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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还会

勤政殿。

裴定渊坐在御案前,面前放着整个金珠案的案件卷宗。

他随手翻了翻。

“不错,处理的很好。”

他下首站着的,是来汇报的严钊。

明明听到的是陛下的表扬,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桩案子陛下虽然没有出面,却全程派人参与了。

就连那两个被晏昭雪带到公堂上的证人,都是暗卫调查出来后,引导着丞相府寻到的。

裴定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那个孩子查清楚了吗?”

严钊立刻道:“查清楚了。确实被人教过几句话,但他说的也是真的。”

“嗯。”

裴定渊没有再说什么。

等人离开后,他的手指在最新送来的密报上点了点。

“没想到,最后的线索,居然会指向晏家。”

他皱了皱眉,将密报烧掉。

“这件事先压下来,不要让人知道。”

一道漆黑的影子闪身出现:“是。”

晏家的事牵扯到晏昭雪,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能走漏风声,免得牵扯出不必要的麻烦。

案子虽然已经证明与晏昭雪无关,但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朝堂。

裴定渊大概是见他心心念念的想要假期,特意允许他在家歇上两日。

只是这份好心,放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成了晏相已经失了圣心的证明。

刚开始他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在府中闷了两天,哪也没去。

没有公务可忙,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长宁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见到他在发呆,忍不住道:“大人,要不出去走走?”

“不去。”晏昭雪毫无形象的趴在桌子上。

“那要不请个说书先生来府中?”

“不要。”

长宁无奈,只好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晏昭雪坐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院子出神。

院子里的桂花全都开了,金灿灿的缀满枝头,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甜香。

但他却没心情欣赏。

他始终想不明白。

自己不过随手给了几颗金珠,怎么就害得那一家人丢了性命?

如果他那天没有多管闲事,是不是张力就不会被人盯上?

理智告诉他,这不能怪他,都是凶手的错,但情感上,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情绪,让他难受的很。

就在他心中叹气时,卫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大人,我——”

“起来。”

晏昭雪打断他:“跪什么跪?”

卫苍不肯起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人,都是我的错。若我那天没有擅自行动,就不会给您带来这样的麻烦。”

晏昭雪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你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那天早上,我确实……对张力心生怀疑。”

卫苍的声音有些哑:“但后来,再遇到他时,见他来给您磕头,又听了您说的那番话,我就已经打消了对他的疑虑。”

晏昭雪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为何还要夜里去他家?”

“我只是,”卫苍哽咽,“我只是……想像大人说的那样,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他声音断断续续:“我见过女子临产时的模样,猜到张力的妻子要生了,所以……便想送些东西过去。”

他抹了一把脸。

“我想着,大人给的金珠虽值钱,但也招眼,不如送些精米、红枣过去……”

“那日回府后,大人一直待在书房,我见有长宁在,就没有禀报,自己出去了。”

卫苍的俸禄虽比起普通护卫要多上一些,但他其实一直是个很节俭的人。

晏昭雪沉默片刻:“那他可收了你那些东西?”

卫苍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担心他不肯拿,就……就悄悄的摸进了他家,把东西直接放下了。”

他说完,把头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大人。没告诉您是因为——”

“不用解释。”晏昭雪打断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卫苍眼中含泪的摇摇头。

他有想过,若是那天他没有去张力家,那些人或许就不会下手。

即便他们还有别的陷害之举,或许也不会选张力。

可思来想去,就算牵扯到的是其他的人,难道就不无辜了吗?

“大人,这一切……总之,都是我不够谨慎,您还是罚我吧。”

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晏昭雪一把拽住胳膊。

“你先起来。”

卫苍不肯,跪在地上默默流泪。

晏昭雪只好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

“卫苍,你听我说。”

“这件事严格来说,我们所有人都有错,但也没错。”

卫苍茫然地看着他。

“真正有错的,是那个杀了张力一家,躲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

晏昭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钻牛角尖了,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

卫苍愣了好一会,才用力点点头,爬起来踉跄的走了出去。

晏昭雪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心中有愧的,又何止是卫苍。

这件事在晏昭雪的心中,也几乎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而导致这一切的人,他心中也大概有了人选。

裴兮寂。

无论他这么做是为了警告自己,还是为了搅浑水后实施刺杀计划。

那三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

这笔账,他迟早要找回来。

---

夜深了。

晏昭雪独自坐在丞相府里饮酒。

随着中秋临近,月亮逐渐圆满,挂在头顶足以照亮整座院子。

桂花香气在夜风中飘散,甜得有些发腻。

他喝的是原主存的老酒,不知道什么年份,入口辛辣,烧的喉咙火辣辣的。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长宁和卫苍都被他赶去休息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他又倒了一杯,正要往嘴里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打算在这儿坐一晚上?”

晏昭雪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出去。

他回过头,看到裴定渊正站在他的身后。

月光将他身上的玄色常服,染成了深沉的银灰色。

他没有戴冠,仅用一根玉簪束发,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也同样气势逼人。

“陛下!”

晏昭雪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连忙站起身行礼。

“您怎么来了?”

裴定渊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他身边,按着他的肩膀和他一起坐下。

晏昭雪有些受宠若惊。

这还是裴定渊第一次主动出宫来见他,往常不都是命人召他入宫的么?

事实上,裴定渊自己也很惊讶他会这么做。

从前他召晏昭雪入宫,多半是为了接触他,探听他的心声。

可这次却并非如此。

他听说了晏昭雪这两日的状态,有些不放心。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感觉。

就是……想来。

“听说你被打击的不轻。”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东倒西歪的几只酒壶。

“朕来看看。”

晏昭雪沉默了。

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裴定渊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

“陛下于次日早朝上,严令斥责了御史台?”

“嗯。”

难得的,两人见面这么久,他一句晏昭雪的心声也没有听到。

换做平时,这人心中的那些碎碎念,早就一句接一句的蹦出来了。

现在这样安静,倒让裴定渊有些不习惯。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想替那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晏昭雪点点头,放下酒杯。

“张力夫妻两口子,加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共计三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他看向裴定渊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作为当朝丞相,难道还没资格替这家人讨个说法吗?”

裴定渊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后,他移开眼:“已经有人去自首了。”

“谁?”

晏昭雪有些诧异。

“几个地痞。”

裴定渊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跑去自首,承认自己见财起意,杀了张力一家。”

为了平息民愤,大理寺那边便顺手推舟的将几人斩首,了结了此案。

晏昭雪怔怔的看着他:“……就这样?”

他以为裴定渊会继续查下去,然后查到裴兮寂的头上,把这桩案子翻个底朝天。

可他没有。

晏昭雪想到什么:“他们被人惦记上,真的是因为我给的那几颗金珠吗?”

“是,也不是。”

裴定渊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顿了顿后,补充道:“和金珠无关。”

晏昭雪听懂了。

和金珠无关,那就是和他有关了。

“你知道的,那家人只是棋子。”

用来对付你的棋子。

晏昭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棋子?”

他明明在笑,脸上却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可他们是人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忍不住哽咽。

他再度端起酒壶,猛灌了一口下去。

“这里好可怕,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热。

这要是放在现代,网上早就闹翻天了。

可就因为这里是古代世界,人命,便不是人命了么?

也许是因为酒意上涌,此时的他,完全忘记了君臣的身份,尽情的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裴定渊没有打断他,他静静的坐在旁边,听着晏昭雪一句句的吼出来。

月光下,晏昭雪的脸因为酒意泛着红,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像一只打架打输了的小狗。

裴定渊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晏昭雪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后,打了个酒嗝,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那些被斩首的地痞……真的是凶手吗?”

裴定渊很想说是,但他不想骗他。

他选择了沉默。

晏昭雪咬了咬下唇:“背后之人……”

“没有证据。”裴定渊打断他。

“没有证据就不能——”

“不能。”

裴定渊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没有证据,就连朕,也不能轻易动某些人。”

晏昭雪看着他的眼睛,直觉他口中说的那个不能动的人,似乎不是安王。

他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吧。

他想,他可比原主笨多了。

这些阴谋诡计,就算是站在上帝视角,他也总是感觉力不从心。

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手上做的。

完全无法同步。

“这么难受?”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

裴定渊瞧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安慰人这件事,他很少做。

想了想,他开口道:“如今京中都在传,晏相好心救人,却最终办了件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昭雪低垂的头顶上。

“若是有下次,你……还会管这种事吗?”

晏昭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手里的酒杯,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裴定渊。

“还会。”

“但我会更加小心,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出现!”

意料之中的回答。

裴定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

晏昭雪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么做,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我不仅是我,也是我们。”

但这句话太矫情了,他有些说不出口。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见他没有回答,裴定渊也没有为难,像是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朝着暗处喊了一声。

“二十七,出来。”

不远处,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无声无息的落在院子里。

晏昭雪吓了一跳。

他居然不知道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还藏着一个人?

待人影走近了,他打量了一下对方。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就是皇家暗卫么?

“你身边这两个护卫,京中认识的人不少,有些事情,他们不方便做。”

裴定渊指了指那个叫“二十七”的年轻人。

“他原本是朕的暗卫,现在归你了,他能帮你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晏昭雪看了看二十七,又看了看裴定渊。

要是以前的他,肯定会说自己不需要。

无缘无故的,干嘛要收一个别人的探子在身边?

但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裴定渊很满意他的爽快。

“早些歇息吧。”

晏昭雪乖乖的站起来,朝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发现裴定渊还站在原地。

“陛下,您不回去吗?”

“朕再待一会儿。”

晏昭雪迷茫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进了房间后,他没有点灯。

摸黑脱掉外袍,爬上床,将被子盖好。

裴定渊一直站在他的门外,直到里面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经睡熟后,他才转身。

今夜,他一句晏昭雪的心声也没听到。

夜风很凉,丞相府距离皇城并不远,他没有坐马车,而是徒步走了回去。

深夜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方向。

高墙深院,月光如水。

他思索着,以后或许他可以选择不召晏昭雪来宫中。

而是多派点人把控这附近,方便下次再过来。

要不干脆买下隔壁那间宅子,打通了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摇摇头,快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晏家。

晏安源也还没睡。

他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把玩着两颗金珠。

烛火将他的脸映的半明半暗,那两颗金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来转去,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把玩了一会后,晏安源将金珠举到眼前,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金珠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Y”形图案。

他看不懂,却不妨碍他对此产生兴趣。

晏安源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他将金珠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哥……”

他喃喃道:“你知道的,你欠我的,不止这些。”

“这不过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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