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白夜无舟 > 第8章 融雪

第8章 融雪

一月,期末考试。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是整个学年最重要的考试之一,因为它的成绩会被计入高考前的综合排名,影响自主招生的推荐资格。班主任在考试前一周开了动员会,用红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大字——“期末是前哨战,高考是总决战”——粉笔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黑板上刻字,写完之后粉笔断成了三截,掉在地上,滚到了讲台下面。

沈渡舟考得不错。总分排在年级第十五名,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五名。班主任专门找他谈了话,说以他现在的势头,下学期冲进前十很有希望。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顾长风。

顾长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正在看。阳光照在成绩单上,白纸反着光,沈渡舟看不清上面的数字,但他看到了顾长风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顾长风脸上见过一次,在暴雨天的那间黑暗的房间里,顾长风说出“我不想活了”的时候。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他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顾长风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笑——那个笑沈渡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是那种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一样的笑,落在哪里都留不下痕迹。

“还行,”顾长风说,“比上次好一点点。”

“多少名?”

“你猜。”

“前两百?”

“前三百。”

高三年级一共六百二十个人,前三百意味着正好在中游。对以前的顾长风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从倒数前五十,一步一步地爬到了中游。但沈渡舟看到了顾长风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之前更深了,像两块青色的淤血。他看到了顾长风的手指——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块被笔磨出来的茧,茧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像一层刚长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变硬的皮肤。

他付出了代价。爬出那个深渊的每一步,都付出了代价。

“挺好的,”沈渡舟说,“进步很大。”

“嗯,”顾长风把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更真的、更淡的表情,“是挺好的。”

他们并肩走回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已经考完试放假了,只剩下高三年级的几个班还在补课。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两条不同的旋律,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分离、再交织。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顾长风停了下来。

“沈渡舟。”

“嗯?”

“寒假你有什么打算?”

“回外婆家。做题。你呢?”

顾长风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我奶奶身体不太好,”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最近一直在住院。寒假我可能要在医院待着。”

沈渡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什么病?”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手术,但她年纪大了,风险很高。不做的话,可能……”他没有说完,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你好好做题,别分心。”

他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沈渡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高三(三)班”。塑料牌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他认识这扇门——他推开过它无数次,走进去,坐下来,翻开书,做题,听课,考试。他以为自己熟悉这扇门的一切,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扇门是陌生的——它关上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教室里的灯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转过身去之后,背影里携带的那种重量。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长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了某一页,正在做题。他做题的姿势很奇怪——身体伏得很低,脸几乎要贴到纸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只小虫子在啃食一片叶子。

沈渡舟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做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顾长风的背影。顾长风的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脊背上的骨头在卫衣下面凸出来,一节一节的,清晰可见。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寒假开始了。

北城的冬天在假期里变得更加安静。街道上的车少了,行人少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座城市里的氧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剩下的只是干燥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虚无。

沈渡舟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吃外婆做的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做题,做到中午十二点,吃午饭,休息半小时,继续做题,做到下午六点,吃晚饭,然后看一会儿电视或者翻一翻课外书,九点半上床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有吃饭的时候他会和外婆说几句话——“今天冷不冷”“楼下的小卖部关门了”“王奶奶的女儿回来看她了”——都是些琐碎的、不需要深入思考的话题,像水面上的浮萍,根很浅,风一吹就散了。

他每天晚上会给顾长风发一条消息。不是长消息,就几个字——“今天怎么样”——顾长风的回复也总是很短——“还行”“挺好的”“没事”——但每天都会回。偶尔会多写几个字——“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医院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护士站的电视在放还珠格格”——沈渡舟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一下,然后打几个字回复过去,回复的内容同样简短、平淡、不露声色,但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在那个光线下,他的表情是柔软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北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的雪比上次大得多,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积雪没过了脚踝,最深的地方到了小腿。沈渡舟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被雪覆盖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脚印——这么冷的天,没有人出门。连野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躲到了哪个角落里,缩成一团,用体温对抗着漫长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他给顾长风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很大。”

过了几分钟,顾长风回复了:“我看到了。从医院的窗户看的。这里能看到浍河,河面上全是冰。”

沈渡舟看着那条消息,想象着顾长风站在医院的窗户前,看着浍河的冰面。医院在浍河的北岸,四楼——不是五楼,是四楼,和顾长风家的楼层一样。从这个巧合里,他读出了某种他不喜欢的、隐隐的不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他打字:“奶奶怎么样了?”

“明天手术。”

“你害怕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沈渡舟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消息发过来了,只有两个字:

“害怕。”

沈渡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收到过顾长风发来的“害怕”——顾长风在文字里比在现实中更克制,更小心,更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脆弱。那些在暴雨天的房间里说出来的、破碎的、像碎玻璃一样扎人的话,从来没有出现在过文字消息里。文字是冷的,是有距离的,是可以删掉重来的——顾长风在文字里建造了一堵墙,把自己藏在了墙后面。

但这一刻,他拆掉了一小块墙砖。

沈渡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去医院陪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顾长风秒回了:“不用,你在家做题。”

“题可以后天做。”

“真的不用。”

“我已经决定了。”

对面沉默了更久。沈渡舟以为顾长风不会再回复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了笔。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机震动了。

“好。”

就一个字。

沈渡舟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从心脏泵出来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让他的指尖发麻,让他的心跳加速,让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一个人刚刚跑完八百米,站在终点线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眼睛里是亮的,是那种只有在极限之后才会出现的、通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亮。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层层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远处的楼房、街道、树木,都在雪中失去了轮廓,变成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地洇开、扩散、融化。

他想起了一首诗——不是课本上的,是他在图书馆的一本旧诗集里翻到的,不记得作者,不记得题目,只记得其中两句:

“你在雪的这边,我在雪的那边,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在同一個白夜里。”

他不知道“白夜”是什么意思——夜应该是黑的,怎么会是白的?但他看着窗外被雪光照亮的夜空,忽然明白了。雪把所有的光都反射到了天上,把黑夜变成了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张薄纸一样的东西。在这样的夜里,你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但你什么都看得见——雪地、房屋、树枝、远处的烟囱——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清晰得像在白昼里,但安静得像在深夜里。

这就是白夜。

他在白夜里给顾长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见。”

顾长风回复:“明天见。”

两个“明天见”,像两枚图钉,把一段悬在半空中的时间钉在了墙上。那段时间不会掉下来了,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时间冲淡——它就在那里,在他们之间,在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做过的事之间,像一颗被冻住的、永远不会融化的星星。

第二天,沈渡舟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最厚的衣服——两件毛衣,棉服,围巾,手套,毛线帽——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外婆看到他的样子笑了,说:“你这是要去南极啊?”他说:“我去医院看同学。”外婆没有多问,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还是那个红色的、印着牡丹花的保温桶——里面装着刚煮好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给那个孩子带去,”外婆说,“医院的东西不好吃。”

沈渡舟接过保温桶,掂了掂,很沉。保温桶的外壳是温热的,小米粥的温度透过铁皮传到了他的手心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出了门,走进了雪地里。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上的积雪没有清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马路,像一条用虚线画出来的路,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点,连起来,指向某个方向。

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在老城区的东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沈渡舟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里没有几个人,座位空了一大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保温桶放在腿上,双手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婴儿。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他用手掌的温度融化了一小块,凑过去往外看——街道、店铺、行人在玻璃的另一边缓缓后退,像一卷被倒着播放的录像带。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了。他下了车,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医院的气味他很熟悉——消毒水、药片、酒精、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腐烂与新生同时存在的气味。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他爸住院的那段日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他爸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也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纸,所有的颜色都从他身上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白。

他走进住院楼,上了四楼,在护士站问到了顾长风奶奶的病房号——408,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沿着走廊走过去,经过一间一间的病房,每一间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病人的姓名和床号。有些门半开着,他能看到里面的人——躺在床上的、坐在椅子上的、扶着墙壁慢慢走的——每一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像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不同种类的鸟。

408的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奶奶,正在睡觉,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中间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像一个被放在祭坛上的、没有身体的头颅。靠门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病人,是一个陪护的人,穿着军大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是顾长风。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有一种沈渡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只剩下壳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干涩的、被什么东西灼伤了的红,像一个人盯着火看了太久,眼睛里全是火光的残影。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哑。

沈渡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在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朵开在沙漠里的、不合时宜的花。

“外婆给你煮的小米粥,”沈渡舟说,“趁热喝。”

顾长风看着保温桶,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捧起了保温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得人头皮发麻。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沈渡舟不知道,但他看到了顾长风手腕上的一道疤——一道很细的、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一样的疤,从手腕的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的中段,藏在袖口下面,只露出了一小截。

沈渡舟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顾长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袖口重新盖住了那道疤。他低下头,开始喝粥,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张嘴,吞咽,张嘴,吞咽。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长风喝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微小的、缓慢游动的生物。靠窗那张床上的老奶奶翻了个身,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重了。

顾长风喝完了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靠在床头的栏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沈渡舟外婆房间天花板上的那道很像,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手术几点开始?”沈渡舟问。

“十点。”

沈渡舟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奶奶知道吗?”

“知道。她比我还镇定,”顾长风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昨天晚上她还跟我说,不要怕,生死有命。她说她活了七十六年,够了。她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像一块薄冰被踩裂了,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冰面还没有塌,只是布满了细密的、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沈渡舟伸出手,放在了顾长风的手背上。顾长风的手背冰凉,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蜿蜒,指节上那个磨破的茧已经结痂了,变成了一块深褐色的、粗糙的硬皮。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沈渡舟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个人站在雨中,允许另一个人为自己撑伞,但不肯接过来自己撑着。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背叠着手背,在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靠窗的老奶奶的呼噜声中,在窗外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下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不可逆转地流走了。

九点五十分,护士进来了。她走到靠窗那张床边,轻轻地拍了拍老奶奶的肩膀:“张奶奶,该准备手术了。”老奶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护士,也看到了顾长风和沈渡舟。她的目光在沈渡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顾长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淡,很轻,像一片干枯的花瓣,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也褪了,但形状还在,花的形状还在。

“长风,”她说,声音很轻,很沙哑,“这是你同学?”

“嗯,奶奶,这是我同学,沈渡舟。”

“好孩子,”老奶奶看着沈渡舟,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老井里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谢谢你来看我。”

护士把老奶奶扶上了轮椅,推着她往外走。顾长风跟在轮椅旁边,手扶着轮椅的扶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沈渡舟跟在后面,走在走廊里,经过一间一间的病房,经过护士站,经过电梯口,走到了手术室的门前。

手术室的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银灰色的,门上有两个圆形的窗户,窗户上贴着磨砂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门的上方亮着一盏红灯,灯下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红灯亮着,但门还没有关。

老奶奶被推进了手术室的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伸出手,握了一下顾长风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根树枝,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指甲发黄变厚,但握力意外地大——沈渡舟看到顾长风的手指被握得微微变形,他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出声。

门关上了。

红灯亮着。

“手术中”三个字像三只红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一切。

顾长风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身体站得很直,军大衣的衣摆垂到小腿,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空,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黑板,所有的字都被擦掉了,连粉笔灰都没有留下。

沈渡舟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没有调好频道的收音机。他伸出手,握住了顾长风的手。这一次,顾长风回握了——握得很紧,紧到沈渡舟能感觉到自己的指骨被挤压的、微微的疼痛。

那种疼痛让他觉得安心。因为它真实。因为它存在。因为它证明了顾长风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还在这个世界上,用力地、几乎是暴力地握着他的手。

他们站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走廊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琥珀色。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医生穿着白大褂经过,步伐匆匆,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家属拎着饭盒经过,饭盒里的菜香混在消毒水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让人想吐又想吃的气味。

顾长风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沈渡舟的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目光很直,很硬,像一根被钉在墙上的钉子,不偏不倚,不闪不避。

下午一点四十二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挂在一边的耳朵上,脸上带着一种沈渡舟在很多医生脸上见过的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疲惫的、职业的、经过无数次重复之后变得麻木的平静。

“顾长风的家属?”医生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我是。”顾长风松开沈渡舟的手,走上前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老人的心脏功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术后恢复的可能性很大。但她年纪大了,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并发症,下周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顾长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然后重新站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说:“谢谢医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手术室。门重新关上了。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沈渡舟。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因为悲伤而红,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突然的、像决堤一样的放松。那种放松从他的眼睛开始,蔓延到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加热的蜡,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他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了沈渡舟的肩膀上。

沈渡舟站在那里,感觉到顾长风的额头抵着他肩窝的位置,那里的毛衣被眼泪浸湿了,热热的,黏黏的。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抱顾长风——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水泥地板的裂缝里,枝叶伸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用全部的、沉默的存在,接住了另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过了很久,顾长风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谢谢你来了。”

“我说了我会来的。”沈渡舟说。

“我知道,”顾长风说,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泪,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你还是来了。”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染成了深红色,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一直垂到地面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叶子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外婆说的那句话——“那个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不,他想。他不是苦命的孩子。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七岁的、会害怕的、会哭的、会在手术室外面站三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的、会把眼泪蹭在同学肩膀上的、普通的孩子。他应该有权力做一个普通的孩子——不用撑起整个家,不用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情,不用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保持安静,如何在不崩溃的边缘维持着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让任何人担心的表象。

他应该有权力害怕。有权力崩溃。有权力在某一个时刻,把所有的重量都交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当一个孩子。

沈渡舟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放在了顾长风的头上。他的手指穿过顾长风的头发——那些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要细,要温暖。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动,像水,像沙,像一些他抓不住但可以感觉到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在他闭上眼睛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片白夜。雪地反射着星光,把黑夜变成了白天。他和顾长风站在那片白夜里,没有房子,没有街道,没有医院,没有手术室,没有那些让他们疼得喘不过气的东西。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雪原上,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脚下是冰凉的、柔软的、发出“咯吱”声的雪。

他们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线,像一条用虚线画出来的路,每一个脚印都是一个点,连起来,指向某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

但他知道,顾长风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狩心游戏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被贫穷的藏族男高富养了

夏末游来一尾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