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合拢的一瞬，屋内屋外俨然分成两种全然不同的光景。
祁云耀长长松出一口气，伸手牵住谢重楼，往医馆后方的内屋走去。
方才院外几人的脚步声早早便被谢重楼捕捉到，二人情急之下才想出亲密遮掩的办法，还好的确成功将那群人支走。
重新踏入祝郎起居的卧房，祝郎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屋内器物摆放得一丝不苟，不过也有些烟火气，譬如说长柜上面摆放着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这些东西打破了屋内的规整，透出来点细腻鲜活的烟火气。
与他们先前揣测的全然相反，本以为祝郎是遭风绍彦强行掳走，囚禁深山，或是被暗算丢弃在荒沟之中，眼前景象却推翻所有猜想。
屋舍洁净规整，只是贴身细软大半尽数带走，床榻被褥还用纱幔仔细遮盖，看上去像是主人主动远行，自行收拾妥当后才离开。
桌案上堆叠十余卷医书，大半皆是专治眼疾的典籍，或是祝郎离去之前，还在潜心钻研方子，一心想要治好那伪装失明的白眼狼。
祁云耀回想起风幕卿先前所言，逐日剑有严苛的禁制，束缚之下风绍彦无法主动出手伤及凡俗之辈——不过这样古怪的禁制，莫名让他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
轻轻摇头，将纷乱杂念尽数抛开，沉下心推敲祝郎的下落。
第一，祝郎无故失踪必然和风绍彦脱不开干系；
第二，眼下实情和众人预判天差地别，种种痕迹都指向祝郎自愿离开，不过祝郎到底是去了何处呢？
风幕卿之前说过，祝郎尚且活在人世，数月后甚至一路追去了玉虚仙宗。
祁云耀重新站会书桌边，在哪已经沾上了薄薄灰尘的案几上，重新打量起那些治疗眼疾的医书。
心底生出一重猜测：
会不会是风绍彦谎称眼疾旧伤复发，哄骗祝郎独自进山采药，中途再设计将人推落山崖，或是另设圈套困住？
“嗯？”
祁云耀指尖一顿。
“怎么了？”
只见祁云耀手中拿起一册书卷，和周遭清一色的眼疾医书格格不入，封皮写着《疠疫类编》。
他抬手翻开书页细细阅览，眉头却缓缓紧锁。
书中通篇记载各类罕见杂疫病症，不过里头内容竟然与医治眼疾的内容毫不相干，与桌面上的其他典籍大不相同。
书页间留有大量朱红批注，笔墨尽数落在咳疾类的疫病传染记述之上。
“你能看懂吗？”谢重楼轻声发问。
“看不懂。”祁云耀老实说。
“那为什么不去找灵枢？灵枢肯定看的懂。”
“你说的对。”
祁云耀将书卷妥帖揣入怀中，二人循原路折返小院。
赵娘四人尚未归来，院中依旧只剩大黄狗与油亮公鸡缠斗不休。
细看之下才看清，从头到尾都是那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主动上前挑衅，大黄狗百般忍耐，实在被逼得无处躲闪，才虚张声势龇牙低吼威慑一二，待公鸡躲闪跳开，便重新厌厌的趴回原地休憩。
屋内，灵枢坐在矮小马扎上，衣袖用襻膊牢牢束起，正凝神专注为祁红敷药。
祁红腿上伤势看着惨烈，骨头近乎碎裂，却仍强撑着能够勉强行走。灵枢自随身药囊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些暗红色的液体盛入木盆中的清水，蘸取后轻柔敷在祁红伤腿之上，肉眼可见的，溃烂的皮肉正以一种反常迅猛的速度愈合。
祁云耀与谢重楼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二人闻声同时转头，灵枢下意识侧身，用身躯挡住盛着药液的木盆，纵使看清来人是方才一同坠落到幻境的同伴，周身戒备也未曾松懈半分，声线冷淡发问：“有事？”
“想劳烦前辈看看这个。”
祁云耀说着将书卷递上前，翻到布满朱笔批注的页面，轻声发问，“前辈可知书中记载的是何种疫病？”
实际论真实年岁，风木息这具躯体本比灵枢年长百岁有余，不过灵枢还是百无禁忌的坦然受下，神色稍稍缓和。
他沾满着药液的双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书卷低头细读，头也不抬吩咐祁红：“余下的你自己敷。”
祁红啧了一声，却还是弯腰掬起木盆里的药水，自行淋在伤腿上。
灵枢快速翻页，一目扫过书页圈注的文字，缓缓道：“看他批注的内容，应该是一种传染的咳疾疫症，记载没错的话百年前中部曾大范围爆发过一次，不过具体是不是，终究要见过病患才能定论。”
说罢他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一转，皱了皱眉，问道：“病人在哪？”
“并无病患，这书是我们在祝郎的桌上找到的。”祁云耀解释，“我们猜，会不会是风绍彦哄骗祝郎，谎称赵娘或是村里其他人身染疫症，以此为借口支开他，骗他独自外出寻药。”
“唔……”
灵枢垂眸沉吟片刻，重新将书上的记载看过，而后开口，“确实有可能。百年前药王谷曾来过一位东方游医，专程求了咳疫根治之法，与谷中的医师们商讨半月才辞别。那人离开没多久，中部便爆发了一场疫病，症状与他当初描述几乎分毫不差。不过等药王谷赶去驰援的时候，疫病已然被他控制。若此地就是东部的话，那么之前登门求医之人，便是赵娘的未婚夫。”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快的话一周便能回来！”
祁云耀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谢重楼却立在原地，眉头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祁云耀回头发问。
灵枢方才已然坐回小马扎，手正要探进药盆，察觉到背后站立的那人，十分不自在，疑惑转头望他。
“不是说善有善报？祝郎救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好回报呢？”
话音落下，小屋瞬间陷入死寂。
三人各怀心事，神色截然不同。
灵枢盯着他许久，皱了皱眉似乎从他身上看出来些别的什么东西，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撑着膝盖起身，将那只剩下半瓶的药剂从布兜里摸出来，递到谢重楼面前。
“喝了吧。”
谢重楼伸手接过药瓶，捧着瓶子茫然无措。祁云耀也转过身，眼底满是迟疑困惑。
“这药能顷刻愈合你肩上的贯穿。”
灵枢重新坐回小马扎，背对着二人，抬手拍开祁红胡乱敷药的手，扯过腰间围裙将她沾了药水的手擦干，而后那双只剩一层皮包裹骨头的手亲自掬起药液，仔细又耐心地稳稳覆在她溃烂的腿伤上。
“既然说好人有好报，那就去把祝郎找回来吧。反正是幻境，给好人一次好报吧！”
谢重楼拧开瓶塞，一股浓烈刺鼻的腥甜血气便扑面而来。祁云耀脸色骤然一变，还来不及细想究竟是什么东西才有这样怪异的气息，便见谢重楼已然仰头，将整瓶药水一饮而尽。
“等等——”
“我们走吧。”
谢重楼把空瓶搁在桌几上，已经跨出门槛了又倒回来，朝灵枢喊了声谢谢，随即拉起祁云耀，脚步轻快地冲出小院。
灵枢没有应声，只顾垂首专注为祁红处理伤口。
祁红静静坐在一旁，方才那句善无善报的话堵在心头，叫她浑身难受，不由自主想起早逝的两个妹妹。视线往下，只看得见乌黑细密的头发，以及一个小小的灵枢头顶的发旋，心里莫名发痒，闲得手欠，指尖便轻轻戳了一下那处漩涡。
指尖刚一触及皮肤，木盆里盛着的疗伤药液之上，忽然滴落两滴晶莹水珠。
吧嗒，吧嗒。
祁红心头一惊，一把揪住灵枢的头发掀开，这才看见他早已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她惊呼一声，而后哗啦一声猛地抬起受伤的腿挪离药盆，紧张兮兮又满是恐惧，“你这眼泪不会有毒吧？”
话落瞬间，灵枢汩汩流出来止也止不住的眼泪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一瞬，他大睁着眼，显然是被气疯了，白净脸上刷的爆开绯红。
“我……我烦死你了……”
他牙根咬得发颤，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淌，强撑着呛声拌嘴，情绪压抑到极致，猛地喉间一滞，呛咳一声，鼻子鼓出一个滑稽的鼻涕泡。
灵枢：……
祁红：？！！
下一秒，屋内接连响起木盆被掀翻水花四溅的丁零哐当脆响，两道崩溃至极的尖叫声一同响彻小院。
“啊啊啊！”
另一边。
谢青若有所感敏锐抬眼，神色古怪地回头望向小院的方向。
“怎么了？”
风幕卿凑近压低声音问，目光却一瞬不瞬锁着不远处正在向村民打听消息的两道身影。
一路问询下来，村里大半人都不知祝郎去向，唯有离医馆最近的一户人家透了些线索，说祝郎失踪那几日，医馆的烛火昼夜不熄，整夜亮到天明。
赵娘听完这话，心口凉了大半截，却依旧不肯放弃，挨家挨户不停追问。风绍彦寸步不离陪在她身侧，时不时柔声出言安抚宽慰。
“总觉得阿红和灵枢打起来了。”谢青忽然蹙起眉头，随口一句，将风幕卿的思绪搅混。
他微微扬眉轻笑：“你怎么会知道？”
“猜的，他俩一见面就要吵的。”谢青随口解释，前方赵娘与风绍彦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二人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炸起赵娘一声惊呼：“什么！他往西边去了？”
尾随在后的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赵娘正紧紧拉住一名中年汉子，那人衣衫半敞、衣襟散乱，发丝油腻凌乱。她身侧的风绍彦静静立着，看似双目不能视物，下半张脸却绷得死死的，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是、是啊……”
中年汉子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局促地抬手挠了挠结块的油发，一缕一缕的头发攒动，嘴唇干涩地舔了两下，先偷偷瞟了一眼蒙眼的风绍彦，才磕磕绊绊往下说，“我……我就是那天回来有点晚——不对，是很早，太阳快出来那会吧，就看见祝医师背着个包就出去了，我问他去干嘛，他说去西边药王谷……临走的时候还喊我少喝点酒哩……”
男人话音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细若蚊蚋，几乎听不真切。
可这话落在赵娘耳中，却如同抓住救命浮木，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转瞬又蒙上一层忧心：“他去药王谷做什么？”
“我哪里晓得……要是没别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男人浑身不自在地挠了挠裸露的手肘，眼神飘忽不定，在赵娘与风绍彦之间来回扫视。他刚挪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好听的男声。
“赵娘，方才同你搭话的是哪位？我听声音竟是全然陌生。”
此刻赵娘满心全是不告而别的祝郎，哪里分得心神顾及旁人，低声喃喃自语：“他只是个手无缚鸡的医师，西行路途遥远艰险，不行！我得跟上去！”
未及风绍彦阻拦便猛地转头，大步朝着自家小院折返。路过中年汉子身旁时还郑重道了一声多谢，可走出数米，脚步却骤然钉在原地，又猛地回头望去。
中年汉子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头雾水，蹙眉抿唇望着她。赵娘瞪大眼睛，仔细看了数息后便重新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挥了挥手道别，脚步匆匆一路跑远。
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暗自宽慰自己，定是连日忧思太过疲累，才生出了错觉。
方才一晃眼，她竟看见那男人眼睛是诡异的赤红——
欧米茄我忘记自己申榜啦！还好有亲友提醒QWQ。
无奖竞猜一下红眼睛的好心人是谁叭叭叭
a:芳芳
b：欲
c:小箱子
小箱子：我要陪哥哥才不要来参加你的这种竞猜！！！
好的，那么c选项换成熬夜熬得满目血丝的凑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0章 幻境（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