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城,来了一场台风。
说“台风”其实不太准确——北城地处内陆,离海岸线有上千公里,真正意义上的台风是到不了这里的。但这场热带气旋的余威,裹挟着大量的水汽一路北上,在北城上空与一股冷空气相遇,酿成了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大暴雨。
雨从九月十二号的晚上开始下,起初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落地无声,但扎在皮肤上生疼。到了第二天早上,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像有人打翻了天河的闸门。街道上的排水系统根本应付不了这么大的水量,不到半天,北城的老城区就成了一片泽国。
沈渡舟站在教室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敲击着玻璃。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教学楼、操场、梧桐树,所有的轮廓都被雨水融化,只剩下一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这么大的雨,”同桌李铭凑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听说浍河的水位涨了不少,再下下去就要漫堤了。”
“不会吧,”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去年夏天就漫过一次,河边的那些老房子都被淹了。”
“那些老房子早该拆了,”李铭说,“地基都不稳了,一场大水就能冲垮。”
沈渡舟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学校后面那片模糊的轮廓上——那是顾长风家所在的筒子楼。那栋楼建在浍河边上,地基比河岸还低一些,每次涨水都是最先被淹的区域。
他掏出手机,给顾长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怎么样?水淹了没?”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的对话框显示“已发送”,但没有显示“已读”。他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回复。
他拨了顾长风的电话。嘟——嘟——嘟——每一声嘟都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橡皮筋,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随时会断。响了十几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漫长的嘟声,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渡舟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教室里的暖气开着,温度并不低——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震动,频率很低,振幅很大,震得他的牙齿开始轻轻地磕碰。
“你怎么了?”李铭注意到他的异常,“脸色好差。”
“没事。”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李铭的话还没说完,沈渡舟已经走出了教室。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三步并作两步,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到了一楼大厅,他看见门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第一级台阶,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大厅的地面上漫成了一片浅滩。他推开玻璃门,雨水瞬间砸在他身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一盆一盆的冰水。
他没有带伞。他从来不带伞。
他冲进雨里,沿着学校后面的那条街跑。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的帆布鞋瞬间就湿透了,水从鞋帮的缝隙里灌进去,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的水在鞋子里晃荡。雨水打在脸上,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用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辨认方向。
风很大,把雨水吹成了斜的,像无数条细细的鞭子抽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钝痛。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有人在哭。
他跑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了顾长风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的水更深了,没过了小腿。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塑料袋、饮料瓶、泡面盒、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破拖鞋——浑浊的雨水泛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他趟着水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水里拔出来,水流的阻力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着他的脚踝。
他走到筒子楼下面,看见一楼已经全淹了。水没过了窗户的下沿,一楼住户的门缝里不断有浑浊的水渗出来,有人在里面喊:“二楼!二楼的下来帮忙!我家进水了!”声音被雨声和风声淹没,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进了楼道,水在楼道里形成了一道瀑布,从楼梯上倾泻下来,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道小小的瀑布。他抓着扶手往上爬,扶手是铁管的,被水浸得冰冷湿滑,他的手几次差点滑脱。他爬到四楼,敲了顾长风家的门。
“顾长风!开门!”
没有人应。
他用力拍门,手掌拍在铁皮门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他的手心发麻。“顾长风!是我!沈渡舟!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门是铁皮的,很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他屏住呼吸,仔细听——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甚至连收音机的音乐声都没有。整个房间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密闭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无法存在。
他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屏幕上有水渍,触屏不太灵敏——他再次拨了顾长风的电话。这一次,他听到了铃声——从门里面传出来的,很轻,隔着铁皮门,像蚊子叫一样微弱,但他听到了。是顾长风的手机铃声,一首很老的歌,他听顾长风哼过,但想不起名字。
手机在屋里。人在哪儿?
他挂了电话,铃声停了。他又拨了一次,铃声再次响起来,还是那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在转动。
人在屋里。
但他不开门。
沈渡舟站在门前,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眼睛发酸。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牛仔裤重得像灌了铅,鞋子里的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荡。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顾长风,”他把声音放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沉默。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沉默。
“顾长风,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沉默。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裂的瞬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回去吧。”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泡过的,肿了,变了形,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但沈渡舟听出来了——那是顾长风的声音,只是不像他认识的顾长风。他认识的顾长风,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温度,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烫,但也不凉。而门里面传来的这个声音,是冷的,是硬的,是没有温度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
“你开门。”沈渡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你先开门,我们再说。”
“没什么好说的。”
“顾长风——”
“你走吧,沈渡舟。”顾长风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隔着铁皮,隔着雨水,隔着某种沈渡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像一堵墙,一堵透明的、无形的、但坚固得无法摧毁的墙。“你不该来这里。回去上课,回去考试,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别管我了。”
又是这四个字。别管我了。
沈渡舟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他想砸门,想把那扇该死的铁皮门砸开,想冲进去,想把顾长风从那个黑暗的、安静的、没有声音的房间里拽出来,想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雨里,让雨水把他浇醒——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门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门,闭上了眼睛。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唇上,咸的——不是雨水,雨水不咸。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很多年前,在他还不知道眼泪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在哭了。
“顾长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不开门也行。你就听我说。”
门里面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顾长风在听。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他说,“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听到了吗?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烂、多没用、多不值得——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碎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纸,轻轻一碰就散了。他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掐住的声音。
“你说你的路不会往上走,”他继续说,“好,不走就不走。你说你哪里都不想去,好,不去就不去。你说别管你了——不行。这个不行。我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擦掉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不需要你去什么好大学,不需要你找什么好工作,不需要你过什么好日子。我只需要你活着。你活着就行了。你活着,我就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他不知道那个“能”字后面应该接什么。能安心?能放心?能不害怕?能不那么孤独?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找到一个理由继续走下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顾长风不在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永远地、彻底地空掉,像一个被挖走了心脏的胸腔,风从肋骨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般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门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咔嗒。”
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窄的、只有几厘米的缝。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房间里没有开灯——而是一种气味,一种混合了烟味、泡面味、潮湿的墙壁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霉的气味。那种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像是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通风了,所有的气味都被封在里面,发酵、变质、腐烂,变成了某种全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道。
沈渡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他看见折叠桌上堆满了泡面碗和烟头,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堆在中间。地上散落着几本书和衣服,书页被折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揉成一团扔在墙角。沙发上的靠垫掉了一个在地上,被踩了几脚,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
顾长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在九月的闷热天气里穿长袖,很奇怪——袖子长到手腕,把整条手臂都遮住了。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几乎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两块三角形的骨头在T恤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全的翅膀。
“你把门关上。”顾长风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沈渡舟把门关上了。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们站在黑暗中,隔着几步的距离。沈渡舟能听到顾长风的呼吸声——很浅,很快,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比顾长风的更重,更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你开一下灯。”沈渡舟说。
“别开。”
“顾长风——”
“我说了别开。”
沈渡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黑暗是有重量的,他能感觉到它压在他的肩膀上、头顶上、胸口上,像一件湿透的棉袄,又重又冷,脱不掉,也暖不干。
他听到顾长风移动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一小簇火苗亮了起来,照亮了顾长风的脸。那张脸在火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火苗跳动了幾下,然后稳定下来,顾长风把烟点上了,火苗熄灭,黑暗重新合拢。
沈渡舟站在原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橘红色的烟头,像一个微小的、燃烧着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一小片空间——顾长风的手指、下巴、锁骨——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你什么时候走?”顾长风问。
“什么?”
“回学校。你请了多久的假?”
“我——”
“回去吧。”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雨这么大,再晚就回不去了。”
“我不回去。”沈渡舟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顾长风。”
“真的没怎么。”烟头的橘红色光芒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顾长风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黑暗中无声地扩散,带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我只是……不想动了。”
“不想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活着。”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雨声都变得遥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沈渡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手很大,很冷,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顾长风的手。他有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顾长风的手正穿过黑暗,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胸腔,握住了他的心脏,轻轻地、缓慢地收紧。
“你听我说,”沈渡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听我说,顾长风。你不想动就不动,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不想思考就不思考。但是活着这件事——你不能不想。你没有这个权利。”
“权利?”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谁有权利?谁给了谁权利?沈渡舟,你告诉我,一个人连自己不想活的权利都没有吗?”
“没有。”沈渡舟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很坚定,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之后比之前更硬了。“没有,顾长风。你没有这个权利。你听好了——你没有。”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渡舟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声,比哭声更原始,更本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自己的伤口时发出的低鸣。那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从顾长风站立的方向传来,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啪”的一声,而是一声沉闷的、拖得很长的嗡鸣。
沈渡舟走过去。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碰到了顾长风的肩膀——肩膀很瘦,很窄,骨头硌手。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但就是运转不起来。
他把顾长风拉进了怀里。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拥抱。他想象中的拥抱是温暖的、有力的、能给彼此力量的。但这个拥抱不是——这个拥抱是冰凉的、颤抖的、充满了绝望的。顾长风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那些重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肋骨抵着他的胸腔,一根一根的,像一排快要断裂的琴键。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被眼泪和鼻涕弄得又湿又黏。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手攥着他后背的T恤,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黑暗中,在暴雨声中,在充满了烟味和霉味的房间里,像两棵生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系缠绕在一起,用彼此的颤抖支撑着对方摇摇欲坠的存在。
过了很久,顾长风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水。
“沈渡舟。”
“嗯。”
“我妈妈是自杀的。”
沈渡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三岁那年,”顾长风说,声音很平,很直,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她从六楼跳下去的。我奶奶说她是生病了,生了一种叫抑郁症的病。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就是不想活了。她不想活了,所以她就不活了。就这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我奶奶不告诉我,我爸爸也不说。他们只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我信了。我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会许愿,希望妈妈早点回来。许了十几年,她一直没回来。”
“后来我上初中了,有一天翻家里的旧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妈妈抱着我,站在阳台上,背后是六楼的栏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妈妈的笔迹,写着‘长风百日留影’。我拿着照片去问我奶奶,为什么妈妈抱着我站在阳台上拍照?六楼的阳台,栏杆那么矮,她抱着我,不怕我掉下去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我奶奶哭了。她哭了很久,然后告诉我——那天,我妈妈抱着我站在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本来是想带着我一起跳下去的。但她没有。她把我放下来了,放到了客厅的地毯上,给我盖了一条小毯子,亲了我的额头,然后她自己跳了。”
沉默。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她亲了我的额头,”顾长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她亲了我的额头,然后她跳了。她把我留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顾长风抱得更紧了。
“这意味着,在最后一刻,她选择了让我活。”顾长风说,“她想死,但她不想让我死。所以她把我放下了,自己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一块玻璃被猛地摔碎在地上。
“那我算什么?她把我留下,我算什么?我是她活不下去的理由,还是她活下去的理由?我是她放弃死亡的原因,还是她推迟死亡的原因?她想死,但她不想带着我一起死——这算仁慈吗?这算爱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算爱吗?”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裂了,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种哭声不是沈渡舟听过的任何一种哭声——不是电影里的,不是小说里的,不是他认识的人里任何一种。那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像地裂一样无法阻挡的东西。它冲破了顾长风所有精心构建的防线——那些笑容、那些无所谓的态度、那些“别管我了”的冷漠——把所有伪装的碎片都冲走了,露出了最底下的、**裸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沈渡舟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掌拍着顾长风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手掌下是顾长风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磨损的念珠。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像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求救。
“我害怕,”顾长风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录音机,“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她那样。我害怕那种黑暗。我害怕那种不想活了的感觉。它来了,它就住在我的身体里,它想让我死,它每天都想让我死。我怕有一天我会听它的话,像妈妈一样,走到阳台上,翻过栏杆——”
“你不会。”沈渡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拉住你。”
顾长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黑暗中,沈渡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目光,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星星,暗淡的、潮湿的、但仍然在发光。
“你会拉住我?”顾长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几乎是天真的不确定,“你保证?”
“我保证。”
“拉得住吗?”
“拉得住。”
“拉不住怎么办?”
“那就一起掉下去。”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沈渡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他计划好的,不是他权衡过的,甚至不是他经过思考的。它只是从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涌了出来,像一口深井里的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提了上来,清澈的、冰凉的、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力量。
顾长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了沈渡舟的颈窝里,身体不再颤抖了,像一台终于停止了震动的机器,安静地、沉重地靠在沈渡舟身上。
雨还在下。窗外的雨声像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在这片白噪音中,在这间黑暗的、充满了烟味和悲伤的小房间里,两个十七岁的少年抱着彼此,像两块被水流冲到岸边的石头,紧紧地挨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冬天。
那天晚上,沈渡舟没有回学校。
他和顾长风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有股烟味,还有顾长风身上的气味——洗衣液、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的、属于顾长风个人的味道。床很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才能不掉下去。顾长风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顾长风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像一床看不见的被子,把他从里到外都裹住了。
他们都没有睡着。黑暗中,沈渡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和外婆房间天花板上的那条很像,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了外婆房间的天花板,想起了外婆的蒲扇、搪瓷壶、薄荷叶,想起了外婆说的那句话——“那个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把手伸过去,在被子下面找到了顾长风的手。顾长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有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但谁也不肯松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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