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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信他

有了皇帝的发话,案件进度很快。

张力一家的死因和经过,仅仅一日就被调查了出来。

长宁跑进书房的时候,晏昭雪正在练字。

因为心不静,他一直在反反复复的写同一个名字。

“大人,大理寺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一趟。”

晏昭雪放下笔,整了整衣袖。

“走吧。”

大理寺的公堂设在皇城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大嘴张着,仿佛是在冲每一个进入此地的人无声咆哮。

晏昭雪到的时候,公堂外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等着听审的官员,乌泱泱的挤了一大片。

见到晏昭雪的马车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丞相?长得还怪俊嘞!”

“好看有什么用?心肠歹毒啊。就因为人家挡了他的马车,把人家一家都杀了。”

“真的假的,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那可是当朝丞相,杀个把百姓算什么?”

“我看不像,他要是真那么坏,当初干嘛还给那人金子?”

“谁知道,兴许他装的好呗。”

晏昭雪没理会那些议论,自顾自的穿过人群。

他走进公堂。

上首坐着的是大理寺卿,严钊。

他面容清瘦,目光犀利,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

见到晏昭雪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晏大人,请坐。”

晏昭雪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右侧坐着的是御史台的人,见到晏昭雪,纷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晏昭雪微微挑了挑眉,提高了音量。

“当日我与张力在街上的交集,仅限于派护卫给了他几颗金珠。这一点,想必有许多人亲眼所见,皆可作证。”

话音落下,立即有站在他这一边的官员应和。

“确实,许多人都看见了,晏大人并未与那人有接触。”

“走访调查时,问过的几位百姓也说,晏大人当时的态度并不嚣张。”

“不少人当时还羡慕张力来着,觉得他就是个骗子,幸运的遇上了傻……晏大人这个好人。”

御史台的人嗤笑一声,不依不饶。

“那又如何?晏相的护卫出现在张力家附近,可是铁证!”

晏昭雪懒得理他们,看向严钊。

“带人证。”

严大人吩咐道。

很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被带了上来。

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

怯生生的站在公堂中央,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乱看。

晏昭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老实的孩子,是我也不会怀疑他的话。

更何况他看见的还是真的。

严大人看着那孩子,语气尽量放温和了一些。

“别怕,说说你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男孩抬起头,先是瞧了一眼晏昭雪,又飞快低下头去,随后用手指指了指刚刚被带上来的卫苍。

“我、我亲眼见到这位哥哥,去了张大叔的家里。”

他声音有些小,但公堂里很安静,足以让大家听清楚他说的话。

王崇文一听,立刻将话头接了过来。

“严大人,听到了吧,这孩子可是亲眼看到了晏相的护卫进入被害人的家中。”

晏昭雪没什么反应。

他已经从长宁那里知道,卫苍确实去了张力家。

所以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仔细打量了几眼卫苍。

见他脸色虽然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也有青黑,但看起来并未受刑,顶多是饿了几顿。

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卫苍,这是怎么回事?”

卫苍抬起头,看见晏昭雪关切的眼神,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人,我确实去了那人家里。”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但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大人有没有被骗。”

晏昭雪有些无奈,还真是个认死理的。

“那你还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卫苍摇头:“在看到他妻子即将临盆时,我就走了。”

“除此之外呢?”晏昭雪追问,“你确定你当晚没有再做其他事情了?”

“真没有了!”

卫苍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大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杀害张力一家!我去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们?”

晏昭雪点点头,他相信卫苍。

卫苍这个人,脑子一根筋,不会说谎,也不会拐弯抹角。

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但这件事太巧了。

卫苍去了一趟张力家,张力一家三口就死了。

而那个指认卫苍的孩子,说的也不是假话。

这意味着,凶手是专门等在卫苍离开后才动的手。

甚至有可能,他就是跟着卫苍才去到了张力家,临时起了这个念头,杀了人把嫌疑引到卫苍的身上,然后再通过卫苍来牵扯自己。

这是冲着他来的。

有人动不了他,就想着朝他身边的人下手。

算准了这事就算栽赃不到他的头上,也能让他因为包庇自己的护卫而名声大损。

真是一条毒计。

晏昭雪想清楚后,缓了缓,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坐回椅子上。

“卫苍说他没做过。”

“我信他。”

见他如此笃定,王崇文使了个眼色,御史台那边立即有人跳出来反驳。

“晏大人,这可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人证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

晏昭雪冷冷地看着他。

“人证只是看到卫苍进了张力家,可曾看到他杀人了?”

“这——”

那人一时有些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

“杀人岂会让人看到?”

“没看到就是没有。”

晏昭雪淡淡的接了一句。

王崇文脸色铁青,正要再说什么,上首的严钊敲了一下手中的惊堂木。

“肃静!”

严钊是裴定渊的心腹,受了叮嘱,自然要照顾晏昭雪几分。

只是碍于此案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他若故意偏袒晏昭雪,反而会落人口舌。

不过,这桩案子的真相,早在昨夜就已经摆在了陛下的御案上,若不是迫于关注此案的人太多,就连今日这一出都不会有。

“仵作已经验完尸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严钊说着,朝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向严钊拱了拱手:“大人,死者三人的尸身已经检验完毕。”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声音并没有面容看上去那么沉稳,而是带着些许阴柔。

“讲。”

那仵作点点头。

“张力一家三口,死于同一刻,伤口一致,皆是一刀毙命。凶器应为短刃,刃口极薄,一刀贯穿心脏,死者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没有说具体的死亡时间,而是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晏昭雪。

很短暂,但被晏昭雪捕捉到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仵作,是宫里的人。

他心中一定,立即转头看向卫苍。

“卫苍,你是什么时辰去的那人家里?”

卫苍跪在地上,老实回答:“回大人,那日我从府中出去时,刚过二更。先去了趟粮铺,又去了趟杂货铺,到张力家的时候,大约……二更过半。”

二更过半,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晏昭雪又问那证人小孩:“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卫苍进入张力家的?”

男孩想了想:“那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看见一个人影进了张大叔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但那时月亮已经很高了。”

月亮很高。

此时正值秋季,大致也是在二更过半的样子。

时间对得上。

晏昭雪点点头,再次问卫苍:“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待了大概一刻钟,放下东西就走了。”

“离开时,张力家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卫苍摇头。

晏昭雪心中有了数。

他抬手示意,让人叫来了他带来的两名证人。

一个是粮铺老板,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有些精明。

另一个是杂货铺的掌柜,留着撮山羊胡。

“这是京中粮铺的赵掌柜,另一位是福记杂货铺的钱掌柜。”

晏昭雪介绍道:“他们可以证明,卫苍那夜的行动路线没有撒谎。”

赵掌柜看了看卫苍:“这位护卫确实在那天夜里来我家铺子买过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要送人,还让我包的好看些。”

“你可还记得具体时辰?”

赵掌柜想了想:“我们铺子一般二更就关门了,那天我算账算的晚了些,他刚好进来,应该是二更刚过。因为这个时辰来买东西的人少,所以我还记得。”

钱掌柜也点头道:“没错,他也来了我店里,买了二斤红枣。我记得他还抱怨了一句,红枣怎么这么贵。”

卫苍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少人都朝他投去了诧异的眼神。

这个卫苍买东西还挺细心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店里的?”

钱掌柜道:“不超过二更一刻。将东西给他包好后,我就关门了。”

两个掌柜的证词,将卫苍那夜的行动轨迹勾勒得清清楚楚。

二更刚过时,他在粮铺买米。

二更一刻,他在杂货铺买红枣。

二更过半,他到了张力家。

二更三刻左右,他返回丞相府。

按照卫苍的武功,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将一家人杀死,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卫苍离开时,张力的妻子还未生。

仵作适时开口:“死者张力的妻子,是将孩子生出来以后才被杀死的。”

这下有不少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之前那小孩的指证,让他们陷入了一个时间误区。

严钊问道:“死者具体的死亡时辰,可否推算出?”

仵作点头:“三更之后。”

而卫苍离开张力家的时间,不到二更三刻。

“卫苍回丞相府走的是正门,除了丞相府的守卫外,更夫也可以替他证明。”

晏昭雪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样完整的时间线,张力一家的死,怎么也不可能再栽赃到卫苍的头上。

在没有监控的古代,想要扒出来这些颇为不容易,晏昭雪也是废了不少的心思。

严钊见案件证词完整,直接宣判。

“既然时间对不上,那卫苍便是冤枉的。”

“张力一家被杀的时候,卫苍根本不在现场,他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王崇文的脸色铁青。

晏昭雪悄悄朝他做了个口型。

铁证如山。

脱罪后,卫苍连忙重重地朝严钊磕了一个头。

“多谢大人明鉴。”

他站起来,退到晏昭雪身后。

晏昭雪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了一下。

严钊又看向那忐忑不安的证人小孩。

“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将看到的说了出来,这是对的。只不过有时候,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被人带了下去。

晏昭雪站起来:“还要感谢严大人主持公道。”

严钊摆摆手:“晏大人言重了,本官只是依法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投向晏昭雪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晏昭雪心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案子审完了,晏昭雪带着卫苍走出了大理寺。

外面的百姓还在围观,见晏昭雪带人出来,又是一阵骚动。

“听说凶手不是丞相的护卫?”

“真的假的?那凶手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你,也不是我,嘿嘿。”

……

随着案件明晰,议论声也渐渐变了风向,有不少关于真相的“民间说法”传了出来。

其中自然有裴定渊派人极力引导的结果。

“听说了吗?丞相之前在街上,撞见有人争吵,心生怜悯,好心给了那人几颗金珠……”

“知道知道,我还听说,那人遭人妒忌,被贼人冲进家中,不但抢走了金珠,一家子还都被杀了!”

“哎哟!真是凶得很!”

因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穷凶极恶的贼人,京中一时人人自危。

不仅巡逻加强了,夜里出门的人也少了,生怕自己被贼人惦记上。

只有张力的母亲还想再闹。

她跑去了京兆府撒泼,想要赖得一笔赔偿。

京兆府根本不惯着她,直接不耐烦地警告道:“你若再闹,本官便着人将你压下去,打上二十大板!”

老妇人一听,立即灰溜溜的跑了。

这桩案子,最终在捕快将张力家翻了个底朝天后,被定性为见财起意杀人。

凶手的线索被挂上了悬赏,只等着有人揭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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