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裴定渊坐在御案前,面前放着整个金珠案的案件卷宗。
他随手翻了翻。
“不错,处理的很好。”
他下首站着的,是来汇报的严钊。
明明听到的是陛下的表扬,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桩案子陛下虽然没有出面,却全程派人参与了。
就连那两个被晏昭雪带到公堂上的证人,都是暗卫调查出来后,引导着丞相府寻到的。
裴定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那个孩子查清楚了吗?”
严钊立刻道:“查清楚了。确实被人教过几句话,但他说的也是真的。”
“嗯。”
裴定渊没有再说什么。
等人离开后,他的手指在最新送来的密报上点了点。
“没想到,最后的线索,居然会指向晏家。”
他皱了皱眉,将密报烧掉。
“这件事先压下来,不要让人知道。”
一道漆黑的影子闪身出现:“是。”
晏家的事牵扯到晏昭雪,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能走漏风声,免得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
案子虽然已经证明与晏昭雪无关,但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朝堂。
裴定渊大概是见他心心念念的想要假期,特意允许他在家歇上两日。
只是这份好心,放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成了晏相已经失了圣心的证明。
刚开始他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在府中闷了两天,哪也没去。
没有公务可忙,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长宁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见到他在发呆,忍不住道:“大人,要不出去走走?”
“不去。”晏昭雪毫无形象的趴在桌子上。
“那要不请个说书先生来府中?”
“不要。”
长宁无奈,只好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晏昭雪坐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院子出神。
院子里的桂花全都开了,金灿灿的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甜香。
但他却没心情欣赏。
他始终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随手给了几颗金珠,怎么就害得那一家人丢了性命?
如果他那天没有多管闲事,是不是张力就不会被人盯上?
理智告诉他,这不能怪他,都是凶手的错,但情感上,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情绪,让他难受的很。
就在他心中叹气时,卫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大人,我——”
“起来。”
晏昭雪打断他:“跪什么跪?”
卫苍不肯起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人,都是我的错。若我那天没有擅自行动,就不会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
晏昭雪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那天早上,我确实……对张力心生怀疑。”
卫苍的声音有些哑:“但后来,再遇到他时,见他来给您磕头,又听了您说的那番话,我就已经打消了对他的疑虑。”
晏昭雪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为何还要夜里去他家?”
“我只是,”卫苍哽咽,“我只是……想像大人说的那样,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他声音断断续续:“我见过女子临产时的模样,猜到张力的妻子要生了,所以……便想送些东西过去。”
他抹了一把脸。
“我想着,大人给的金珠虽值钱,但也招眼,不如送些精米、红枣过去……”
“那日回府后,大人一直待在书房,我见有长宁在,就没有禀报,自己出去了。”
卫苍的俸禄虽比起普通护卫要多上一些,但他其实一直是个很节俭的人。
晏昭雪沉默片刻:“那他可收了你那些东西?”
卫苍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担心他不肯拿,就……就悄悄的摸进了他家,把东西直接放下了。”
他说完,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大人。没告诉您是因为——”
“不用解释。”晏昭雪打断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卫苍眼中含泪的摇摇头。
他有想过,若是那天他没有去张力家,那些人或许就不会下手。
即便他们还有别的陷害之举,或许也不会选张力。
可思来想去,就算牵扯到的是其他的人,难道就不无辜了吗?
“大人,这一切……总之,都是我不够谨慎,您还是罚我吧。”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晏昭雪一把拽住胳膊。
“你先起来。”
卫苍不肯,跪在地上默默流泪。
晏昭雪只好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
“卫苍,你听我说。”
“这件事严格来说,我们所有人都有错,但也没错。”
卫苍茫然地看着他。
“真正有错的,是那个杀了张力一家,躲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
晏昭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钻牛角尖了,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
卫苍愣了好一会,才用力点点头,爬起来踉跄的走了出去。
晏昭雪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心中有愧的,又何止是卫苍。
这件事在晏昭雪的心中,也几乎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而导致这一切的人,他心中也大概有了人选。
裴兮寂。
无论他这么做是为了警告自己,还是为了搅浑水后实施刺杀计划。
那三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
这笔账,他迟早要找回来。
---
夜深了。
晏昭雪独自坐在丞相府里饮酒。
随着中秋临近,月亮逐渐圆满,挂在头顶足以照亮整座院子。
桂花香气在夜风中飘散,甜得有些发腻。
他喝的是原主存的老酒,不知道什么年份,入口辛辣,烧的喉咙火辣辣的。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长宁和卫苍都被他赶去休息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他又倒了一杯,正要往嘴里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打算在这儿坐一晚上?”
晏昭雪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出去。
他回过头,看到裴定渊正站在他的身后。
月光将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染成了深沉的银灰色。
他没有戴冠,仅用一根玉簪束发,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也同样气势逼人。
“陛下!”
晏昭雪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连忙站起身行礼。
“您怎么来了?”
裴定渊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身边,按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坐下。
晏昭雪有些受宠若惊。
这还是裴定渊第一次主动出宫来见他,往常不都是命人召他入宫的么?
事实上,裴定渊自己也很惊讶他会这么做。
从前他召晏昭雪入宫,多半是为了接触他,探听他的心声。
可这次却并非如此。
他听说了晏昭雪这两日的状态,有些不放心。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来。
“听说你被打击的不轻。”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东倒西歪的几只酒壶。
“朕来看看。”
晏昭雪沉默了。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裴定渊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
“陛下于次日早朝上,严令斥责了御史台?”
“嗯。”
难得的,两人见面这么久,他一句晏昭雪的心声也没有听到。
换做平时,这人心中的那些碎碎念,早就一句接一句的蹦出来了。
现在这样安静,倒让裴定渊有些不习惯。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想替那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晏昭雪点点头,放下酒杯。
“张力夫妻两口子,加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共计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看向裴定渊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作为当朝丞相,难道还没资格替这家人讨个说法吗?”
裴定渊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他移开眼:“已经有人去自首了。”
“谁?”
晏昭雪有些诧异。
“几个地痞。”
裴定渊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跑去自首,承认自己见财起意,杀了张力一家。”
为了平息民愤,大理寺那边便顺手推舟的将几人斩首,了结了此案。
晏昭雪怔怔的看着他:“……就这样?”
他以为裴定渊会继续查下去,然后查到裴兮寂的头上,把这桩案子翻个底朝天。
可他没有。
晏昭雪想到什么:“他们被人惦记上,真的是因为我给的那几颗金珠吗?”
“是,也不是。”
裴定渊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顿了顿后,补充道:“和金珠无关。”
晏昭雪听懂了。
和金珠无关,那就是和他有关了。
“你知道的,那家人只是棋子。”
用来对付你的棋子。
晏昭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棋子?”
他明明在笑,脸上却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可他们是人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忍不住哽咽。
他再度端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下去。
“这里好可怕,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热。
这要是放在现代,网上早就闹翻天了。
可就因为这里是古代世界,人命,便不是人命了么?
也许是因为酒意上涌,此时的他,完全忘记了君臣的身份,尽情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裴定渊没有打断他,他静静的坐在旁边,听着晏昭雪一句句的吼出来。
月光下,晏昭雪的脸因为酒意泛着红,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像一只打架打输了的小狗。
裴定渊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晏昭雪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后,打了个酒嗝,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那些被斩首的地痞……真的是凶手吗?”
裴定渊很想说是,但他不想骗他。
他选择了沉默。
晏昭雪咬了咬下唇:“背后之人……”
“没有证据。”裴定渊打断他。
“没有证据就不能——”
“不能。”
裴定渊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没有证据,就连朕,也不能轻易动某些人。”
晏昭雪看着他的眼睛,直觉他口中说的那个不能动的人,似乎不是安王。
他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
他想,他可比原主笨多了。
这些阴谋诡计,就算是站在上帝视角,他也总是感觉力不从心。
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手上做的。
完全无法同步。
“这么难受?”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
裴定渊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安慰人这件事,他很少做。
想了想,他开口道:“如今京中都在传,晏相好心救人,却最终办了件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昭雪低垂的头顶上。
“若是有下次,你……还会管这种事吗?”
晏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酒杯,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裴定渊。
“还会。”
“但我会更加小心,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出现!”
意料之中的回答。
裴定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晏昭雪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么做,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我不仅是我,也是我们。”
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他有些说不出口。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见他没有回答,裴定渊也没有为难,像是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朝着暗处喊了一声。
“二十七,出来。”
不远处,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院子里。
晏昭雪吓了一跳。
他居然不知道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还藏着一个人?
待人影走近了,他打量了一下对方。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就是皇家暗卫么?
“你身边这两个护卫,京中认识的人不少,有些事情,他们不方便做。”
裴定渊指了指那个叫“二十七”的年轻人。
“他原本是朕的暗卫,现在归你了,他能帮你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晏昭雪看了看二十七,又看了看裴定渊。
要是以前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需要。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收一个别人的探子在身边?
但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裴定渊很满意他的爽快。
“早些歇息吧。”
晏昭雪乖乖的站起来,朝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发现裴定渊还站在原地。
“陛下,您不回去吗?”
“朕再待一会儿。”
晏昭雪迷茫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进了房间后,他没有点灯。
摸黑脱掉外袍,爬上床,将被子盖好。
裴定渊一直站在他的门外,直到里面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经睡熟后,他才转身。
今夜,他一句晏昭雪的心声也没听到。
夜风很凉,丞相府距离皇城并不远,他没有坐马车,而是徒步走了回去。
深夜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
高墙深院,月光如水。
他思索着,以后或许他可以选择不召晏昭雪来宫中。
而是多派点人把控这附近,方便下次再过来。
要不干脆买下隔壁那间宅子,打通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摇摇头,快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晏家。
晏安源也还没睡。
他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把玩着两颗金珠。
烛火将他的脸映的半明半暗,那两颗金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转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把玩了一会后,晏安源将金珠举到眼前,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金珠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Y”形图案。
他看不懂,却不妨碍他对此产生兴趣。
晏安源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将金珠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哥……”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你欠我的,不止这些。”
“这不过是个开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