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郎意识尚陷混沌,还未完全清醒,先钻进耳朵的便是赵娘大咧咧又急切的呼喊。
他费力掀开眼皮,熟悉的医馆屋舍映入眼帘,路上遇见的那两个诡异怪人已然不见踪影。脑海里一片混沌,还没等理清前因后果,闭眼再抬眼,眼前竟立着一名身形枯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青衣男子。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一滴泪猝不及防从灵枢眼眶滚落。
祝郎:?!
他瞳孔骤然一缩,微微张唇想要出声问话,可刚挤出一点气音,喉咙便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只溢出一声漏气般短促的“嗬”,此后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惊慌不已地撑着身子坐起,后背便像是被撕下层皮,一路攀升至头顶,他无暇顾及,慌忙摸上自己的脖颈,而后双目猛地睁大,满是错愕。
“祝郎!”
赵娘快步冲到床边,泪眼婆娑转头望向灵枢,“灵先生,快看看他——灵先生?”
方才满心都是祝郎苏醒的欢喜,是以她压根没察觉屋外一行人沉重古怪的气氛。
灵枢重重吐出一口闷气,伸手扣住祝郎下颌,迫使他微微仰头,指尖细细按压两侧喉结。片刻后收回手,搭上他腕间脉象。
喉间不见淤肿异物,脉象平稳和顺,那就是术法了。
可灵枢并未直白道出内情,只找了温和说辞安抚赵娘:“声带未曾受损,脉象也无大碍,该是昏厥气滞一时失音,静养几日便能恢复。”
“真的?”
赵娘脸上泪痕未干,抬眼便见灵枢面颊同样挂着透亮泪珠。灵枢慌忙侧过脸,抬手用衣袖草草拭去泪水:“当真。”
“祝郎!”
赵娘一把扑上床沿,紧紧将人拥入怀中,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尽数融化在拥抱里,“你怎么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我这么担心你!你就不会给我说一声吗!”
祝郎无法言语,只能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将赵娘推开。在她错愕的目光里,指尖细细摩挲按压她的脖颈,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松落,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
赵娘见状也破涕为笑,转身取来桌案上纸笔,塞进祝郎掌心。
“你要是不把此行出去做些什么怪事讲清楚,我非得把你医馆砸了!”
刺毛的笔蘸饱墨汁,祝郎脸上神色一点点沉敛,落笔郑重。
恰在此时,屋外众人陆续走入内屋。
最先进来的是祁云耀与谢重楼,见祝郎总算清醒,二人悄悄松了口气。祝郎抬眼撞见他们,下意识就抬手示意赵娘看那两人,口不能言却急切的想要表达的:“就是那两个怪人将我打昏!你快看!”
不过他与赵娘的默契实在还没到一个微动作就能猜出来要做什么的地步,他这分心反被人抬手敲了额头。
“别分心,先写完再说!”
祁云耀的半只腿还卡在门槛外,见状打算退出去避嫌,转身却迎面撞上走入屋内的风绍彦、风幕卿。两难之下,只得牵着谢重楼缩到屋角,尽量降低存在感。
风幕卿虚扶着双目覆布的风绍彦缓步踏入,祝郎目光落在风绍彦身上时,眼底亮莹莹的光明显黯淡下去,显然生了戒备,可几番犹豫,终究没再直接指出来,只是书写的速度愈发急促。
赵娘认识的字很少,平日里帮着抓药只认得那些药材的字形,尽管这样却依旧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一整张毛边纸写满字迹,赵娘连忙接过,转手递向灵枢:“先生,纸上写了些什么,麻烦你念给我听听。”
灵枢伸手还未触到纸张,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先一步截了过去。
祝郎慌忙伸手想去拦,却扑了个空,身子一晃险些整个人砸在灵枢身上,这一下要是结实砸下去,灵枢便也差不多就可以去陪他师傅了。赵娘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住人,将他扶回床榻,满心只惦记着祝郎身子虚弱似的,半点没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不安。
另一边风幕卿早已将纸上字迹尽数看完,随手把毛边纸对折收好,笑意温和地扬声提议:“天色不早,祝郎昏迷这么久定然腹中饥饿,不如先去灶房备吃食,间隙我逐字念给你听。”
祝郎目光死死锁着赵娘,满心期盼她能察觉异样留下来,谁知她竟一口爽快应下,全然忽略自己无声的挽留,抬脚便要跟着风幕卿往外走,临走时还伸手搀扶住一旁佯装失明的风绍彦,两人一同踏出屋门。
“呜——”
祝郎急得撑床起身想去追赶,可连日昏迷双腿发软,双脚刚一落地便浑身脱力,直直往地面栽倒。
灵枢身形单薄,根本扶不住他,只得朝屋角两人扬了扬手。谢重楼快步上前,单手一捞,便毫不费力将人轻轻放回床榻。
祝郎心中火烧一般焦急,双手不停比划手势,满眼哀求望向三人,可面前几人全都刻意避开他求助似的,不肯应声。
无奈之下,祝郎再次伸手扯过一旁空白毛边纸,提笔飞快写下一行字推到几人面前。
纸上字迹潦草急促:求求你们,那个风公子不对劲,他一直在欺瞒我,他要伤害赵娘!
灵枢淡淡扫过那几行鬼画符般的字迹,眉头轻蹙,还未开口,第二张写满字的纸又被递到眼前。
他们会哄骗带走赵娘!求你们救救她,赵娘会被他们掳走的,求求诸位!
看完字句,屋内三人动作齐齐一顿,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祁云耀抬眸语气严肃:“你怎么知道赵娘会被带走——”
-
另一边。
风幕卿指尖捏着那张毛边纸,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暗暗盘算该如何篡改说辞糊弄赵娘。
他先抬眼扫过灶台边忙碌的三人,又瞥了眼静静坐在门边,装瞎不动的风绍彦。方才谢青祁红安顿好被捆缚的欲,折返时恰好遇上要去做饭的赵娘,索性便结伴一同来到灶房。
二人分站两侧择菜,面上说说笑笑,看似早已压下方才撞见血月宗宗主的震惊。
赵娘手脚麻利,淘好米一分为二:大半倒入蒸锅焖粥,小半放进砂锅,丢入几段山药一同慢炖。盖好锅盖,她抬手擦净围裙上的水珠,亮晶晶的目光望向风幕卿。
“风——小公子,你快同我讲讲,纸上都写了什么?”
赵娘凑近的瞬间,谢青祁红也不约而同地连忙起身围了上来。风幕卿温和笑着摊开信纸,指尖逐字点着,装作细细读给她听的模样。
纸面开头写得直白清楚:祝郎西行,全是风绍彦哄骗所致,谎称赵娘染上咳疫,他翻阅无数医书无策,才只能动身前往西药王谷寻根治之法。且当初明明留了书信,一定是被风绍彦暗中销毁。
再往下的字句,风幕卿方才便暗自沉吟许久。
祝郎写着,让赵娘千万远离风绍彦——此人狼心狗肺,不久后便会强行将她掳回仙门,逼迫她同他孕育子嗣。
风幕卿不动声色把信纸背面朝向风绍彦,谢青与祁红看清后半段文字,飞快交换一个心惊的眼神,两人十足默契上前,有意无意挡住纸面,不让门边的风绍彦窥见分毫。
灶房内气氛骤然割裂。。
风幕卿嘴上一套篡改后的说辞缓缓吐出:“祝郎是察觉村中潜藏疫症隐患,才动身西行寻访良方,途中不慎失足跌落山崖,醒来便躺在自家医馆中了。”
心底却暗自思忖,推理着这异状的根源。
他一边思索,一边将信纸递还给赵娘,抬眼的刹那,却赫然看见赵娘垂眸盯着纸面,指尖轻轻摩挲字迹,似是在一字一句认真细读——分明是看得懂!
风幕卿心头猛地一震,恰在此时赵娘也抬了眼,对上风幕卿的视线,感恩般的笑了笑。
风幕卿轻轻抬脚,鞋尖不着痕迹轻轻踢了一下一边的谢青。谢青立刻会意,笑着开口岔开话题:“这样说来全是一场误会,赵娘,你心里还生祝郎的气吗?”
“怎么不气!一声不吭说走就走,把我独自丢在家中!”
赵娘愤愤不平,可紧跟着一句,让屋内所有人如遭五雷轰顶。
“罢了,不如趁早把婚事办了。不如明日我们便成亲,这小院索性卖掉,他不是要西行寻药吗?我索性同他一道,就再不分开好了。”
说罢她笑着向风幕卿道过谢,小心翼翼将信纸贴身收好,转头叮嘱谢青与祁红照看一下灶上菜肴,自己转身快步走出灶房,打算回去看看祝郎。
屋内瞬间死寂一片。
谢青与祁红蹲下身佯装择菜,目光却频频瞟向门边静坐的风绍彦。
忽的,风绍彦缓缓站起身。
风幕卿抬眼:“小叔叔去哪?”
风绍彦声线平淡无波:“双眼伤势已好,今夜便可彻底复明,不然如何亲眼见证赵娘的大婚。”
风幕卿皮笑肉不笑:“那便恭祝小叔叔复明。”
风绍彦没有半句回应,步履沉稳踏出灶房。
他一走,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祁红脸色难看地一把丢开手中青菜,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风幕卿立刻抬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沉寂数息,风幕卿压低声音,道出一桩惊天消息:“赵娘识字。”
两人同时一怔,只听他继续往下说:“当年仙宗将赵娘带回仙门没多久,小叔叔便闭关修行,那段时日,赵娘求我,学会了认字读写。”
“那方才纸上的话她全都看懂了?”
风幕卿轻轻点头:“不过她并非一直通晓文字,想来是我们踏入这重幻境的那一刻,梦境时序扭曲,赵娘未来数年的意识占据了这具身体,祝郎也一并承载了往后的记忆。”
“是灵枢!”谢青瞬间理清脉络,脱口而出:“是因为灵枢的梦!”
“我也是这样猜想。”风幕卿肯定道:“实际上幻境铁律,梦境内只该存在一名执念造梦。可灵谷主的梦里同时出现了两个——血月宗的圣子,规则因此崩塌,幻境时序彻底紊乱,赵娘和祝郎便也都被叠加了未来的记忆。”
事到如今只能怪芳芳太想灵枢于是跨越千万阻拦来贴贴,结果被赶走了,还造成了幻境的崩坏~
由于主要是以云耀和重楼的经历来写所以就省略掉芳芳线噜噜噜!但是会补充在小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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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幻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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