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澄澈寂静的天穹骤然被硬生生撕裂,两道身影一上一下自高空急速坠落。
失重感瞬间裹紧四肢百骸,胸腔闷窒得喘不上气,祁云耀下意识胡乱伸手,徒劳地想要攥住什么,空挥两下,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扣住。
惊魂未定间定睛望去,入目是小燕那张熟悉的面容。
“抱紧我!”
谢重楼话音刚落,祁云耀手指尖紧紧抓着的温热肌肤却逐渐滑开,祁云耀只能慌忙将人死死抱进怀中,漫天铺展的墨色羽翼随即覆落,遮去头顶烈日与整片长空。
可燕身本就轻巧,一双翅膀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力不从心,仅稍稍放缓几分坠落之势,转瞬便无力支撑般,一黑一红两道身影盘旋着往下砸。
狂风在耳畔呼啸嘶吼,祁云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底生出念头——他应该要松开手臂。
如果不是被自己拖累,谢重楼是可以独自振翅脱身的。
而怀抱刚松开的刹那,一双长腿骤然死死箍住他的腰,将人夹得死死,像是要直接把他夹断成两半。
祁云耀正要抬手推拒,余光猛地掠到突兀的翠绿色枝桠,还未等转头细看,身侧羽翼骤然奋力猛地一振,下坠轨迹堪堪偏斜半寸。
尚来不及琢磨谢重楼此举用意,一道清晰刺耳的噗嗤声炸响在耳边,温热滚烫的液体尽数喷溅在他侧脸。
惯性裹挟二人再度向下猛坠寸许,随即骤然悬停在半空,不再下落分毫。
祁云耀眼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呼吸一滞后,终于大喘口气,鼻腔里充斥满了铁腥味,他缓缓抬眼,终于看清了那截斜向横生的尖锐枝杈,枝杈尖端沾满红色,硬生生洞穿了谢重楼右侧羽翼。
泪水毫无预兆汹涌滚落,他大睁着眼,只能死死攥紧谢重楼,心口剧痛翻涌,仿佛心脏正在被生生啃噬碾碎。
极致的痛楚冲撞脑海,一阵模糊的熟悉感骤然窜上心头,恍惚间似是许久之前,他们也曾这般一同坠落,也是怀中人,不惜以近乎自毁的办法保护了他。
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拼命回想,却半点抓不住过往碎片,万千心绪交织缠绕,泪水肆意淌满脸颊。
“不要哭了。”
谢重楼羽翼间不断渗淌出滚烫鲜血,顺着羽片蜿蜒滑落,漫过颈侧聚在低垂的下颌,又一滴滴汇聚起来,而后吧嗒吧嗒砸落在祁云耀脸颊,与他的泪水相融,顺着鬓角一起下坠。
“现在摔下去死不了了,所以不要害怕。”
谢重楼的喉间只能挤出微弱细碎的气音,话音未落,宽大羽翼尽数化作人形双臂,只那右臂之上赫然现出一道贯穿血肉,几乎戳碎骨头的可怖血洞。
失重下坠之感再次袭来,那只带伤的手臂却将祁云耀抱得愈发紧实。
轰然一声巨响,眼前所有喧嚣,痛楚尽数消散,世界再次归于死寂。
-
再次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昏睡了多久。
祁云最先是被一片“鸡犬相闻”喧闹搅醒,混着公鸡濒死般尖利啼叫,还有野狗焦躁凶狠的狂吠,脑中还残留着震得人发昏的嗡鸣余响,三种声音齐齐在耳朵里乱窜,歪打正着的将浑身捆缚般的滞重打散,总算是挣开困意,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刚一散开,首先撞进眼里的便是一团乌黑凌乱的头顶。
祁云耀惊得浑身猛地一颤,牵扯到满身磕碰的伤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缓了一息,才看清那人是谢重楼。
谢重楼的黑发乱糟糟束在头顶,替他挽发之人手艺实在拙劣,发绳缠得七扭八歪,碎发四散支棱着。
祁云耀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后背肌肉骤然被狠狠拉扯,酸麻剧痛顺着脊骨往上窜,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闷疼不已。
“你……手怎么样了?”
“已经包扎好了。”
祁云耀坐稳后第一时间看向谢重楼负伤的右臂,他身上原先的衣衫早已被换下,套了一件半敞胸口的粗布短褂,右半边身子被层层绷带仔细缠绕包扎,包扎手法规整利落,和头顶一团乱麻的发髻截然两样。整条右臂弯折固定,用布条悬吊在胸前。
祁云耀仔细打量,确认伤口的确没有再流血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二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半句,屋外鸡飞狗跳的动静陡然拔高,公鸡咯咯连声似在委屈控诉,院中的野狗也叫得愈发疯狂。
门外传来几声模糊低语,木门便被“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面容和善的妇人端着木盆走了进来,眉眼淳朴,一笑起来眼尾弯成柔和的弧度,像不起眼但十分温和的野花。
“你可总算醒啦!”
她将木盆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来也奇,这些日子天上总往下掉人,一天能撞见好几个!”
妇人自顾自说着话迈步走进,先是凑近打量谢重楼悬吊包扎的右臂,随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转,落在祁云耀身上,定定看了许久。
只觉这张脸看着莫名眼熟,天生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的亲和力。
妇人望了他半晌,布满厚厚茧子干裂粗糙的手毫无预兆地抬起来,想要抚上他的脸颊,祁云耀下意识就偏头飞快躲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我没有坏心思,就是看你长得这样可爱,想摸摸罢了。”
她笑得坦荡,半点不见局促,话音刚落正要再说些什么,屋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呼唤。
“赵娘?赵娘你在哪里?”
三人一同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名双眼蒙着白布,腰间悬一柄赤色长剑的男子,拄着一根竹拐,摸索着要进门。
就像是果真全然不能视物,手中的竹拐也形同摆设似的。
跨过门槛时男人脚下猛地一滑,身形踉跄着就要直直扑倒在地。好在这间小屋本就狭小逼仄,赵娘反应极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抱住,这才免得他再添新伤。
“跟你说了多少次,安安静静呆在屋子里,怎么又跟着我跑出来?”
赵娘语气嗔怪,扶着男人站稳,回头冲床上紧挨的两人温和一笑。
“你们稍等,我去把先生请来,给你们再瞧瞧伤势。”
说罢她半扶半搀着失明男子,一步步挪出门外。
说来古怪,方才步履虚浮的男人一被赵娘扶住,立时稳如常人,双腿不再打颤,步伐平稳地跟着她走出小屋。
临跨出门槛之际,趁着赵娘转头留意路面未曾注意他,男子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视线隔着蒙眼白布,精准锁定床上的祁云耀与谢重楼。
谢重楼心头一紧,瞬间戒备,尚且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往后腰摸去,却摸了个空,随身佩剑早已不见踪影。
他微微一怔,祁云耀也顺着那道视线直直回望。
而男人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又转回头,与赵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至脚步声混杂着院中的鸡犬啼吠渐渐远去,谢重楼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这里是什么地方?”
祁云耀迟疑道:“幻境?”
“你的记忆恢复了?”
“没有。”
“哦。”谢重楼扬起的眉毛垂落下去。
“但应该也快了!”祁云耀急忙道:“之前我似乎是进入了某个幻境,在那幻境里我能感受到所有物件都是熟悉的。”
“嗯?你见到了什么?”谢重楼立刻追问。
“大抵是从前我居住过的地方,还有……”祁云耀话音顿住,喉头滚了滚,刻意含糊带过后半截话,“总而言之,这里应当是幻境,里头层层相扣,寻到契机便能脱身,而后进入别人的心梦。”
“我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谢重楼难得执拗,丝毫没有被糊弄,而是追问到底。
“呃……”祁云耀一时语塞,脑子里飞速搜罗说辞。
纵然心底已然猜出,那名让他目眩的半仙,大约就是谢重楼原本的模样,可一想起幻境里被那人强行吻的回忆,心底便莫名发怵。总觉得如实说出口,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哪怕一切只是幻象。
他急着绞尽脑汁想找话搪塞,恰在这时,赵娘如同神兵天降般折返回来。
祁云耀如释重负抬眼,可视线一抬,猝不及防撞进一众“弱病残”面色各异的目光。
赵娘一手牵着先前蒙眼佩剑的男子,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四人。除去走在最前方一身青衣几乎是毫发无伤的灵枢,其余三人身上皆带着显而易见的伤势。
身侧灰袍女子同谢重楼伤情相仿,左臂骨折,悬吊在胸前;后背负着宽厚重剑的黑衣女子左腿负伤,被灰袍女子搀扶着,一瘸一拐挪进屋中。
落在最后的男子气度样貌与这间简陋小屋格格不入,容貌俊美雅致,脖颈处却架着一副木制的支架,头颅全靠支架撑着,似乎颈骨寸断,一旦脱离支架,脑袋便会无力歪斜垂落。
“先生快帮他俩瞧瞧!这一位公子手臂包扎过了,另一个今日才刚醒,是不是落地时撞伤了脑袋啊!”
赵娘语气急促,伸手催促灵枢上前诊脉。
灵枢望着床上两张熟悉面孔,幽幽叹了口气,任劳任怨解下腰间小布袋,取出脉枕搁在床边,示意祁云耀将手腕递上来。
凑近了细看才发觉,灵枢实际自身也带着伤,两颊浮肿异常。只是他本就身形单薄,脸颊肿起反倒衬得气色稍好,所以才一时没能察觉。
祁云耀将手腕搭上脉枕,目光却偷偷在屋内几名怪人身上来回打量。
谢重楼却没他这样沉得住气,直白发问:“你被打了?”
灵枢闻言鼻腔里猛地喷出口气,瘪瘪嘴,咬了咬牙,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而是仔细静心诊脉后对赵娘答道:
“他并无大碍。”
“怎么会没事!他们俩也是从天坠落,是不是,是不是内伤啊!”赵娘连忙插话,一时顾不上身旁失明男子,伸手急急拽住灵枢的衣袖。
“赵娘所言极是,这位小公子虽然明面不显伤势,但万一是内里受损呢?”蒙眼佩剑男子跟着附和,声线温润轻快,不复很久之前的死气沉沉模样。
“呵……”
灵枢单侧眉峰高高挑起,一声轻嗤落在屋内,语调高昂:“那便开几副药调养吧,说不准当真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呢!”
说罢他起身扯过桌边纸笔,落笔洋洋洒写下数张药方,转手递与赵娘:“劳烦夫人去抓药吧。”
赵娘接过药方逐字细看,确认药材全都听过见过,这才扶着蒙眼男子缓步离开。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院外此起彼伏的鸡犬啼吠,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停歇。
六人身处窄小屋舍,各怀心事,神色截然不同。
祁云耀目光放空,怔怔落在一处,兀自沉心思索幻境之事。
灵枢伸手一把抽走脉枕,生怕沾染上什么如出一脉的脏东西,满脸嫌恶的拍了拍,而后仔仔细细将它重新收入小包袱中。
谢重楼先是侧头看了看沉思不语的祁云耀,又扫过一旁几人,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轻轻扯了扯离自己最近的谢青衣袖,问道:“阿青,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青听见这声唤,先是微微一怔,眼底骤然亮起,唇角刚扬起一点笑意,一旁脖颈架着支架的俊美男子已然抢先开口。
“是你恶公公的梦境啊!”
风幕卿眉宇间满是不耐,连半点伪装的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实际上的那股刻薄恶意尽数显露。他微微歪过头,支架支撑的头颅转向床上二人,话语里裹着浓烈的嘲讽:
“小息马上就要见证爹爹与妈妈的情深意重了,心里是不是格外欢喜呀?”
“有空阴阳怪气,不如先想一想怎么出去。”
灵枢慢条斯理收拾着药囊,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缓。
风幕卿当即冷眼斜睨过去,一旁祁红紧跟着补刀:“是因为脖颈断了所以漏气了,才有力气说风凉话么?”
“我与祁小姐貌似无冤无仇,何必针对我呢?”
风幕卿转头抬眼看向祁红,祁红腿上缠满绷带,满脸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轻嗤一声,干脆扭过头懒得搭理。
“好阿红,好灵枢,好……风掌门,先别吵架了!眼下还是逃出去要紧呐!”
谢青显然早已从祁红灵枢两人随地大小吵中练就了独门顺毛**。熟门熟路挨个安抚,顺道也顺了一把才加入不久,本以为能一起调和结果反而也是来加入大吵小吵的风幕卿的毛。
“先前不还在说幻境之事么?如今又多两位帮手,正好一同商议啊!大家总得找办法离开吧!”
风幕卿双臂环胸,漠然置之。
“跟他多说做什么?这不还有两位玉虚的吗,直接问他们。”祁红语气愤愤。
“哎呀,祁小姐竟然想从一个什么都不关心的死士以及一个失忆的长老私生子嘴里知晓宗门密辛吗?”风幕卿语气薄凉:“牵扯鲛人国妖族的卷宗,两位似乎都没有资格查验呢!”
“你!”
“好啦好啦!”
谢青眼疾手快把祁红拉到一旁小板凳坐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又颠颠凑到风幕卿身侧,满脸讨好:“厉害博学的掌门,定然是知晓旁人不清楚的内情的对不对,快讲给我们听听吧!”
纵使心知这番夸赞只是哄人话,风幕卿依旧十分受用,纡尊降贵缓缓开口解释:“我们现在便被困在鲛人构筑的幻境第一层——人心造梦。眼下我们都被困在风绍彦的梦里。”
“梦境之中会诞生一名——”
祁云耀凝神屏息仔细听着,风幕卿话音忽然一顿,屋内三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灵枢身上一瞬,而后风幕卿一声冷笑,续上后半句,“或是多名造梦者的执念,由执念化作实物。”
“脱离幻境有几个办法。”
“其一,造梦者身死,梦境失去根基,自行溃散。其二,斩灭核心执念,执念所化之物消亡,整片梦境便会崩塌。其三——”
风幕卿又稍作停顿,语气带上几分不确定,“第三种法子记载模糊,一说执念之人自行放下心中执念,便可挣脱梦境。另一说则是梦境内生灵主动驱逐造梦者,两种说法各有佐证……”
话音落罢,他转头望向灵枢,笑意里裹着不怀好意:“就是不知方才谷主脱身,是自行放下执念,还是被执念驱逐了呢?”
灵枢抿唇装作没听见。
三种出路,前两条皆是难如登天。
先不说一屋子的伤患,单单风绍彦手中持有逐日剑,他们想要杀他就无从下手;若想除去赵娘,又绕不开风绍彦,难题又兜回原点。
“不过赵娘与……七长老看上去感情甚笃,让赵娘主动驱逐或者让他放下执念都不太可能,”祁云耀低声自语。
他如今虽然顶着小息的身份但心底却始终别扭,怎么也叫不出父亲二字。
“那可不一定!”
风幕卿唇角再度扬起笑,眼底藏着促狭,“据我所知——赵娘原本可是有未婚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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