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朝看着剑谱，香炉的袅袅青烟盘桓在他指尖，又从指尖缓缓弥散。
江流光立在他前方，他虽坐着，但气场依旧不输。
林深朝指尖轻触杯壁，里面的茶还滚热着，道：“稀客，所来何事？”
她绿眸微颤，声音压抑：“阿宁呢？”
林深朝视线未曾从剑谱上离开：“阿宁？哪个阿宁，我怎不知？”
她握紧剑鞘：“陆苍，他求助于你了……是不是？”
林深朝这才抬眼看那身着云锦绣花素裙的女子，青丝如瀑，柔和的眉眼间带着些怯懦。
“是。”他回答得坦坦荡荡。
江流光眼眸含着些许泪：“师兄，为何不去救他？我们不是答应的吗？”
林深朝将剑谱翻至下一页，神色平静：“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什么。”
她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满目不可置信：“你怎可说话不算数？那我徒儿怎么办？”
她平日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
林深朝抬眼睥睨：“师妹既知晓，他也给你传音了？”
江流光声音都在发抖，从陆爻江死后，这是她第一次质问师兄：“嗯，所以我才来找你。”
林深朝依旧是那副清冷不可靠近的模样，沉默不语，端起茶盏放在唇边轻抿。
她双手略微发颤：“师兄，他会死……”
林深朝冷漠垂眸：“这不是人尽皆知吗？他活不了多久。”
冰冷的字眼从他嘴中吐出，一字一言砸在江流光心坎上。
她听见这话，一时间竟不敢开口。
林深朝摩挲着暖和的杯壁：“你还有何事？”
“我要去魔界。”
江流光带着颤抖，林深朝的眼眸略带惊讶地扫过她：“你？”
江流光抿了抿唇，明明拿剑的手都在发抖，决绝道：“嗯，我要去。”
林深朝唇中挤出冷笑，语气平平：“好啊，你死在那我也不会管。”
江流光站在面前对他恭敬地鞠躬，便往仙门关赶。
影黎垂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残留的血迹。
燕雪墨缓缓收回手：“你可别告诉本尊，你心里一点想报仇的情绪都没有。”
影黎苦笑，带着哽咽：“我有，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啊。”
她笑笑，抬手唤出凛血剑：“没办法？”
剑在她身后微微浮动，她的指头绕了个圈，影黎还未作声，便见一道寒光自眼前而来。
他一时被晃了眼，下意识闭眼偏头。
“哗啦——”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垂首看去，铁链彻底被斩下，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为何？”
燕雪墨低笑起：“你的两条路还未做选择，你身手一向不错，还有用呢。”
影黎齿缝间这才吐出字来：“说吧，是要我做什么？重新回仙界，再告诉你他们的一切？还是要我去杀谁？”
燕雪墨靠在牢房门上，昏黄的烛光照在她脸上，面上神情看不真切。
她道：“你可以选择在这里放弃挣扎，让本尊在这杀了你，或者你只要还肯为本尊办事，本尊可以帮你。”
影黎踌躇着：“你要如何帮我？”
燕雪墨轻笑着：“当然是带你杀上去。”
他皱起眉头，反驳道：“别开玩笑了，仙尊的实力不可低估，更何况……”
他哑了言，沉默半晌道：“更何况他还练着禁术，吸收他人的法术。”
她满脸写着无所谓，手指绕着发丝：“你知道的倒多，但这些本尊也知道。”
“那你还……”
燕雪墨一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似笑非笑。
影黎眼眸微动，发觉头顶那股威压愈加明显，燕雪墨笑眯眯道：“本尊隐藏实力，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杀了林深朝。”
她笑着说，随手拉开牢房的门：“现在该你选择。”
影黎垂着的手慢慢攥紧，又无力松开：“我想报仇。”
她微微点头，背过身侧眸看向他：“决定好了？”
影黎站在原地未动，片刻道：“我……但是我等不到那时候，怎么办？”
燕雪墨饶有兴趣地挑眉，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你还想把血吐尽了，那你就留在此地吧，不过若有什么想说的大可去殿内。”
影黎沉默着，缓步跟了上来。
虚尚殿仍然冷清，角落里的香炉还绕着袅袅青烟。
燕雪墨不紧不慢道：“寿命已经将尽了吗？”
影黎如往常般单膝向她跪下，头垂得极低：“尊上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这是他度过的不知几个年头，疼痛是愈发钻心，几度让他熬不下去，从那夜他痛的几度寻死，他便知道活不长了。
影黎缓缓抬头，眼角划过泪：“尊上，这毒是我自己炼的，凶险无比，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
燕雪墨望着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眸，淡淡开口：“所以你就放弃了，想现在赴死？本尊可以现在结束你的痛苦。”
影黎眼中闪过恨意，在死水卷起点点波光，道：“我没有放弃，我这命等不到那时候，但我还是愿意帮尊上，我只想他死。”
燕雪墨眼中装着欣慰，笑着：“果然本尊看人的眼光不差，你说说，你要如何帮本尊？”
影黎心脏愈发绞痛，他却生生压下，摊开掌心，口中缓缓念着。
燕雪墨眼神落在他掌中法阵上：“此乃何物？”
影黎指尖微动，那法阵在两人头顶展开成完整的模样，银河般的光辉洒在两人身上，照得眸底清亮。
他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能压制一切邪法禁术，原本是破破烂烂的，这些年才补好。”
燕雪墨盯着在他手心打转的法阵，他继续道：“需要人站在这几处共同施法。”他指着，“他若在阵内流下血，便会被法阵攻击，”
他双手向前递出：“尊上，我将此物给您。”
燕雪墨眸光微沉，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
影黎的手抖得厉害，他笑着将手收回：“尊上，您授我一个归处，我却做了……对不住您，我自知命数已至，若能助您便好。”
燕雪墨手探向他眉间，魔气在他体内游走一遍后，又回到她指尖：“你的灵脉快撑不住了。”
她缓缓直起身，道：“后悔吗？”
影黎抬眼望去：“我该后悔什么？”
燕雪墨思索片刻后，笑道：“你能后悔的有很多啊，后悔当初踏上了这么一条路。”
“我没有机会后悔，只有这条路等着我。”
影黎回想起一切，心里难免苦涩：“我阿娘她什么都没做，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影溟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尊上，有个叫江流光的仙界人，想渡过百骨河来见您。”
影黎眸光愈发暗，听见那熟悉的名字时，呼吸变重一瞬。
细微的变化被燕雪墨收入眼底：“你认识？”
影黎颔首，燕雪墨笑笑：“既想来见本尊，那便让她来。”
江流光被黯和溟带进来，望见的是硕大的殿内，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陆苍。
她也顾不上燕雪墨，一把抱住他，扑簌簌的泪珠，洇湿衣襟。
她想要说出些什么话，如鲠在喉，只有落地的泪水。
欲语泪先流。
影黎一时无措，他见不得身边人掉眼泪，那样是不幸福的。
久别重逢，他也只能为江流光抹去泪珠。
燕雪墨倚靠在一旁的主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半晌道：“真佩服你，敢一人孤身前来，怎么林深朝让你来送命？”
江流光看向她，对上眼眸的一瞬身上便有些发寒，道：“不是……是我自愿来的，我想跟您谈谈。”
燕雪墨看向她：“你是为了带他走？那你要用什么来交换？”
江流光忍下心中的恐惧：“你……你想要什么？我给……”
燕雪墨打断她的话：“林深朝的命？给吗？”
江流光一噎，眼眸被染上更浓重的惊惧。
燕雪墨目光移向影黎：“比起这个，你可以探一探他的灵脉，他的灵脉日日夜夜被毒所侵蚀，你带回去也活不了多久。”
江流光后背被冷汗浸湿，双指放在他腕间，眼角还挂着泪，几近乞求般看向影黎：“徒儿，你怎么从未告诉我这些……”
影黎摇头：“对不起……师尊。”
影黎刚言语，体内传来的剧痛将他欲脱口的话扼在喉咙里，他略微蜷缩身躯。
江流光慌张地去扶他，将灵力汩汩注入他体内，试探缓解他的疼痛。
影黎唇齿微张，慌张的眸子里映出他狼狈的脸，他低声，再次重复：“对不住……对不住……”
影黎轻轻靠在江流光的肩上，对燕雪墨掐了个传音诀。
“尊上，你杀了我吧。”
燕雪墨默不作声地垂眸，却在脑海中给他回复着：“你还有时间，就这么一死了之，不可惜？”
“没有意义的，光阴一过，我便离世，只会给徒增悲伤罢了。”
“你只在意一个故事的结局？”
“……”
他眼眸渐渐转向眼角泛红的江流光，她正用长袖擦拭影黎嘴角血迹。
影黎眸光幽暗，开口安慰江流光道：“师尊，您放心，虽然灵脉受损，但还是有那么多时间……”
话语未落，燕雪墨用传音诀冷不丁地回话：“以你师尊的灵力，她会看不出来？”
“……”
江流光好不容易止住抽泣，将他抱得更紧：“我肯定会找到方法的。”
她说这话时身子还抖着，椎心泣血。
燕雪墨喉间传出一声低低的冷哼，缓步走来，道：“没办法的。”
江流光微微抬眸，含着泪光的桃花眼望着她：“为何？”
燕雪墨扬着淡淡的微笑：“那毒就是他下炼的，连他也不知道如何解。”
江流光眼眸瞪大，下意识发问：“什么……”
她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眼眸闪过一丝暗光。
清楚陆苍过往的她自然知道陆苍的忠诚从不在此，求助般望向燕雪墨：“魔尊……您不是要交换吗，我拿我的半条命，好吗？”
这仙界人毫不犹豫扯下尊严求她，倒让她觉得不适，道：“用几个人的命来填都没用。”
江流光又落下泪来，砸在影黎鸦青色暗纹劲装上。
燕雪墨看了看她，道：“你还要带走他吗？”
江流光垂眸看着一言不发的影黎：“师尊会找上好的灵药去滋补你的灵脉的……”
燕雪墨无奈地叹息一声，看着影黎瘦削的肩膀，传音：“你出卖的事不假，当初帮我也不假，看在这法阵的面上，走或留都随你，没有下次。”
影黎抬眸看了看江流光，轻轻点头，燕雪墨这才出声：“你若带他走，本尊不拦着，你只需回答本尊的问题。”
荧荧烛火照在她脸上，飒飒寒风拂过檐角上的红灯。
霜杵敲寒，风灯摇梦
燕雪墨提步上前，凑在她耳畔低语：“当年仙魔大战，陆爻江做了何事？他是罪人吗？”
江流光看着那人温和的眉眼透出的满是杀气，一时被吓住，后退几步。
燕雪墨眉梢一挑，察觉她并不想说，只道：“点头，或摇头，想想你的徒儿，一个不明真相的人被糟蹋成这样，你不心痛吗？可要好好说实话。”
江流光收敛神色，盯着她阴沉深邃的眼眸，悄声道：“当年之事，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万里冢后，还有好一批人死了，他说是陆爻江害死了他们，此事到现在也没个证据，他此后莫名消失了一段时间，我想去打听其他消息，但一无所获，之后便是仙尊回来，杀了陆爻江。”
燕雪墨静静听她讲完，眉头渐渐蹙起：“那你相信吗？”
江流光闻言，瑟缩了一下，忆起平日里的林深朝。
“我说的自然是事实，师妹，你不信？”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抖着声道：“我……若之后真相大白，自是相信。”
燕雪墨不动声色地轻哼，眼神扫过两人：“二位既要走，那便随意吧。”
燕雪墨脑海中遇的声音再度想起：“恭喜宿主发现仙魔战争隐情，正在为宿主分发礼物。”
她垂眸一看，新物件。
“奖励宿主——极品天山莲子”
燕雪墨盯着那极品草药，笑道：“这东西我的确没有给过萧安御，难怪不完全是返还。”
燕雪墨看了半晌，陡然想起一件事，默不作声收回。
燕雪墨低声：“我要去见凉千九。”
燕雪墨微微颔首，遇道：“请宿主带上重要道具，合清玉佩。”
她想起那块从凛血剑里面掉出来的玉佩，问道：“带上那个做什么？能保命吗？”
遇不答，只是机械地重复一遍，燕雪墨笑了笑：“知晓了，这玉佩我一直揣在身上，没拿出来过。”
毕竟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没查出之前丢了都是损失。
影溟在殿外待了许久，一度都有些打瞌睡，看着两人一道出来。
他一下子清醒，眼眸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你……你要走？”
影黎轻轻颔首，影溟收回目光。
他才送走两人回来，站在门口的燕雪墨目光凝视着手心荧荧亮光的法阵。
玄青色纱裙上簇簇梅花暗纹被烛灯照得昏黄，她起身道：“好好守着殿，本尊要去找人。”
她往外走，指尖略动，一张薄纸轻轻飘落在她掌心。
那日从秘境出来，便发现自己这莫名出现纸条：若贵客想来找我做生意，便烧掉这张符。
一刹寒风吹来，她的掌心浮动魔火，火舌舔舐着符纸，很快成了手心的一簇灰。
被寒风带起，吹在空中。
燕雪墨蹙眉，下一刻身子便倏忽一轻，再抬眼就来到幽寒界。
面前站着的正是凉千九，此刻穿得比那日还艳，偌大的海棠绒花发簪别在青丝间，与其他发饰堆叠着，朱砂色织金锦裙衬出一丝娇俏。
她轻摇金折扇：“来的倒是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跟我来吧，借一处说话。”
她带着燕雪墨走入迷仙楼，红绡舞动，遍地璀璨，包裹着酒香胭脂味。
两人缓步走入雅间，凉千九轻触茶杯，开口：“这酒楼生意可好着，难得仙界与魔族如此和平。”
燕雪墨勾了勾唇角：“倒不知是和平日子能持续多久，届时两方冲突越大，不知这酒楼又该如何是好呢？”
凉千九讥诮：“我既然能开在这，也能找到法子让他完好无损，说吧，有何事相托？”
“你上次说的那个祭司，我要见她。”
折扇轻摇，遮住凉千九嘴角：“见到是能见，但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燕雪墨轻笑着从指尖抽离一丝法力：“当然是用这个，就不知道你接不接得住。”
凉千九轻嗤一声：“狂妄啊，随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凉千九带她来到一处墙壁，指尖在上面轻点，墙壁一阵抖动后便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泥土味，燕雪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想到这酒楼还别有洞天。”
凉千九继续走着：“当然，怎么？把你的眼晃瞎了？”
燕雪墨不着急接上她的话，只环视着周围的景象。
暗窦滴寒乳，虚窗纳远岑。
凉千九在中心占定，扇尖指向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鸳鸯锦囊：“将法术存放至此。”
她在手中掂量了锦囊，示意燕雪墨把手伸出。
燕雪墨嫣然一笑：“这样可不公平啊，要是你诓骗我，把我的法力尽数吸取了，该如何是好？”
凉千九不满地拧起眉头：“我是个商人，若做不到公正，那就不会有贵客再来光顾生意了，你这魔尊胆子比老鼠还小。”
燕雪墨轻笑，商人最是狡猾。
她将手伸出，凉千九敢那样做，她就把这劈成两截。
法力自她手心抽离，掌心渐渐变得冰凉，凉千九在恰当时收手，道：“不适吗？那才是对的，你要见她一面……代价自然大。”
燕雪墨收回手，揉了揉发僵的手掌。
凉千九阖上眼，许久才睁眼，她缓缓侧眸：“听好，巫族祭司名唤牵笙鹭，待的那块地叫做缘莲境。”
她在燕雪墨手中塞进几张符，道：“至于进去与否，还得看她是否同意，不过很不巧，她今日不在那，所以你就见上一眼她的残象吧。”
凉千九打出一声清脆的响指，方才锦囊里的法力飞入中心的阵法：“我先说好，与残象对话你还要消耗精神力，我看你这副模样……啧啧啧。”
她的讥讽溢于言表。
寒风阵阵，拂过落下的枯叶，中间隐隐绰绰出现人影。
那是身着暮山紫仙鹤流云纹的女子，些许银发盘成一个发髻，还有些许散落在身后。
“是这位小友来寻？我便是牵笙鹭。”
她一手托着灯，那灯柄上缠绕着花枝，灯周围散开云气，对着她们微微颔首。
凉千九往后退了几步：“我没兴趣听你们的攀谈。”
言毕便离开此地。
牵笙鹭看着燕雪墨，眼里透出感慨：“小友，恭贺你再度回到人世间。”
燕雪墨问道：“我复活一事，你是知道内情的？”
牵笙鹭微微颔首：“是，有一男子相求，是我将复活之术给他。”
燕雪墨继续追问道：“那人是谁？”
牵笙鹭抿出一个笑，淡淡道：“抱歉，我不可亲口告诉你。”
燕雪墨一噎，遇此刻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快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她顿了顿，随后从怀里摸出合清玉佩。
牵笙鹭眼眸蓦然一亮：“是这玉佩啊，他很重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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