能感觉到疼。
顾晏嘴角一抽,拿起扇子遮嘴:“不用这么用力。”
燕翎手一松,余光瞥见谢老爷盯着这个“贼人”,却又捏紧了几分。
侍女向老爷行礼,看了几眼贼人,肯定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采花贼。”
贼人身穿灰色粗布衣裳,挣扎着抬起头来:“谢伯父,是我,我是李桦啊。”
谢老爷端详片刻,大惊:“怎么是你?贤侄,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寻我?”
李桦面露惭愧:“大仇未报,我不欲牵连你们。”转而又说:“等我修炼《风云决》大成,报仇……”
“贤侄!这么多年,苦了你了。”话语被打断,谢老爷双目含泪,扶起李桦:“这里人多眼杂,来,我们去书房,你好好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爹!你承诺过……”楼上的房门不知何时推开了,谢小姐急切说。
“茉儿!”谢老爷打断她的话,无奈叹息:“茉儿,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会害你的。”
“让两位少侠见笑了。老李!给两位少侠白银百两。”便带着李桦走了。
谢茉闭口不言,面色越发惨白,摇摇欲坠。
燕翎和顾晏同时飞身到二楼。
只是燕翎快了一步,仅仅一个借力,便扶住了遥遥欲坠的谢小姐。
管家来到顾晏身旁,呈上早已备好的银票。
顾晏摆手拒绝:“诶,官府办案,怎么能收钱。”
管家默然不语,收回银票。
谢小姐此时又惊又疑,看向顾晏。
“怎么,知道我是官府的人,怕了?”
顾晏瞥到角落处供奉的小佛龛,不由冷笑:“你倒也问心有愧,还会供奉观音。”
谢茉似是想到了什么,摇头:“不,不,我没有。。。”
“李家藏有《风云决》之事,是不是你告诉你父亲的?”
———
书房内,谢老爷冲泡了两杯热茶:“桦儿啊,看你衣裳穿得单薄,先喝杯热茶暖暖身体。”
水气上涌,模糊了谢老爷的面容。
“不着急,慢慢讲来你这些年的故事,我和李兄可是世交,你有什么难处,尽管道来。”
李桦缩了缩肩膀,似是也感到了冷意,含糊“嗯”了一声,缩起手端着茶杯慢慢啜饮。
“谢伯父,这些年来,我一直找仇人的消息,为此,我去了很多地方,漠北、绛州……不久前,我找到了父亲藏匿的《风云决》……”
李桦说着说着,便觉脑袋一沉,手支着头:“咦?怎么头昏脑胀的?!”
才一抬眼,便看到谢老爷笑了,那神情,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谢老爷笑着看着李桦晕倒在案前,笑着打开密室,将李桦拖到了密室内,笑着取起火折子点燃了灯。
由于太过高兴,他的手哆嗦了两次,才点燃了灯。
然后,他笑着从密室中拿来绳子捆住李桦。
他不笑了。
面前的“李桦”右手小指有缺,可是,李桦在父亲的羽翼下长大,手可没受过伤。
谢老爷惊疑不定,摸向李桦的脸,看看有没有易容的痕迹,却忽觉肚子一痛。
“李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手中握着一块铁片,刺破了他的肚子。
剧痛之下,谢老爷倒在地上,而“李桦”松开手,摘下□□,露出来一双杏眼,原来正是丁肆。
丁肆呼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早就跟他说了,这面具不透气,下回就该让他戴试试!”
嘴上虽然抱怨,手上动作却不停,在密室里翻找着东西。
趁着丁肆忙于找物,谢老爷缓慢挪动身体。
丁肆冷不丁说话:“别乱动,以你现在的伤势,乱动的话很容易出血过多而死。”
谢老爷身体一僵:“你想要什么?”
这时,丁肆已在箱子的夹层内发现了一把剑,上面刻着“有所不为”四个字。
有所不为,那正是李家家主的佩剑。
而夹层里还有一个暗金色的牌子,正面是一个害怕的人脸,而背面写着一个“惧”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们想要什么呢?”
丁肆转过身来,看着谢老爷,又好像在看着别的人:“你们这些人啊,总是想着武功秘籍,内功心法。瞧,这东西,把你的一辈子都毁了。”
丁肆的眼睛看着他,黑白分明,让谢老爷感到一阵恐惧。
世兄的佩剑已被找到,隐藏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是自己杀了世兄。
恐惧之后,便是愤怒:“你懂什么?那可是《风云决》,最好的武功秘籍!有了它,我就可以成为武林高手!三流高手一人可抵十人!二流高手一人可抵百人!一流高手更是万人难挡!!!这么好的东西,谁不想要?!”
丁肆紧紧抓着刚翻到的佩剑,笑了起来:“真是愚蠢,我竟然会和你说话。”
谢老爷闭上眼睛:“你想怎么样?”
这密室的隔音效果不太好,竟然让他听到了开宴之后戏台上“咚咚锵锵”的声音。
丁肆威胁道:“这才识相,小声点,不要想着发出什么动静。被发现之前,你一定会死。”
“接下来,我问,你说。有一句谎话,我就在你身上割下一刀。看你血流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
那日他曾听闻女儿戏言,说是李府藏有江湖中流传甚广的《风云决》,最开始他是不信的,可女儿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两方结为亲家之后,对方仍不告知。
那日李家家主李为押镖之后,仍像往常一样回府大宴众人。
他深夜来此,再次打探,李家主却说:“贤弟,此时休要再提。”
鬼迷心窍之下,打昏了李家家主。
大错已成,于是他扮做李家家主吩咐管家,将自己带来的酒分发下去,而里面,下了足量的蒙汗药。
……
等一切事宜询问完毕之后,丁肆把铁片拔了出来,接着将他作为暗器迅速飞向油灯,油灯掉在地上,燃起火星。
谢老爷又惊又怒:“你!你……”
“门在那里,能不能活,就由天定了。”
走出书房,丁肆许是好久没见日光,竟晃了晃眼,拿手遮了遮太阳。
接着他整理好衣裳,此时已是乱作一团,有衙役上门,无人在意一个小小的家丁。
一片混乱之际,他悄然而去。
昨日李家子敲门进来,说是要报官,状告谢父杀害李家六十余人,并说自己是李兄的结拜兄弟。
“李大哥是一个很好的人,他遗憾不能报仇,生命最后惦念着自己的青梅,想要把她赠送的簪子还回去。我只是潜入小姐时才发现了这件事情,谢小姐错误以为我是李大哥,突然说出了一句我对不起你,我由此生疑,开始暗暗调查。”
“有何证据?”
“谢老爷此人见小利而忘大义。
李大哥说,灭门之后,还丢失了他父亲的配剑,那是一把宝剑。他绝对会私藏起来。谢家藏有一个密室,进入书房或许可以看到。”
———
“不是我,不是我”,谢茉面色惶然,摇着头,但是转瞬她又说道:“没错,就是我。”
她痴痴看着半空中:“李郎,是我错了,我错把戏言当真。”
话音一落,她的嘴角便溢出鲜血。
“小姐!”侍女小翠焦急唤道。
燕翎:“去叫大夫。”
说完便拉着谢茉的手,输了内力过去。
顾晏瞥到闺房里桌子上一些白色的粉末,走近嗅了嗅,没有什么味道,瞳孔一缩:“你喝了砒霜?”
可能是回光返照,谢茉神情清明了些许:“我对不起……桦哥哥,也对不……起……爹。只求……少侠能为全府找一个好出处。”
燕翎无言,点了点头。
她笑了:“如此,我心安了。”
顾晏坐上凳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下起了毛毛细雨,细雨一片打在了梨花上,最后竟混作了泥土。
姑娘也已玉陨。
“倒也是个烈性女子。”
他径直倒了一杯茶,洒在了地面上。
远处那戏台子唱到了:“湛湛青天不可欺,举头三尺有神明。”
不知怎的,顾晏竟觉得有些荒谬,他想笑。
他真的笑出声来了:“求得财,求得权,求了一场真干净!”
燕翎将刀拍在了桌子上:“六扇门就是这样见死不救的?”
顾晏转过眼睛看她,却是没有说话。
“错的是她的父亲,你为难她干什么?”
顾晏冷笑:“知情不报就是大错。”
“她一个弱女子,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今日她是一个弱女子我就可怜她,明日她若被逼杀人我也可怜她,那昭狱里的人你怎么不都放出来?”
“所以你就见死不救?”
“想死的人,我为何要救?”
“那是一条人命!”
双方越辩火气越大。
“是,燕大侠厉害,耗费了内力,救活了吗?”
“如果你也在,那就可以。”
顾晏嗤笑,敛目说:“救不活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救不活的。”
“是,小郡王高高在上,自是不愿屈尊救一个弱女子!”
“救不活的,因为我娘就是这样死的。”
燕翎急于喷发的怒火一滞,讷讷不言。
顾晏却看着窗外:“下雨了。”
“昨日那人讲了一个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多年前,有一个剑庄,父母剑术超绝,在武林中颇有名望。但,有人怀疑他在剿灭白莲教时私藏了一部很好很好的功法。众人打上门去,母亲被杀,父亲自杀而亡。
只剩下了一个稚子。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这是误会。
可,稚子何辜?
众人看着那个稚子,有人出声:‘杀了他。’
于是来寻仇的大侠,为了救父母双亡的稚子,又砍了他的小拇指。
若你是他,你能怎么办?”
燕翎听得一愣,不期然想起了丁肆缺失的手指。
窗外雨声愈来愈急,天色也越来越暗。
顾晏想:明明没有喝酒,为什么自己却仿佛是醉了一般。
他皱眉问道:“那日你说武功人人都可以学,我觉得说的不对,若是这样,为什么仅是一个莫须有的《风云决》,就引得人争相要呢?”
“燕翎,燕大侠的徒弟。就算侠义无双的燕大侠,都已经归隐了,你为何要出来呢?”
“江湖里就是一摊子烂帐,你杀我,我杀你的。趁着还没有涉入这笔乱账,你还不如回去,回你的山上去。”
燕翎反问:“那又如何?”
顾晏一愣:“什么?”
“那又如何,我不能怎么办。我不是他,他如何做,也非我决定。关于让我回去,”燕翎一拍桌子:“你算老几,敢指使我做事?!”
顾晏惊了:“不可理喻!我是为了你好。”
燕翎粗声粗气,佯做男子模样:“小子,江湖儿女,最忌婆婆妈妈。何况,”
她看着窗外,轻声道:“我手中有刀,那一切可闯。”
天空灰暗,忽有闪电惊起,但顾晏此时只注意到了她亮得灼人的眼睛。
沉郁的气氛突然一扫而空。
顾晏弯了弯嘴角,但是又很快拉平:“好吧,算你通过,欢迎你加入六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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