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黎双手被缚，铁链上细密的倒刺深深扎入他的皮肉。
动一下，倒刺便深入一寸，带着钻心的疼痛。
影溟蹲在牢房前，声音闷闷地：“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在地上用指尖划着圈，影黎不置一言，他便自言自语：“尊上对你那么好，仙界那些人又没给你什么，干嘛做这些事啊。”
影溟抬起头，盯着影黎：“你就道个歉，说自己一时被迷了心窍，我和黯再去给你求求情，尊上指不定就不生气了。”
影黎终于有了些动静，缓缓抬头：“不会的。”
影溟语气染着焦急，言语间手在空中比划：“怎么不会啦？你为尊上办了那么多事，尊上会松口的，再说你看尊上现在又没给你用刑，又让我给你送饭，已经很好了。”
影黎语气淡漠，带着丝冷清：“没用的，尊上虽看在几分薄面，我也肯定迟早会死的。”
“……啥？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悲观？老是说这种话，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也是，我和黯明明都担心的不得了。”影溟结结巴巴开口。
影黎听闻，却是一下笑出声，眼里透出疲惫：“我早死晚死都一样，再说我早该死了，现在活着是侥幸，死了也就那样。”
影溟要说的话都被堵在喉间，方才喧闹的牢房瞬息寂静。
影黎缓缓抬头，因疼痛而熬红眼，道：“倘若我告诉你，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呢。”
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一抖，影溟依靠在墙上：“开什么玩笑呢。”
影黎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我没开玩笑，我与你们度过多载，可我都未曾告诉你们，我不是魔族人。”
影溟身子紧绷，不可置信：“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编也编出一个像样的吧。”
影黎晃了晃不算清醒的脑袋，又无力垂下。
影溟皱起眉头，道：“我不信你说的话，若真是那样，你为何在前些年拼死护着尊上？”
影黎听着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天真，疲倦地叹了声：“那都是演出来的。”
影溟还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脚步。
他侧身看见那熟悉的衣角，边缘的暗纹绣着梅花，垂头：“尊上。”
燕雪墨微微颔首，摆手示意。
影溟对方才的话耿耿于怀，退到外面去。
燕雪墨蹲下身来，看着他：“你既然已知道被当做弃子，现在你得给本尊一个理由，你为何那么做？”
影黎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道：“尊上不是拿了东西来吗？何妨不自己瞧瞧。”
燕雪墨动作一僵，她的确拿来了仙显镜。
那东西可以照出那人过往发生的一切，比起用这个，她更想听影黎亲自坦白。
燕雪墨看着曾经候在她身侧的属下，脸色愈发难看：“本尊待你不薄，你是何时勾结林深朝的？”
影黎咬了咬嘴唇，似是回忆起很多事，似是在给自己留下遗言：“尊上，多年照拂，感恩不尽，但这一切都是错的，我本是仙界人。”
她站起身，笑意含进唇中：“何意？”
影黎抬起血污的脸，眸下满是春秋落定：“从一开始……咳咳咳！”
他猛咳起来，喉间涌起的血腥堵住话语，血迹落在他胸前，晕成一片。
他忘了，今日十五。
燕雪墨指尖一动便将绑着他的锁链解开，没有上前：“怎么回事？”
影黎胸口上下起伏着，他捂住嘴，止不住咳嗽，血从指缝中缓缓溢出。
“咳咳咳……回尊上，是旧疾，咳咳咳……”
燕雪墨抬手：“溟，给他看看，别死在这。”
影溟点头上前，拿出随身带的药丸，刚要给他喂下去，就被扼住手腕，他顿住：“药丸不苦的。”
影黎咳得躬下身，扶着他的胳膊：“别喂，是毒，喂了也没用，浪费药。”
影溟吃惊，无助地看向燕雪墨：“毒？谁给你下的？是那个仙界人？你果真是被蛊惑的吧。”
影黎觉腹部绞痛，喘着粗气，身子不受控制得抖，连回话都变得异常艰难：“我……”
燕雪墨封住他的穴，将仙显镜放置在他面前：“本尊来看。”
影黎盯着镜面里自己狼狈的模样，发丝凌乱地散在身后，抬眼，被白光卷入其中。
白芒闪过，昏暗的地牢渐渐被覆盖，从一角缓慢褪色。
影黎的疼痛消失殆尽，再抬眼是华殿与女子。
她正逗着他玩耍，他抓着那女子的手指轻轻摇晃，她嘴中道：“阿宁，我的好阿宁要健康长大呀。”
“陆苍醒了？”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走来的人俯下腰，轻抚他的发顶。
原来他叫陆苍。
燕雪墨看着镜中影像，微蹙眉头。
那白衣仙人是上一任仙尊，上灵真君陆缘江，陆苍是他的孩子。
陆苍窝在娘亲怀里，笑盈盈地答：“爹爹终于来看我和娘亲了。”
陆缘江脸上露出柔和：“是爹爹的错，这些日子太忙，都忘记了，日后定会好好补上。”
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陆苍额前的碎发。
陆苍拉住他的手：“那爹爹多陪陪我们。”
陆缘江任由他拉着：“好，你瞧爹爹还给你带来了什么？”
陆苍好奇地看向陆缘江身后，他拿出一根糖葫芦，在陆苍面前晃了晃：“我瞧那些人界的孩子可喜欢吃这个，此番游历，为你带了。”
陆苍笑着接过，陆缘江瞧他开心，自己也欢喜不少：“等哪日阿宁有了那个本事可以保护阿娘，就可以下去游历一番，见见人间的风光。”
阿娘俯身凑到他耳畔，脸颊蹭了蹭他的头：“我们阿宁最近又修炼了什么呀？”
陆苍声音软糯糯的：“是我在爹爹房间里找到的，叫什么毒？”
陆缘江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满，面色不改：“阿宁，这个可是很危险的。”
他转头看向父亲，眸中蒙着一层惘然：“为何？”
陆缘江无奈地笑笑：“因为炼毒是很容易伤身体的。”
他更加费劲：“可是你们之前不是说我是毒修天才吗？就应该练这个呀！说不定之后能比爹爹还厉害呢！”
陆缘江声声叹息：“不是爹爹执意阻止你，是太危险，再厉害的天才也是你爹爹和阿娘的掌中宝啊，我们会心疼你的。”
他说话间捏了捏陆苍的脸颊：“别灰心，阿宁，爹爹找厉害的人带你练剑术，之后也能名满天下，保护心爱之人。”
陆苍抬头看向笑靥含情的阿娘：“那阿娘你觉得呢？”
阿娘莞尔一笑：“若是阿宁不伤害自己，阿娘就同意。”
阿娘伸手探了探杯沿，桌上的茶还温着。
陆苍使剑更厉害了，他看着茶盏氤氲的水汽，放下剑。
阿娘走近：“如此晚，还不休息吗？”
陆苍带着诧异看向她：“马上了，阿娘，您怎么也……”
女子理了理鬓角：“这不是担心阿宁嘛。”
陆苍听着她唤熟悉的小名，问道：“阿娘，你们从小都这么唤我吗？”
女子隔着月色看着他：“是啊，不好听吗？”
陆苍摆手：“不不，我只是好奇。”
女子抬眸：“嗯……阿宁这名呀，若他人唤你名字时，就像在祝你平安顺遂，安宁无忧。”
那些日子实在是太美好，就好像他们就只是人间寻常人家一般。
“嗡——”
耳鸣声骤然在脑海中炸开，那份余温也如潮水般流走。
清醒时，陆苍手中的温度却格外烫人，是血。
他被吓得惊呼出声。
“阿宁……”
阿娘远远地朝他喊道，陆苍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他只是因为贪玩而去人间买了甜食，回来时，已是人间炼狱，大堂之上，所见之处皆被血污染过。
阿娘眼角挂着泪痕，还想多说什么，便被人一剑封喉，源源不断的血倒灌进肺腔。
她在死前看向陆苍，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阿、娘、爱、你。
“娘！”
陆苍撕心裂肺地哭喊，下意识去找爹爹的身影。
却见眼前的陆缘江浑身血迹，周身浮动着杀意。
转头看见突然出现的他，一下慌了神：“快……”
闪着寒光的长剑从身后刺穿陆缘江的身躯，衣襟染血，胸口的窟窿涌出汩汩鲜血。
“爹爹！”陆苍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倒在身前，无助地哭喊，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混作一团。
他颤抖着望向那个夺去父亲与母亲性命的人，林深朝。
林深朝脸上毫无笑意，白衣上沾满血渍，对一切漠不关心。
是天宫上的假仙人，地狱里的真阎罗。
陆苍嘴里发出嗫嚅：“师父……？”
陆苍还想去看看父亲的尸身，长剑却抵在他颈部。
陆苍被吓得愣在原地，只有眼泪在不自觉流，他眼里涌现的无尽恨意被生生摁了下去。
他全身打着颤，然后便一下俯身，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林深朝看着这一幕没有太多想法，剑的力度还重了几分。
“师父！我……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别杀我，求求您！我想活……不想死……”
林深朝本没有打算让陆苍活下去，要做到斩草除根，但他既愿意做任何事，这最后的价值不要岂不白白浪费。
林深朝清冷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你父亲罪该万死，仙魔大战后，他杀死了那些无辜之人，你作为他的余孽，该杀。”
陆苍的身子抖了抖，伏得更低。
“父债子偿，你就应该替你父亲赎罪，将他做的错事一件件还回来。”
陆苍年纪小，听不懂那些话，只知道最疼自己的爹娘都被自己师父杀死了。
直到那柄剑从他的脖颈处移开，寒意迟迟不散，林深朝嗤笑：“你父亲狂妄，却生出了一个这样的儿子，他看见你求饶会作何感想，哈哈哈哈哈……果真是报应。”
林深朝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为我办事，不然……”
他的剑尖一挑，指向倒在地上的尸身：“你就是下一个。”
陆苍每日提心吊胆地活在林深朝身侧，像个小侍卫一般为他做事，生怕他哪个不高兴就把自己杀掉。
平日里从不炼毒的陆苍也学起毒来。
林深朝当上仙尊后，没有给仙界带来安稳的生活，反而发疯似攻打魔界，抓魔族人，有些毒用在那。
还有的用在他自己身上，林深朝要他日日服毒，说是表明忠心，那时苦苦忍受，落了疾，每月十五都必须按时服下解药。
陆苍受不了那种日子，给林深朝的茶盏里下了毒。
还未走出屋内，腹部便如万蚁啃噬般痛，让他一下跪倒在地。
林深朝在他身后徐徐而来：“下毒，可我也给你下了咒，要是害我，便是要承受相同的苦楚。”
陆苍艰难地回眸看去，林深朝自上而下睥睨着他。
他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抽出剑细细擦拭：“你父亲是罪人，你还想替罪人报仇？”
陆苍根本不知仙魔大战是怎么一回事，咳出血沫：“你说的何物我完全不知，……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爹和我娘！”
剑身的寒光照在林深朝白皙的脸颊上：“世人常相信谎言，你父亲…呵，就该死。”
陆苍盯着他，从唇齿间挤出字：“那我娘呢！她明明什么都没干！”
他收回剑：“是命不好，就和你一样，身边有个陆缘江。”
他将这个话题止住，道：“魔族最近可不太平，你要么现在被我杀死，要么去混入魔界，日后助我。”
林深朝朝他伸出手，冰冷的手盖住他的双眸。
自那日起，陆苍死了，成了一个无名者，去到了魔界。
仙显镜浮动的光渐渐散去。
燕雪墨不语，似在沉思，多么相像的往事。
她收回视线，看着影黎：“陆苍，事已至此，你有何话可说？”
他听到那名字，眼眸动了动，吐出一口血，沉声道：“我还有的选吗？”
燕雪墨笑出声来：“当然有，本尊从不会把人往绝境逼。”
她笑脸盈盈地伸出两个指头：“你依旧有两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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