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前,赵娘便已经把医馆后方空院子收拾妥当,摆上一张方桌,扯了块红布铺在上边,当做是明日拜天地的供桌。
她还拉着谢青祁红去自家小院将所有桌椅板凳尽数搬来医馆,在中间小院摆放整齐,灵枢半扶半搀着祝郎挪到矮桌边,让他靠在垫了厚垫的椅子上。祝郎气色看着比白日稍好,不过脸上血色依旧很淡。
赵娘挨着他坐下,身侧另一边的空位随即便有人落座——风绍彦。
此刻他不需任何人搀扶,独自走来,遮眼的白布已然取下,一双眼清俊漂亮,淡淡扫过满桌众人,目光在赵娘身上顿了一瞬,才循礼温和移开视线。
赵娘亦是半点不避嫌,反而笑意明朗欣喜:“你的眼睛总算痊愈了!”
“嗯,今日灵谷主说可以揭布巾。”风绍彦声线轻淡。
“那真好!”赵娘笑着转头,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指尖却藏在桌下暗暗用力掐住祝郎偷偷摸摸蹭她想要传递消息的大腿。
祝郎痛得浑身一僵,猛地偏头咳嗽,却还在嗓子被风幕卿的术法封住,连咳嗽声都发不出来,咽在喉咙里。
桌面上表面和气融融,底下却暗流翻涌。
灵枢低头机械扒饭,方才谢青几人早已把幻境错乱的推测告知其他人,他脑中纷乱一片,木然咀嚼饭菜,干嚼太久不慎一口咬到口腔内侧,血腥味漫开,也只是哆嗦一下,而后混着食物一并咽下。
祁红,谢青分坐灵枢左右,面上闲散松弛,眼底却时刻戒备着对面风绍彦骤然发难;风幕卿挨着风绍彦,坐在谢青另一侧,神色松快闲适,竟然还像丰收的农人般舒心,眼一斜扫尽桌上众人,而后低低哼起一段欢乐古朴的小调。
祁云耀与谢重楼坐在祝郎身旁,两人挨得极近,谢重楼碟子里的咸菜早已吃光,祁云耀观察着桌上情况,一边把自己的小菜碟用筷子一扒推到他面前。
压抑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赵娘忽然放下筷,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件事要说。”
满桌人几乎同时停了动作,唯有谢重楼还在咯吱咯吱嚼着脆咸菜,祁云耀从桌下伸手轻轻挠了挠他的大腿,他才顿住咀嚼,放下碗,反手将指尖黏进祁云耀掌心。
“我打算明日便和祝郎成婚。”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降温,沉闷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幕卿最先回过神,实则早料到赵娘会趁现在宣布此事,当即扬起得体大方的笑意道贺:“那可真是喜事。”
坐在赵娘身边的另一当事人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奈何失声无法言语,只能费力攥住赵娘的衣袖,祈求她收回这句话似的。
赵娘却全然无视他的阻拦,转头略带嗔怪地数落:“害羞什么?还不是都怪你,一声不吭独自远行。等成婚之后,我们便把小院卖掉,往后你要西行寻药,还是说要远走钻研什么疫症,我都陪着你,让你再也不许独自丢下我。”
祝郎闻言眉头紧锁,眸光几番闪动,终究放下手,只借赵娘遮掩,用余光觑着她另一侧那人。
风绍彦一言不发,目光平直抬起,而后转首落在赵娘身上,看不出喜怒。
沉寂片刻,谢青笑着端起手边茶碗打圆场:“那我们便以茶代酒,提前恭贺二位!”
有她起头,其余人纷纷稀稀拉拉端起茶碗,随口道几句吉祥祝词。
末了只剩风绍彦,默了半晌,他才缓缓抬手举起粗茶碗,语气艰涩,像是硬生生咽下蚀骨痛楚般。
“祝你百年好合。”
赵娘笑嘻嘻的拉着祝郎一同举杯道谢。
风绍彦唇瓣轻贴粗糙碗沿,瓷壁摩擦着唇,只浅浅抿了一口茶水,便默然将茶碗放回桌面。
-
暮色沉落,夜色漫遍村落。
医馆内灯火通明,众人还在为明日大婚有条不紊地张罗着,唯有一道身姿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角落,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风绍彦冷眼望着眼前一切:满院人忙前忙后,祁云耀与谢重楼寸步不离黏在一处,一会帮忙挂红布,一会奔走村中挨家告知婚讯,暖意融融热闹不绝的景象刺得他心头发闷。
不愿再多看,转身独自踏出医馆,顺着山路缓步上行,重回那间属于赵娘的小院。
此刻熟悉的院内空无一人,赵娘尚在医馆打理婚事。他自顾自地推门走入卧房,一眼便瞥见床榻上叠放齐整的嫁衣,布料被熨得平整,上头的绣花细密灵动,看得出赵娘是真心实意期盼着这一日期待了了无数岁月。
赵娘与祝郎本是邻里,当年半仙与凡人交战,整座村落毁于纷争,两家双亲尽数殒命,乱世之中,只剩他们二人相互扶持,一路辗转才定居于此。
说起来这段往事,还是赵娘亲口讲给他听的。
那时祝郎被他设计骗走,那时候赵娘压根没有撞见个窥见祝郎踪迹的村民,祝郎留下的书信也被他毁坏。
一边是未婚夫不辞而别,一边又是被重新丢下的巨大恐慌。
顺理成章的,无人依靠之时尽管是才见不过数月的陌生人,也能够作为倾诉一腔心事的对象,不知不觉寄托就歪斜放在了他身上。
而这本就是他当初刻意赶走祝郎的心意,一切都顺着他预想的轨迹走。
多么让人心动的人。
虽然她粗陋无礼,不懂规矩又泼辣没个淑女的模样,目不识丁,容貌也称不上绝色。
但有在她身旁,风绍彦才能真切触到一丝“活”的气息。
彼时他记忆缺失,说不清“活”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松了口气,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被短暂撤走,捆缚在脖颈处的绳索也被拆掉的轻松愉悦。
直到仙宗数月后终于姗姗来迟寻到他,尘封过往尽数归位,才记清自己并非流落凡尘的普通人,同时知晓了赵娘怀有身孕一事。
初闻消息时,心底翻涌而起的是狂喜,转瞬便化作了浓烈的恶心。
一介山野之人,心性浅薄,三两句话便能轻易哄骗得抛下婚约,同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朝夕相伴。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玉虚仙宗的长老?
骄傲与自持压过微弱又模糊的情愫,玉虚仙宗汇聚天灵地宝,风绍彦找了能够遗忘尘缘的汤药,自此闭关,再不与赵娘相见。
逃避,抗拒,不愿面对有违风骨的牵绊。
百年岁月弹指一挥间。
出关之时仙宗人事变迁,长老席位重新更迭,昔日太上会如今只剩三人。
被强行封存的记忆不再被束缚,尽数翻涌上心头。那些往事如同旁观旁人的一生,冷静复盘后,终于给他寻到一个自洽的说辞:
动心,不过是凡尘女身上的他在仙门没有见过的“活”,所以才惹人喜欢。
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现在的赵娘便是可以配得上仙宗长老的女子。
可等他赶回自己居所,想要寻那明艳动人令他惦念眩目的身影,等来的却是仆从们惴惴不安的答复——赵娘诞下风木息没多久,便纵身跃下云海。
风绍彦疑惑道:坠下云海而已,怎么会没有救回?
而后便得知了一个他第一次听见也第一次发现的消息——赵娘是个凡人,凡人坠下云海肯定是活不了的。
但也并非全无慰藉,赵娘留下了二人的骨肉,名唤风木息,由于母亲去世父亲闭关,便交由掌门风幕卿教养。
论辈分,风幕卿与风木息本是同辈。
风绍彦传召,要见这素未谋面的孩子,初见就满心不满。
少年性子怯懦,行事唯唯诺诺,像是个活在阴暗里的蛆虫,眉眼间似乎还残存着洗不去的粗气,像是他的母亲又不像,半分没有仙宗子弟该有的气度,连风幕卿都远胜他。
风木息跪在庭院中间,额头抵着地面,初次与生父相见,心底忐忑不安,全然不知对方早已将他全盘否定。
风绍彦暗自揣测:是风幕卿在小息日后位列太上会分走权势才刻意苛待,养成这样?
念及此,他便将风木息从主峰接回自己居所亲自管教。
自听闻赵娘坠云海身亡,他常年以白纱覆面,对外自居鳏夫,守着对凡妇的念想,本想好好栽培独子。
可日复一日相看,心中不满只增不减。
少年心性早已定型,刻在骨血里的怯懦怎么也磨不掉,他甚至疑心这份自卑怯懦是自母胎中带来的凡俗根性。
也曾几度暗自质疑,这当真的是自己的骨血?怎会这般愚钝平庸,连宗门内的普通弟子都比不上,难不成还是因为凡人生母拖累所致?
到最后,索性不愿再费心管束,只吩咐峰上管事代为照看,自己整日沉溺在与赵娘相处的零碎回忆里,一遍一遍地回味,觉察那些爱意。
他与赵娘算是风月无归不过——
不过风木息竟然和巡狩队的首座互生情愫!
“嗬——”
风绍彦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脚跟虚浮,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指尖骤然从嫁衣上移开。
真是连想都不能想,乍然从回忆里冒出来这件事,太阳穴便突突直跳,闷痛顺着颅顶往下沉,搅得他心神不宁。
敛了心绪,转头在屋内扫过一圈,很快便寻到了此行要找的东西。移步到立柜旁,拉开柜门取出个寻常木盒,盒身刚取出来便稀稀落落掉下碎木屑。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白日里见过的那张毛边纸。
他摊开信纸逐字细读,眉头越蹙越紧。
字迹娟秀绵软,其中还错了一个字,一点也不大气,就像是祝郎那性子,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内容也和他猜的差不离,无非是交代西行缘由,控诉自己被哄骗,又提留下的书信凭空消失,句句都透着对他的戒备。
风绍彦移开视线,指尖凝起灵气,本打算将这碍事的信纸焚作飞灰,灵气刚要触到纸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忽然从鸡舍旁的偏屋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院中的大黄狗没了踪影,那只素来骄傲张扬的大公鸡缩在鸡窝深处,抖得羽毛都炸了起来,定睛细看,才发现黄狗也蜷在鸡群后头,两只没骨气的东西都躲在一众母鸡后头,哆哆嗦嗦。
偏屋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房梁之上。
风绍彦鼻尖微动,已经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血味,黏腻地缠过来。他反手握住腰间逐日剑的剑柄,抬脚一脚踹开了偏屋的木门。
扑面涌来的臭气几乎呛人。
屋内地面上,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蛇正扭曲盘桓,额角断裂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淌着黑红的血。白蛇抬眼看见他,当即咧开淌着涎水的巨口,蛇信嘶嘶吞吐,阴恻恻的嗓音顺着咽喉滚出来:
“风长老,久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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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幻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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