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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裂缝

高三下学期的倒计时,是从一百八十天开始的。

一百八十天,六个多月,看起来很长,但实际上短得像一眨眼。黑板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变——179、178、177——像一个不断缩小的囚笼,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教室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稠,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粥,温度在升高,气泡在底部酝酿,随时会有人被烫伤。

沈渡舟的状态很好。好到连班主任都在班会上特意提了一句——“沈渡舟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沈渡舟学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投向沈渡舟,那些目光里有敬佩的、有羡慕的、有无所谓的、也有——沈渡舟唯一在意的那一道——从教室后排投过来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月光一样清冷的目光。

顾长风在看他。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一闪而过的看,而是一种坦然的、不避讳任何人的、近乎于理直气壮的看。他把胳膊交叉搭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目光穿过教室里凌乱的桌椅和堆成小山的书本,落在沈渡舟身上,像一个画家在打量自己的模特,或者一个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

沈渡舟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英语阅读理解,但那些单词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怎么都拼不成有意义的句子。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顾长风的方向,发现顾长风还在看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慵懒地、心满意足地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方块,让前排的同学传过去。草稿纸上写着:“你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块传回来了。他展开——“看你。”

他再写:“有什么好看的?”

传回来——“什么好看就看什么。”

他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但他没有生气。他甚至在揉纸团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微小的弧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最后一口空气咽进肺里,假装自己不需要呼吸。

三月的北城,春天来得拖泥带水。

雪早就化了,但气温还是在零度上下徘徊,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一会儿往前走一步,一会儿又退回去。浍河上的冰开始融化,河面上漂浮着一块一块的碎冰,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碰撞、旋转、分离,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沈渡舟站在浍河桥上,看着那些碎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顾长风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原味的,白色的塑料棒。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为冷而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

“春天快来了。”顾长风含含糊糊地说。

“嗯。”

“我最讨厌春天。”

沈渡舟转过头看着他。顾长风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看着那些碎冰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颗一颗被打碎的钻石,被水流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为什么?”沈渡舟问。

“因为春天来了,就意味着夏天要来了。夏天来了,就意味着高考要来了。高考来了,就意味着——”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就意味着我们要分开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但沈渡舟听到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它压在那里,不动声色,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它存在,它一直在那里,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等待他们终于注意到它。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看着河面上的碎冰,一块大的碎冰撞上了一块小的,小的被推到了岸边,搁浅在石阶上,大的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你去深圳吧,”顾长风说,“你哥在那里,你去了也有个照应。深圳靠海,冬天不冷,适合你。你那么怕冷。”

“我不怕冷。”沈渡舟说。

“你每次冬天都穿两件毛衣。”

“那是怕感冒。感冒影响复习。”

顾长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转瞬就消失了。“你看你,什么时候都想着复习。你会考得很好的,沈渡舟。你会去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过一种很好的生活。你值得。”

“你呢?”沈渡舟问。

“我什么?”

“你去哪里?”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塑料棒,上面沾着他的口水,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他把塑料棒扔进了河里,塑料棒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我留在北城。”他说。

“留在北城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我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可以带奶奶一起去南方。”

“她不会去的。她在北城住了七十年,她的根在这里。你不能把一棵七十年的树连根拔起,种到别的地方去——它会死的。”

沈渡舟攥紧了桥栏杆。铁栏杆冰凉,冷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大的东西,是那个他从未命名过的、存在于心脏和肺之间的、像一朵没有被浇过水的花一样慢慢枯萎的东西。

“所以你就把自己也种在这里?”沈渡舟的声音有些哑,“和她一起?”

顾长风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碎冰一块一块地漂远,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眉骨,微微翘起的上唇——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笔太多,少一笔太少。

“沈渡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生来就是留在原地的,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走的。你是要走的那一个,我是留在原地的那个。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就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就是命。”

“我不信命。”沈渡舟说,声音比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更低,更沉,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扔进火里也烧不起来了,只能慢慢地、无声地腐烂。

“我知道你不信。”顾长风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个笑——那个笑沈渡舟见过很多次,是那种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一样的笑,落在哪里都留不下痕迹,但这一次,那片羽毛没有落下来,它悬在半空中,被风吹着,飘来飘去,找不到可以降落的地方。“但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就像地心引力——你不信它,你跳起来还是会落下来。”

沈渡舟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河面上的碎冰一块一块地漂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属于北城的、煤烟和尘土的气息。这些气息他闻了十八年,他以为自己会永远闻下去,但再过几个月,他就闻不到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顾长风的气味也归在了“北城的气息”里。洗衣液、棒棒糖、红双喜的烟、军大衣里的樟脑丸——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顾长风的味道,而顾长风的味道,就是他十八岁的味道,就是他青春的味道,就是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的味道。

如果离开北城,这些味道就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深圳的潮湿的海风里,在南方永远温热的空气里,在那些没有冬天的城市里,活得像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没有顾长风的地方,继续往前走,继续往上爬,继续做一个永远不会松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但他知道,他必须能。

因为这就是命。

三月底,北城一中举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全年级六百多个人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举着横幅,喊口号。横幅上写着“百日冲刺,决胜高考”“不拼不搏,高三白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所有的口号都是被用了无数遍的、被嚼烂了的、已经没有味道的陈词滥调,但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在这个被倒计时和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刻,这些陈词滥调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近乎于宗教的力量——它们像一些咒语,被六百多个人同时念出来,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轰鸣的、像海浪一样的东西,冲刷着每一个人。

沈渡舟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喊口号。他喊得很用力,嗓子都喊哑了。不是因为他对这些口号有多少认同,而是因为他需要喊。他需要把自己胸腔里那些堵着的东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咽不回去的眼泪,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想了一遍又一遍的画面——全部变成声音,从喉咙里释放出去。

他喊完之后,嗓子疼了三天。

顾长风没有参加誓师大会。他请了假,说奶奶身体不好,需要去医院复查。班主任批了假条,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无奈,又像是对一个已经被放弃的学生最后的、礼貌性的关注。

沈渡舟知道顾长风没有去医院。

因为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顾长风发来的,时间正好是誓师大会开始的时候:“操场上好热闹,我在教学楼顶楼都能听到你们喊口号。”

沈渡舟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楼的窗户开着,但他看不到任何人。

他低下头,打字:“你怎么上去的?顶楼不是锁着吗?”

“锁开了。大概是哪个体育生踢球的时候踢开的。”

“你下来吧,被教导主任看到又要挨骂。”

“让他骂。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沈渡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继续跟着队伍喊口号。喊完一遍“百日冲刺”,他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长风又发了一条消息:“从上面看你们,你们像一群蚂蚁。黑压压的一片,挤在一起,往前爬,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但谁也不敢停。”

沈渡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打什么。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但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廉价了。他想说“你下来和我们一起”,但他知道顾长风不会下来的——他从来都不是“一起”的那一个,他永远是在楼顶上看蚂蚁的那个人。

他最终只打了三个字:“风很大。”

顾长风回复:“是很大。但这里的风比楼下干净。没有口号,没有粉笔灰,没有别人的声音。”

沈渡舟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没有再回复。他站在操场上,和六百多个人一起,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在既定的轨道上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发条松了,走到电池没电了,走到所有的零件都磨损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教学楼的顶楼。

窗户还是开着的,但他看不到顾长风。也许顾长风在看他,也许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风里,看着他。那个人的目光穿过六百多个人的人群,穿过旗杆和横幅,穿过口号声和广播声,穿过所有那些嘈杂的、拥挤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

但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那片羽毛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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