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服过青云道人带来的药后,两个人便齐齐睡下。
小屋内摆着两张小床,祁云耀躺在靠墙的那一张。按理说,如今谢重楼已然能自主行动,本该依照阿璟的习惯,去睡对面另一张床,可他没有——他径直躺到了祁云耀身边,只是这一次,两人的位置悄然调换了过来——
祁云耀睡在床的内侧,谢重楼躺在外侧,与当初在西门他们同榻而眠时一模一样。
肩抵着肩,足尖挨着足尖,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
呼吸绵长交织,祁云耀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底乱作一团:一边担忧着眼下的处境,一边牵挂着外面的安危,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翻涌不休——
他们现在究竟身在何处?这里还是他们原本的那个世界吗?他和谢重楼为何会一同来到这里?他们原先的身体还好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缠得他喘不过气,将这具小小的身躯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你想得好多。”
心底忽然传来谢重楼的声音,他显然也未曾入眠,却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在梦呓呢喃。
谢重楼一开口,祁云耀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瞬,可下一个问题又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实际上是要问谢重楼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虽然准备这样问,但内心真正想问其实是西门、药谷的一切,你都还记得吗?
再直白一点,他最想问的是:“和我待在一起的全部,你记得吗?”
祁云耀在心里轻轻叹气,可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心底的回响,而是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都记得。”
谢重楼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的黑暗里,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道:“只是从西门到剑庄,再从剑庄到药王谷的那段,不记得了。其他的……我全都记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虽然不是他熟悉的嗓音,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在耳边炸开时,祁云耀心里压了许久的沉郁,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直觉眼眶酸涩,还没来及适应这种心思无从遁形的不适,便听谢重楼轻声说道:“总觉得你改变了很多,不过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回到以前的那样。”
“哪样?”
祁云耀在心里反问,心脏跳跃加速,隐隐约约浮起一些模糊又扑朔迷离的答案,像是烟雾水波,怎么也攥不真切。
下一瞬,身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原本漆黑的视野,渐渐透出几分昏暗的影影绰绰。
谢重楼睁开了眼,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躺着的祁云耀。屋内太过昏暗,连人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可祁云耀却能从谢重楼的眼睛里,看见朦胧的自己——那是种奇妙的感觉。
谢重楼在盯着他,即便他没有睁眼,却大约也能猜到,这人此刻的表情,定是充满了疑惑。他们现在是一体的,谢重楼的眼珠习惯性地转了转,视线轻轻下滑,落在了他因为重伤而动弹不得的手上。
那目光直勾勾的,祁云耀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注视。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了一只血肉模糊、指甲全都被拔掉的手——那只手轻轻探过来,塞进了他动弹不得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微微收紧,稳稳地将他的手握住了。
身旁的人再次闭上眼,紧接着,祁云耀只觉得肩膀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了上来,然后蹭了蹭,手心里被握住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在给予安慰。
“不知道。”他听见谢重楼低声呢喃,“我说不出来。但是我想你像这样靠着我。”
“我想你继续以前的那样,靠着我。”
他顿了顿,“我感觉得出来,你很累,我不喜欢你这样累,所以你可以靠着我,不用再累了。”
祁云耀没有说话,甚至像是没完全听懂谢重楼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按理说,他该狂喜的,现在谢重楼回来了,一切都似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从前。他无数次期盼着,往后十年其实都是一场噩梦,他是被梦魇困住了,只要谢重楼来唤醒他,说“一切都是噩梦,现在你可以醒过来了。”,他一睁眼就是从未改变过的从前,谢重楼还在西门,从来没有过战败,从来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叛逆执拗的十年。
但他心里又知道十年是真的,临别也是真的。一切都不是噩梦,而是残酷现实。
不过现在尖锐的,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被人取了下来,乍然没了那种脚踩针尖的紧迫,猛然脱身,只觉得手足无措,无从适应。
心底翻涌起来从未有过的迷茫,不是沉甸甸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觉要窒息,心脏觉得缺失了一块,是不知究竟开何去何从的空白。
谢重楼失忆的时候他该是二十岁的祁云耀。因为那时候谢重楼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不能再任性,必须长大,必须硬着头皮站出来,挡在谢重楼身前。
但现在谢重楼恢复了记忆,他对她说你太累了,你现在可以退回到我的身后,去做那个不必逞强,不必伪装,继续骄傲任性的十岁的祁云耀。
“但我们之间,缺少了十年。”
祁云耀轻轻回答。
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没有怨怼也没有恨,就是那种无所适从的懵懂茫然,就像是风穿过身躯,穿过空缺了一块的心脏而造成的回声,丁零当啷在回响。
叫人发慌。
一只爱撒娇爱臭美的孔雀在小时候日日对着宠爱它的人撒娇,肆意张扬毫无顾忌,直到某天那个人消失了。孔雀脱下了华丽的羽翼收起来所有的娇气,不顾一切的踏上了寻找的道路,一路上搞得自己灰头土脸,跌跌撞撞。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课呢个人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还身处险境。
孔雀使能强装坚强,学着去保护。
如今那个人彻底回来了,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他对它说:我爱的孔雀我回来了,你可以继续想我撒娇,我会像是从前一样爱护你。
但是孔雀却愣住了。
因为它已经不会撒娇了。
所以孔雀在思考,不再会撒娇的孔雀还会得到爱护么?还会是这个人一直喜欢的样子吗?
细说起来,祁云耀能确定的是,谢重楼一定喜欢十年前那个稚气未脱、毫无顾忌依赖他的祁云耀。
可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模样了。
所以,谢重楼是想要他,变回那个十多岁的祁云耀吗?
“你的想法很奇怪。”
谢重楼缓缓睁开眼,松开了紧握着祁云耀的手,就连紧贴着他的躯体,也微微动了动,似是要抽离而去。
祁云耀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恐慌,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支撑,可他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恐慌蔓延,连伸手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瞬,那副温热的躯体又重新粘了上来,比之前更紧。
谢重楼的手臂轻轻穿过祁云耀的后颈,上半身微微弯曲,以一个温柔又紧实的环抱姿势,将他整个人稳稳抱在怀里。祁云耀耳边是真实的心跳,被被熟悉的气息围拢着,心底的恐慌瞬间被缓缓抚平,只剩下一阵泛着酸的暖。
紧接着,他听见谢重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你能喜欢失去记忆的我,我不能喜欢现在改变了的你?”
顿了顿,他又轻轻总结道:“你比小时候还要更奇怪。”
话虽这么说,他环着祁云耀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微微弯腰,脸颊轻轻贴在祁云耀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只是……觉得你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如果你不想出来的话……不出来也可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显然身体还未恢复,也不大适应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字句间磕磕绊绊,却又透着认真。
“我不想你太累了,我觉得你应该……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很奇怪地活。但是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也可以。”
末了,他再次郑而重之地蹭了蹭祁云耀的头顶,然后轻声说:“我觉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喜欢,是不会放弃你的喜欢。”
“我之前选了师傅,但是师傅拒绝了我。我想选择师兄,师兄也拒绝了我。所以我在想,被选择的人,是不是只可以拒绝?”
“后来我知道了,是可以答应的。但是你选择我的时候,我不想答应你。因为我不知道,被选择的人,可不可以选择‘不能放弃’。就像是我选择了师傅,但是又放弃了她,她没有答应过我的选择,所以我不知道,在我选择放弃她之后,她能不能阻止我的放弃。”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选择我了,我能做什么,才能阻止你离开。”
他语气笃定:“是你把我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现在,让你变得更奇怪了。我觉得我伤害到你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所以……你要原谅我么?”
一瞬间,那些缠缚祁云耀十数年无形的桎梏,轰然崩裂,碎成齑粉。
谢重楼的怀抱温厚紧实,稳稳将他裹在其中。
在最幽深的禁锢之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与张扬的十五岁的祁云耀,一步步从里面缓缓走出,脚步轻缓却坚定,终是挣脱枷锁,安稳得撞进这迟来的怀抱之中。
四下静极,唯有两人绵长交织的呼吸,在小屋中轻轻萦绕,那些被岁月困锁的迷茫与不安,皆在这环抱之间,被一点点熨平,救赎。
……
面对胡思乱想的孔雀,那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了它,指腹轻轻蹭过它粗糙的喙,声音认真:“不会撒娇就不要撒娇吧。我只是爱你才这么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爱的孔雀。”
小剧场(补充正文而加的哈哈)
那个人:我的孔雀我回来了,我会像之前那样爱护你。
孔雀:(内心纠结)我不漂亮又不会撒娇了,他还会喜欢我么?是不是一直喜欢的都是之前的孔雀……巴拉巴拉
那个人:我想说的是我会爱护你!不是因为你是孔雀才会爱护你!如果你是口口(手动和谐)我也会爱护你的!
孔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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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青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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