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耀意识回笼，脑子里浑浑噩噩，只觉满身都传来一阵熟悉的痛感，像是被人生生打碎又碾过。他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先是一道宽厚的后背，周遭树影飞速倒退，光影交错。
天色已经很晚了，只有细碎的月光穿透茂密枝叶，簌簌落在地面。树影很暗，其实并不大能视物，不过背着他的人却脚步稳得异常，每一步都走得平缓轻柔，仿佛生怕颠簸他似的。
他闭了闭眼，再重新睁开时，忽然发觉这后背其实并不算多么宽厚，觉得宽厚或许是因为他此刻太过小，才会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垂眸，看见了自己搭在那人肩上的手，月光轻洒，窸窣光亮洒落间，手背上早已干涸的暗沉时隐时现。不过鼻子里却没有闻到任何血腥气，只觉得被尖锐又粘腻的东西堵住，稍一耸鼻，鼻腔内便会被尖锐刺痛，连带扯着眼睛，落下泪来。
他怔了怔，眼睛被濡湿却仍旧疲倦，盯着往后退去的树影，眼珠一转，又看向满是血迹的手，忽然间，缓缓地，缓缓地僵住了。
一种莫名的熟悉忽然在心中炸开。
他想：我这是死了吗？是看见走马灯了？
还是说，是回到了过去，要重新经历一遍被谢重楼重伤的那一天？
又或者，往后那么多痛苦，统统都只是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回到了最初的现实，不必再承受分离，往后十几年全是一场噩梦？
忽然间，汹涌的泪意猛地冲上眼眶，分不清是身上剧痛难忍，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太过汹涌。他沙哑着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连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他想叫一声谢重楼，却什么都说不出。
可背着他的人却像是心有灵犀，在他张嘴的那一瞬，忽然有所察觉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祁云耀看见的却是一张略带英气、分明是女子的脸庞。
他望着她眼底蓄满的晶莹，看着她早已肿了一大圈的眼睛，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铺天盖地被淹没。也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看上去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
女人吐字艰涩，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但却艰难地咧嘴扯出一个笑。她说：“阿和，别害怕，师姐带你们回家了。”
奇怪的是，在听见这句话的刹那，祁云耀身上的剧痛、心底的难受竟都短暂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安宁。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阿和”二字的含义，脑子就忽然变得十分昏沉，眼皮越来越重，旋即两眼一闭，再次昏死过去。
而在深沉的昏迷之中，一股全然不属于他的记忆，汹涌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现名谢和，从外貌以及体型来看便是跟在风幕卿身边，他所认识的那个阿和。
只是原本的谢和，其实早就死了——被他的师兄谢林，从山上推下摔死的。和他一同坠崖的，还有师弟谢璟。
二人皆是青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上头还有一位师兄谢林，以及一位师姐——谢青！
谢林与他们不同，本是蛇妖，可青云道人素来不信“异族必诛”那套说辞，待他们几人一视同仁。谢和与谢璟年纪虽小，却也看得分明：谢林心性善妒，喜欢谢青，可谢青不喜谢林，或者说她不单单喜欢谢林一人，她喜爱所见的一切生灵，在山上最喜欢的是古灵精怪的两个师弟。
于是谢林嫉恨所有被谢青放在心上的人，最恨的自然是这两个年幼的师弟。
就在昨日，他借口带二人下山游玩，实则将他们骗至崖边，狠狠推了下去……再次睁眼，他就来到了阿和的身体里。
祁云耀只觉被困在无边黑暗之中，四肢不能动弹，五感却清明得异常，不必睁眼，便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屋内立着三个人：谢青、谢林，还有青云道人。
谢青满面急切，五官因怒与痛而扭曲，厉声指责谢林狠心残害同门。可谢林只是摊手，装出一脸无辜，推说两个师弟自己闹了矛盾，四处跑开，与他无关。他当时总不能分身两半，拖着半边身子去抓人吧？
谢青勃然大怒，厉声质问他回来之时为何不说师弟跑走了！
谢林又辩解，那时他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两个师弟整日叽喳吵闹，说不定气消了，便会自己结伴回来。
谢青依旧不肯罢休，尖声厉喝：“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两个师弟已经死了！”
谢林不再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分明——他巴不得谢青再晚一步，好让这两个师弟直接死透。
自始至终，青云道人一言不发，只是和善地垂眸望着昏迷的两个孩子，目光一瞬不瞬，无喜无悲，像是牢牢锁在祁云耀所占据的这具身体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祁云耀心头一震——他确信，这位老人早就看穿，谢和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可对方并未点破，只是静静看着，盯着他的“眼睛”，眼底一丝波澜都无。
他不敢再和老人对视，只觉心中所想都无所遁形，躲避似的移开视线，和老人错开。也是在此时，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就是半仙吗？不必睁眼，便能看清这世间一切通透？
念头刚起，下一秒，他的脑海深处便幽幽响起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不是的，是我在看。”
那音色明明是记忆里阿璟的声音，可祁云耀却在心底无比笃定——
他是谢重楼。
“重楼？”
祁云耀在心底轻声唤道，明明未曾发出半分声响，耳畔却奇迹般地响起了谢重楼的回应。
“是我，我醒了。我能看见，所以你也能看见。这应当是这两个半仙的仙缘。”
话音落下，祁云耀脑海中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向了身旁之人。只见他身边躺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小童，双目紧闭，气息虽弱却平稳。也是这一低头，他才看清“自己”身上同样缠绕着的绷带——奇怪的是，阿璟的伤势奇迹般的比阿和要轻，此刻甚至已经能够勉强坐起。
“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还记得你师傅谢青的模样吗？这个人，是你的师傅吗？”祁云耀急急问道。
话语刚落，脑海中的景象骤然一转，谢重楼的目光直直望向谢青，而谢青也恰好看了过来。望见满身是伤的师弟，她眼底满是心疼难过，当即转头对着那位老人厉声指控，可老人却始终一言不发，脸上慈祥的笑意分毫未变。
他望着两个孩子，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淡然：“都是命中劫数，旁人改变不了的。”
谢青沉默下来，只是紧紧蹙着眉盯着老人，眸中盛满疑惑，嘴唇张合数次，最终还是闭上，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谢重楼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我记得，她是。但是不一样，她和我认识的师傅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过多久，谢青与谢林便转身离开了屋内，只剩下青云道人与两个孩子独处一室。
气氛压抑到极致的刹那，老人忽然怅然地轻舒一口气，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终于来了。”
祁云耀心头猛地一惊，眼睁睁看着老人起身，缓步走到二人身边，目光眷恋不舍地落在两张稚嫩的脸庞上。他周身那温和如水的气质，终于被一丝浓重的惆怅击碎些许。
“都是命运安排，不必过多担心。我窥见了未来，我的弟子都还好好地活着。还要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的到来，我的弟子说不定就真的死去了。”
也正是在这一刻，祁云耀借着谢重楼的眼睛，看清了老人眼上蒙着的一层淡淡灰翳。阿和的记忆里，尽是与阿璟整日嬉闹，同谢青疯玩的光景，竟然从未好好留意过自己的师傅。他心底骤然一震——青云道人，原来是看不见的吗？
谢重楼却像是会错了他意，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开口：“你……是瞎的？”
祁云耀：？！！
他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旋即疯狂尖叫，恨不得立刻伸手捂住谢重楼的嘴。
谢重楼也似乎后知后觉这样说不对，刚想张嘴解释，却见老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对啊，我眼睛看不见。但很多东西，本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膛，轻声道：“要用这里去看。”
祁云耀正被这句话深深吸引，不料谢重楼又嘴快一步，直白问道：
“用胸口去看？”
祁云耀简直要崩溃了。
他无声的在内心尖叫，谢重楼皱皱眉头，似乎觉得吵而微微挪远，但无济于事，他们此刻的共感没办法切断。
老人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并未为难这个直白的孩子。
他说：“我知晓你们现在有很多疑惑，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明日我会再来找你们。”
说罢他留下药瓶，转身离开。
也就在这一刻，祁云耀猛然意识到一个无比严重的问题——谢重楼能听见、能察觉他心底所有的念头，可他自己，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听见过半句谢重楼的心声。
谢重楼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心底的疑问，轻声答道：
“我的心声只有剑能够听见，不知道是何原因，我的剑骨带到了这具身体里，我的恢复也比阿璟快很多倍。如若你是剑灵，便能听见我的心声了。”
话落，他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没在这里感应到有剑灵的存在，所以现在，没有东西能够听见我的心里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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