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来,把所有与高考无关的东西都碾成了碎片。
课表被重新排过,早自习提前了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了一个小时。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距高考仅剩287天”——那三个数字每天都会被修改,值日生拿着湿抹布把旧数字擦掉,写上新的,粉笔灰落在讲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渡舟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背四十分钟英语单词,然后开始一天的课程。中午休息半小时,吃一个馒头夹咸菜,喝一杯水,继续做题。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再做一个小时的理综卷子,十二点熄灯,躺在床上还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白天做错的题。
他的成绩在年级前二十名,不算拔尖,但足够考上一所不错的211大学。班主任找他谈过话,说以他的成绩,冲一冲可以上重点线,让他再加把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加劲了——他已经把自己拧到了最紧,再拧就要断了。
但顾长风不同。
顾长风的成绩像一条一直在往下走的抛物线。高一的时候还能排在班级中游,高二开始下滑,到了高三,已经掉到了倒数。他不是不聪明——事实上,他聪明得有些过分,很多题目他看一眼就能找到思路,但他就是不做。卷子发下来,他把选择题填完,大题空着,然后趴在桌上睡觉。老师找他谈话,他笑嘻嘻地听着,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第二天照旧。
沈渡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试过劝顾长风——“你不能再这样了,高考不是闹着玩的”——顾长风就笑着说“我知道啊,但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沈渡舟说“你不是不是,你是不肯”——顾长风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雾气,像水底的石头,看不透,摸不着。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沈渡舟坐在座位上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余光瞥见顾长风又在睡觉。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很慢,肩膀几乎看不出起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颈上,那一片皮肤很白,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沈渡舟放下笔,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道大题,你试试。”他把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趁老师不注意,扔到了顾长风桌上。
顾长风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渡舟又扔了一张:“别睡了,起来做题。”
还是没动。
第三张:“顾长风,你能不能别这样?”
这一次,顾长风动了。他慢慢地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睛眯着,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脸颊上有衣服褶子压出来的红印。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张草稿纸,把第一张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重新折好,扔了回来。
沈渡舟接住,展开。
草稿纸背面写着四个字:“别管我了。”
字迹潦草,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控制自己不要用力。那四个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对后面跟上来说“加油”的人说——“别管我了,你先走吧。”
沈渡舟看着那四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草稿纸攥出了一个褶皱。他抬起头,看向顾长风的座位,顾长风已经重新趴下了,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他想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想问他到底怎么了,想告诉他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座位上,把那张草稿纸叠好,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有去晚自习。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头疼,需要休息。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他没有说谎——他的脸色确实很差,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就点了点头,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考试。”
他出了校门,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街走。北城的夜晚很安静,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和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走到顾长风家楼下,仰头看了看四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到四楼,站在顾长风家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里面传出来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音乐声,很轻,隔着一扇门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出旋律缓慢而低沉,像一条流得很慢的河。
他敲了门。
音乐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顾长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和下午在教室里的样子差不多。他看到沈渡舟,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
“你怎么来了?不是在自习吗?”
“请假了。”沈渡舟说,“头疼。”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很小,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一个小书架。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和几本书,折叠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泡面的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音乐是从书架上的一台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调频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频道,放着一些老歌。
“随便坐,”顾长风把沙发上的衣服拢了拢,腾出一个位置,“要喝水吗?我只有凉白开。”
“不用。”
沈渡舟坐在沙发上,顾长风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泡面碗和一盒拆了封的香烟——红双喜,沈渡舟记得这个牌子,他爸以前也抽这个。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其中一两个还有半截没抽完,自己灭了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沈渡舟问。
“有一阵了。”顾长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拿下来,“你要不要?”
“不要。”
顾长风把烟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溢出来,在灯光下缭绕上升,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灰色的梦。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画,轮廓还在,但细节都化了。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沈渡舟开口了,“‘别管我了’——什么意思?”
顾长风弹了弹烟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窗户外是一片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一栋居民楼上零星亮着的几扇窗户,像几只孤零零的眼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
“我不明白。”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在灰白的烟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点。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沈渡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人和人之间的路,走到某一个点,就会分岔?”
“什么意思?”
“就是说……”顾长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是往上走的——好大学、好工作、好生活。我的路……我不知道我的路在哪里,但我知道,它不会往上走。”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顾长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渡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静的、几乎是温柔的认命,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船慢慢地沉入海底,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顾长风说,“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就写在纸上了,你翻到哪一页,它都在那里。”
“我不信命。”沈渡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知道你不信。”顾长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颜色还在,但味道已经没了,“所以你才会一直往前走,一直往上爬。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算了,不说了。”
“说什么?说完。”
顾长风摇了摇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这次没有问沈渡舟,直接点上了。烟雾再次升起来,隔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屏障。
“你回去吧,”顾长风说,“明天还有考试。”
沈渡舟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顾长风抽烟的样子——他夹烟的姿势不太熟练,食指和中指张得太开,烟蒂夹在指根的位置,每次吸的时候都会眯起眼睛,像被烟呛到了,但又忍住了没有咳嗽。这个画面让沈渡舟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和胃的连接处,上不去也下不来,又酸又胀。
“顾长风,”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抽着烟,看着窗外,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又像是听到了,但不打算回答。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唱着沈渡舟听不懂的粤语歌词。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顾长风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七月的闷热和远处马路上的噪音,吹散了房间里的烟味和泡面的气味。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上半身微微探出窗外,仰头看着天空。
“你看,”他说,“今天晚上没有星星。”
沈渡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看了看。天空是一块巨大的、没有缝隙的黑幕,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晕。
“北城的天就是这样,”顾长风说,“永远看不到星星。小时候我奶奶说,那是因为北城的烟囱太多了,烟把星星都熏跑了。我那时候信了,后来才知道,不是烟熏的,是光——路灯、车灯、楼里的灯,所有的光都往天上跑,把星星的光盖住了。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
“光污染。”
“对,光污染。”顾长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你看,你什么都知道。”
“这不是什么都知道——”沈渡舟刚开口,就被顾长风打断了。
“但你知道吗,”顾长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北城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烟囱都不冒烟了,所有的车都停了,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那个时候,星星会不会回来?”
沈渡舟看着他。窗外的微光照在顾长风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眉骨,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顾长风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会吧。”沈渡舟说。
“你觉得会?”
“嗯。”
顾长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牙。“你还真是,永远都这么认真。我说什么你都认真回答。”
“你说的话,我当然认真回答。”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之间凝结了,薄薄的,透明的,但确实存在,像一层冰,或者一片玻璃。
顾长风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窗台下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灯罩碎了,灯泡裸露在外面,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黄而微弱,只照亮了灯下一小块圆形的区域。那一小块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地面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沈渡舟,”顾长风说,“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还没想好。”
“总有个大概的方向吧。北方还是南方?”
“南方吧。”沈渡舟想了想说,“南方机会多,经济发展好。我哥在深圳,可能也会去深圳。”
“深圳,”顾长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深圳好,靠海,冬天不冷。”
“你呢?”沈渡舟问,“你想去哪里?”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沈渡舟。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折叠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顾长风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张被从中间切开的照片——一边是光,一边是暗。
“我不知道。”他说,“我可能……哪里都不去。”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留在北城,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疯了吗?”沈渡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的成绩虽然现在不好,但还有大半年,你好好学——”
“沈渡舟。”顾长风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我来说,活着就已经很累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但扎进来的时候,精准地、无声地刺穿了沈渡舟胸腔里某个他以为很坚硬的地方。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冷,从那个被刺穿的小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温热的,像血,又像眼泪,但又不是,因为他的眼眶是干的。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什么意思?”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渡舟无法解读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疲惫——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想跳下去,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风从脚下吹上来,感受着那种随时可以结束一切的、巨大的自由。
“没什么,”顾长风说,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我随便说说的。走吧,你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考试。”
他推着沈渡舟的肩膀往外走,手很凉,隔着T恤的布料,沈渡舟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微微颤抖的。
“顾长风——”
“好了好了,别说了。”顾长风打开门,把他推到门外,自己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挡住了他想再进来的企图。“回去好好考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没事,真的。”
他笑着说“我没事”这三个字的时候,沈渡舟忽然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那个孩子,看着让人心疼。”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顾长风的脸。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灯光照在顾长风的脸上,把他的皮肤衬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一小片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你要是有什么事,”沈渡舟说,“告诉我。”
“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
“顾长风。”
“嗯?”
“你……”沈渡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他想说“你别一个人扛”,想说“你可以靠着我”,想说“我在乎你”,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早点睡。”
顾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上反射的一道光,转瞬即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
“你也是。”他说。
门关上了。
沈渡舟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声音。那一声“咔嗒”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是锁,这一次,是盖。
像有什么东西被盖上了,盖得严严实实的,不透气,不见光。他不知道盖子下面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热和压抑,空气里充满了静电,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墙壁是冰凉的,粗糙的水泥面硌着他的后背,透过T恤扎进皮肤里。他仰起头,看着楼道上方那盏惨白的节能灯,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颗快要死掉的星星。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他把草稿纸掏出来,展开,就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重新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别管我了”。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四个字的笔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深,几乎要把草稿纸划破了。尤其是那个“了”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像一个被拖得很长的、不肯结束的音节。
他把草稿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继续下楼,推开了单元门,走进了夜色里。
北城的夜风吹在脸上,干燥而温热,像一个人的呼吸。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但灯还亮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窗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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